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我之所以对这碑文印象很深，只因为我照着上面的菜谱真的做了一盘饼干，味道的确不错。

说回正题，记得那时到访的是位金发的小伙子。他说，卡列琳生前最喜欢做饭，尤其拿手的是烤蔓越莓饼干。后来，卡列琳病死了，尸体根据规章被统一火化，埋在了Level 11的一处空地。

每当开始想念她，小伙子便会试着凭借回想记忆中卡列琳做饼干的步骤操作，但总也做不出她的味道。

后来，收拾家里的老物件时，他在床底翻出了一块被精心包裹的的饼干。因存放地方背阴干燥，饼干并未发霉，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蔓越莓香味。

睹物思人，眼眶湿润间，他突然想起那天清晨，他在收拾出差的行李时怎么都找不到那块自己精心包裹起来要带着的蔓越莓饼干。最后还是卡列琳又加急烤了一整袋饼干塞进他的行囊，这才没让他为了一块饼干错过班车。

他说，在后室混了这么久，也没赚到什么钱，没能给她办场盛大的的婚礼，连场像样的葬礼也拿不出手，那至少，要让她在她最爱的盛夏里安眠。他将最后的饼干埋进土里，细细平整土壤，就像是埋下一颗怀着惆怅的种子。

而后，种子很快破土而出。那碑方方正正的，像一扇烤箱的门，上面写着他心心念念的，她的配方。

那日，一位衣着M.E.G.兵团军服的男人捧着一顶沾血的军帽走向春华园。年纪四十上下，但两鬓已斑白了，右眼与右臂都有明显的机械改造痕迹。他说，自己与爱人是在军团里认识的，唤存出生没多久，他们便被军团紧急召回执行任务。任务途中，他一时疏忽，爱人便被实体撕成了碎片。而他自己也失去了右眼与右臂。

自此，他向军团请了无限期的调养假，在家中陪儿子长大。只是，随着孩子长大，朱唤存逐渐显现出了与自己父母相仿的，对军旅生活的憧憬。但显然，这位父亲已无法再接受一位至亲死在战场上了，于是他决绝地否定了唤存想要参军的请求。

再高的墙壁，也挡不住羽翼丰满的飞鸟。一天夜里，朱唤存简单收拾了行囊，趁月黑风高离家出走，参了军。

男人清晨发现儿子留了一封信不辞而别，内心五味杂陈。最终也只得接受了现实。好在，不久后，唤存便开始往家中寄书信，描述自己的军旅生活，而男人也时常向他留的地址寄送回信。军旅生活虽艰苦，但总归有些盼头，他甚至开始为儿子小有军功而感到自豪。

直到几年后，当他满心期待地打开寄回的邮包，里面的却不是儿子的书信，是一顶沾着血的军帽，连带寄回的，还有一封急电，朱唤存在一次任务中身患重伤，情况不容乐观。

就算用天塌下来，也无以形容男人那时的心情。

最后，最高明的医术，也没能挽救那颗鲜活的，年轻的，停止跳动的心。

男人将那顶军帽埋进了土里。墓碑拔地而起，是树干的形状，上面还有一个石质的鸟巢，里面飞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知更鸟，停在男人的肩头。

铁血的男人看着肩头的知更鸟，又看了看碑文，涕泗横流。

他想过碑上会刻着“保家卫国”，想过唤存可能会说自己不后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句话。

“他一直很喜欢春天，尤其喜欢春天的知更鸟。最后抢救室里的日子，他短暂清醒时候曾对我说：‘爸爸，我会化作一只知更鸟，永远陪在你身边。’”

知更鸟似是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男人，而后扇起翅膀回到了石质的鸟巢，化作石头与鸟巢融为了一体。

后来，男人还来过看一次唤存的墓，穿着军装，抚摸着石碑上石质的知更鸟。我问他，军旅不是他的伤心地吗？他说，正因知道了失去至亲的痛苦，他才要回到那里，尽自己全部的力量保护更多人的生命，以免更多人承受与自己一样的痛苦。

