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那天柯尔来枢纽岛邀我去航海,这未免让我有些惊讶。
柯尔是个群岛人,没见过后室,更不知道前厅的模样,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作为一名杰出的船舶设计师,柯尔完美地继承了前人的才学并加以创新。大航海时代顶峰时,航行在这片海域的船只里大概有六成都出自他手。可他自己却从没真正地出过海,除了参与必要的试航外几乎一直闭门自守,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怪人。只有我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他其实还蛮热情的,只是对造船有种莫名的痴迷才会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进行那些设计。
“怎么突然想起来航海了,是打算退休旅游享清福了吗?”我有些调侃地问。毕竟蓝色通道的大规模探索结束已然一年有余,个人探岛奖金和航海补贴已经降到了设立时的三分之一左右,航海探索早就不是挣生活的手段了。现在还在海上漂着的除了各大组织的资源采集队外,要么是串岛旅游的闲人,要么就是去群岛边缘捡拾从后室切入的物资的拾荒者们。我曾对此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不能强迫所有人都一直有着从这里逃出去的心思。
“不是旅游,正儿八经的航海。”他略显无奈地回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以为,但我并不是一时兴起。别急着拒绝,我肯出价,要不要和我去看看航线什么的?”
我搞不懂柯尔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不缺钱,那些天才设计足以让他不愁吃穿。这点我倒还蛮羡慕柯尔的——毕竟我在海里掌舵奔波劳苦了好几年也没赶上他那些专利设计带来的收入。
贰
柯尔的住处算不得大气,甚至可以说很寒酸。虽然靠近枢纽岛,但他却选了个偏僻的地方定居。那木屋也十分简陋,一推门便会有刺耳的吱呀声响起,显然很久没上油了。走进房间,扑面而来的金属,朽木与油墨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混合气味不禁让我皱了皱眉。蓝图纸和废稿散落一桌,有几块木地板已经断了,露出光秃秃的泥土,我实在很难想象他每天都窝在这种地方的感受。

柯尔的木屋
他摸出把钥匙,走向客厅角落打开了趴在那里的一个大箱子,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我则被客厅墙壁上挂着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幅被装裱起来的油画,画面里有一座白色红顶的灯塔矗立在夜晚的某座岛屿上,夜幕并不是蓝色通道压抑的灰蓝色,而是属于前厅天空的深蓝。整个屋子里似乎只有它是被时常关照的,画框被擦得光可鉴人,玻璃也是纤尘不染。
“这是这次的路线。”他表情略带虔诚地捧着一卷破旧泛黄的地图递给我。这是份相当老的地图,上面的许多的位置形状和路线标识都很有出入,甚至有很多岛屿没有画出。
航程并不算远,但这是条没人走过的路线,大概是因为沿途的危险阻碍较多。可更为奇怪的是,航线曲折蜿蜒,甚至有几处还在兜圈子;而且航行的终点处没有任何标识,只是空荡荡的海面,我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标准地图对照——也是如此。
我抬起头,欲问终点为何如此怪异,他却抢先开了口。“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奇……那幅画好看吗?你是个三界人1,你觉得画的怎么样?”
莫名的发问让我怔了一下,“啊……我没当过什么艺术鉴赏家。呃,在我看来,还不错?那大概不是群岛吧,是前厅?”
“不,我也不知道,但那里应该是这次的终点。这是我父亲找一位这里的画家画的——啊,我应该给你解释清楚我父母和航海的理由……你应该不介意我说这些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柯尔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在我大概两岁时,父亲在一次避难中带着我进入了这里,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入选了古早的探索队。我的父母和你一样,都是三界人。我不知道他们在前厅的工作,只知道他们在后室是两名出色的‘跑者’。
“在我的童年回忆里,父亲总是对我讲述着前厅的种种美好,从天朗气清,柳绿花红,谈到日月星辰,银汉横空。对我来说,无论哪样都是美梦中也难得一见的天国之景。父亲这时候最常对我说的话是:‘你是没见过,现在这算哪门子天,家那边的天才能叫蓝呢。’然后又低下头缓慢而低声呢喃着母亲的名字。
“父亲一直想要离开这里,为此他尝试了大量的方法,包括各种奇怪的仪式;从某个岛上尝试切出;在岛屿之间的迷雾中不断徘徊。但全都徒劳无功。
“后来,父亲听到一个传言:按照一定航线前往‘雾中灯火’,那里是后室与群岛的交界处,有一座灯塔矗立在那座海洋内岛屿的夜空中——那是真正的海洋,切入灯塔便可以逃离这里。很显然,这条航线十分危险,但他此时已经不那么理智了。
“两个月后,父亲不顾我的劝阻,几乎是倾家荡产地买下一艘船,带着那副画匆匆忙忙地按照这条路线航去。数天后他的旅程便停止了,由于食物不足和暗礁1对船身的破坏,他最后被困死在了距目的地不到两群岛里的海上。17岁生日那天,我亲自将父亲葬入红枫。父亲最后留给我的只有这间木屋,那副油画,你手里的地图和他那艘已经无法出海的小船。我同样不甘心在群岛生活一辈子,我想看到父亲所说的蓝天,更想见到我素未谋面的母亲——我想这也是父亲所希望的,他在遗嘱里特意写明,让我完成他未结束的航行。”
他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眼睛里含着泪光。我有些听呆了,柯尔从来没有这样吐露过自己的身世,平时他所唠叨的总是各种船的部件设计。
“实在抱歉。”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醒他。
“可你也知道的,大航海时期,数百支船队都去往过你口中的灯火处甚至深入迷雾之中。但那些灯火已被证明只是一种幻象,在接近迷雾时便会消失,深入迷雾的船队更是没有一个人能回来,更没人回到后室或是前厅。”
“不,想想,群岛中有多少岛屿都不是通过正常的航线所能抵达的?有些需要忘却时间的存在,有些甚至就要在迷雾里迷失。或许,每次航线的变化都会让我们去往不同的岛屿,就像后室中不同的行为能够进入不同的层级一样!”柯尔的语气一转刚刚的悲伤,变得愈发激动起来。
我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央求,不仅是因为丰厚的报酬,也是因为这个冒险的好机会,我向来都不是个胆小的人,尤其在勇敢前进就能获利时。
……
其实我也对他的说法抱有一丝好奇,航线的不同真的能改变现实吗?
