2022年8月29日，我切入了Level C-320。裸身靠在松软的沙上，我第一眼望见的是展开于下方的奇诡苍穹。千万根银线在墨色天幕上蜿蜒，讳莫如深。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漫长黑暗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亮光。

开始上升的时候，我慌张地乱挥着手臂试图阻止，然而只是徒劳。我仍然向上陷入了流沙。双眼被淹没的一刻，我感到胃壁扭绞在一起。那是一种干涩的恐惧。

我因恐惧而深吸一口气，沙涌进鼻腔，呛入咽喉。我无需赘述那剧烈的咳嗽和干呕为我带来多大痛苦。辛辣的檀香味在我的头颅内炸开。我这才知道那是香灰。我大口大口吞吃着灰烬，直到体腔被填实，直到肺叶在疼痛中麻木，五脏六腑震碎为一片片，绽口被涌入体内的灰烬刮的生疼。我的皮肤被香灰擦得疼痛，手摸去，全是黏腻的渗液。

上升仍在继续，缓慢、不可置疑。我像个婴儿般裸着蜷缩成一团，体内外如有千根针在搅动。我张着嘴，眼角却干涸。感到香灰涌入我的口，再从后窍挤出。

我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一遍又一遍。起初我痛不欲生，每一个细节都在寂静中被放大，撩拨我脆弱的神经。我的父母，我的同事，我年幼的女儿。若我不在了，他们该会怎么想？

我企图靠在头脑里轮播亲友的面孔来抵抗寂静和疼痛。我告诉自己，你是蓝墨的老师，是珊珊的父亲，是光荣的探路者，你不能死。渐渐地，我开始对这些理由感到厌烦。它们在一遍遍的重复中越来越苍白。到第三十遍回忆初见亡妻的时候的时候，我掐断了记忆。

没有必要了。

四周寂静。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已停止，痛却仍然如影随形。关节处的皮肉被香灰完全磨下，如割肉救鸽的尸毗王般露出坚硬的骨头。我试图自慰，可残破的生殖器除了疼痛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明白，香灰——檀香明明是庙堂之上的一项功德，如今却使人如堕阿鼻地狱。佛身何在？为何使人妻离子散，生不如死？我诅咒这黑暗，我诅咒这后室，我一尊尊地的诅咒那些泥塑傀儡。
我诅咒。
我诅咒！
我，
我。

（柯寿突然停住）

呼，抱歉。

我发了很多脾气，绝望又失望很多次。最后我终于到了疯掉的边缘，却突然发觉有一双眼睛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有一颗心一直守在我的身边。

我一直忽略的人。

（微笑）

我还在。我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这所有的痛苦，他都理解。在这种形影相吊的时刻，我终于看见了他注视着我的那双真挚而包含热泪的眼。

那最最亲爱的人啊，此生我却从未留心。我如饿鬼吞吃天降食雨般，贪馋地舔舐着自己的灵魂。孤寂相属之中，痛炙相乘之间，我反而感到心思完满，别无他求。

那之后又上升了很久。我一直在用心计数，由此猜测大概是一百一十年。不过一个人在寂静之中的时间感可能出现很大的偏差，所以计数并不可信。我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让自己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我知道，除了直面孤独我已经别无选择。我现在必须陪着自己，面对疼痛，面对宿命。当一切社会身份变得苍白，人才能剥脱如赤子完全。在漫长的独处中，我渐渐洞彻了自己每一个角落，并为自己的每个角落被洞彻而无限欢喜。我相信我自己。我因为我的相信而强大。这是痛苦赐给我的福泽。

我陪着我。我看着我。

在我心中，渐渐流转起Level C-320漩涡般的天穹。那些银丝在旋转中一根根合并理清，勾勒出巨大的圆环，如一枚巨瞳。我通过瞳目观照我身，那不是柯寿，不是任何可以名状之物。我为人父为人子，支离破碎于八部巨网，如今终于以本名归来，与万物在佛前各有一席之地。

辞众返己，识心达本。见本身者，方还本身；此身竟舍，无上功德。

当最后一根银丝归于正位，火舌爀地自我胸前喷吐而出。火的花在四肢上游移，顷刻间千万盛衰，残肢化作香灰流入大漠。焰如红莲，我感到自己随之上升，上升，终于头颅自灰烬中破出，重见天穹。透过火焰朦胧，我望向大漠尽头。在那里一轮光相正皇皇而立，如初生的日月，将檀香烬镀上银色柔光。

骨脸的佛将我双手挽起。我身便如完满，不复有伤痕。祂喁喁向我，如是我闻：自是不堕三涂、八难之处。地狱休息，苦痛安宁。

我便合掌而笑，祂亦笑，引我到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