那是一位特殊的来客——一只身上沾着血污的，狼狈的老黑狗，叼着一根玩具骨头。我不知它经历过什么，如何找到这里，也不知它是否知道这里意味着什么。它就那样张望一圈，毫不犹豫地奔着秋园跑去，在一棵银杏树下刨了很久，最后将那根玩具骨头埋进去。

不久，那里升起了一座像一半骨头插在土里一般形状的碑，碑的主人叫莉娜。上面只刻着一句话：“伍迪，我好想你。”我猜，那只黑狗名叫伍迪，因为当我下意识读出碑文上开头二字时，它转头看向我，眼中莹莹泛着泪光，说不清究竟是因思念模糊了双眼，还是因许久未听人喊自己的名字而雀跃。之后，它便卧在碑边沉沉睡去。

几簇爬墙虎攀上了碑壁，也顺势环抱了黑狗。老黑狗抬头嗅了嗅身边的爬墙虎，轻轻蹭蹭它尚显稚嫩的茎叶，再次平静地闭上双眼。几日后，爬墙虎便爬满了整座墓碑。当我试图拨开藤蔓寻找黑狗的痕迹，却发现藤蔓下的黑狗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依偎在骨头墓碑边的小小的无字碑。

来者是位女孩，手里捧着一本没有题目的，署名“哭泣者”的书。请容我在下文以第一人称记录此来访者的叙述。

（叙述开始）

她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只偶然抬头的蚂蚁，被她的光华感染，默默想着一日能爬到天边让她看到——我在向她挥手。但，直到最后，看着她的头像变成灰白，看着网站将她的文章归档进纪念文章，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未曾开口与她有一丝交集。

听说，在注销账号后那天晚上，她随着冥府默客步入了永恒的安宁。

得知她离开那晚，我无法平静，怔愣得盯着她每篇文章下“作者不存在”的醒目的鲜红提示词，一遍遍翻着她写过的文章。我无法想象，如此鲜活，如此灵动的文字，再也不会有了。我责问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鼓起勇气去尝试与她有些交集，试着走进她的内心，帮她分担点什么，这样也许她就不会走。但内心另一个声音转而开始讥讽我：“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高大了些。你自作主张的接近也只会是压榨她空余时间，让她耗费更多精力装作阳光的负担。”

我终究只能是那个仰望者。

明明她自己也写下过这样的句子，“好的，坏的，都会过去。在短暂的一生中，你理所应当地该为开心的开心，为痛苦的痛苦，但它们都不过是组成你生命的一个碎片。它们都会结束的……它们谁都没有资格支配你的全部。”我无法想象，真的存在那样的事，那样严重的事，足以让这样一个时刻散发着柔软而温暖的光辉的人，在那样美好的年华里，选择化作一颗流星消失在黑夜里。

她是那么用力地用文字朝我们喊着：“活下去！活下去！”，甚至温柔到创造一个虚拟的拯救者，将想要步入死亡的，文字的魂灵也拉出来。还要加上个平易近人的理由，免得那些魂灵被照得过于自惭形秽。

那是一颗那么耀眼的明星啊。她在抑郁的泥沼中高举双手，托举起一片澄澈的天空，自己却陷入了黑夜里。而素昧平生的我甚至没有理由哭泣，只能在她的坟前留下一声梦呓般的长叹。

蚂蚁能够做什么呢？它将星辰的辉光整理成了一本书，埋进了淮柏园中积雪覆盖的一片宁静中。实在抱歉，哭泣者，这便是一只蚂蚁能做到的全部了。

（叙述完毕）

石碑很朴素，平直的的长方形，像一本厚重的生命之书。那位女孩静静地看罢碑文，将手中的一束白菊放在了墓前。

最后，我没能开口告诉她，其实那位“哭泣者”来过这里。最后，哭泣者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没有留下墓碑。也许我该告诉那女孩的，她走得没有痛苦。不知这是否对她会是种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