叁
航行的第二天下午八时。
周遭是无尽的灰蓝色,看不见任何事物,这种景况在接近迷雾海的地界尤为明显,任何人都很难在此时觉察出船体的行进状态,只能以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作为参照。
只剩不到一群岛里便能抵达目的地了,从地图上来看前方也再没什么障碍。我灌下一口咖啡,把自己疲惫的身子重重地摔在椅子绵软的靠背上,双手抱头,看着远处闪烁的柔和微光,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宁。
回想起我刚见到柯尔这艘船时发出的赞叹:“不愧是你,这船简直堪比尼摩船长的那艘‘鹦鹉螺号’啊。”
“那是什么?”
“额,哦,你不懂这个比喻。我的意思是它各个方面都很棒,很坚固,速度也很快。”
这个评价并没有吹捧之意,作为柯尔近十年的心血,无论从舰体本身还是操纵性来看,这艘船绝对算得上群岛里的顶尖。
但这只是相对于目前的其他载具而言。老实说,我早已开始后悔自己做出的这个比喻,怀疑是它让这艘首次出航的船和“鹦鹉螺号”一样命途多舛。刚开始航行没多久,我们便被卷入了某处未注明的非欧空间漩涡,逃出后又险些在海雾中迷失去到其他岛屿前功尽弃,来自暗礁不可避免的撞击虽无法毁掉这艘船,但晃动也让我们苦不堪言。
哪怕这艘船上配备着强大的发动机,燃料选取的是群岛中难得一见的星云火盐混合燃油,哪怕预计的航行时间仅需两天,这些意外仍然让我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那团模糊的灯光真的像柯尔所说的那样没有消失。这或多或少地证明了柯尔的想法是对的。
“咔咔……乒乒……滋滋……”
我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一阵古怪的声音,这种声音曾在我先前的航海经历中出现过,我很清楚它是什么,能够给船只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我立即将船只熄火站起身来,紧接着便听到船只后方传来巨大的破裂声,船只猛然倾斜,几乎要侧翻过去,咖啡杯掉到地上碎裂的声音仿佛是刚刚的回声。刺耳的警铃疯狂地吵闹起来,舱内闪烁起一片骇人的红光。我谨慎地停下了脚步,聆听片刻,确认没有发生爆炸后方才向外跑去。几名船员迎面冲了上来。
“发生什么了?”其中一名年轻船员满脸涨红地向我问道。
“游礁,刚才的声音应该是卡模体的碰撞,真没想到这种鬼事竟然能在这时候被我碰上了。”我停住脚步指挥:“你快去找柯尔,其他人尽量试着清理那些石块和可能泄露的燃油,游岩很难缠,我们不能被困死在这——别离那些石头太近!”
我钻回驾驶室,按下了紧急救援按钮,终究还是不太放心,便跟着那个年轻船员向柯尔的房间跑了过去。
他一脚踹开柯尔的房门,看到柯尔虚弱地瘫倒在墙边,周围一片狼藉,左臂被不知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大口子,但那幅油画还是被他紧紧护住。我和船员把柯尔搀扶起来,他颤颤巍巍地指向旁边的倒下的书柜:“地图,那张地图,在那。”
“别惦记着那地图了,船说不准马上就要爆炸,我们得赶紧走。”
柯尔挣开我们的手臂,有些踉跄地向书柜踱去。
“我有应急系统,除非破坏精准地命中燃油库直接把它点燃,否则一旦检测到威胁它就会自我封闭,不用……担心。”他吃力地抬起书柜,伤口处落下数滴血液。“如果真的要爆炸,我们活不到这时候。”
“我已经呼叫救援了,简单包扎一下赶快就回枢纽岛吧,这次的意外我确实没料到,但也不用付我钱了。”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现在应该离的很近了对吧。”
“的确,大概还有……半群岛里,可那又能怎么样?”
柯尔仰起头看看我,突然笑了,有些说不出的欢愉和苦涩。
“还有救生艇,让我过去吧。”
肆
出乎意料,进入迷雾海边缘那厚重的迷雾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和走在前厅的雾中是一样的。
我突然感到救生艇在向下沉没。柯尔似乎早已料到这种情况的出现,他扳动一个开关,小艇里弹出了数个气囊,溅起了许多海水,随着船的行进,“咔啪,咔啪”一枚枚发光的机械浮标从船后排出。
待到看清眼前的画面,我的心仿佛被点燃一般,曾经早已枯落的希望似乎也在此时焕发生机。
繁星点缀着深蓝而令人沉醉的夜空,底部则呈现由白色至淡橙色的渐变。海面平静无波,隐隐还能嗅到一丝海水的咸味,前方不远的地方便是小岛,那座灯塔正散发着有些刺目的黄白色光芒。这一切景象,都与那副油画如出一辙。
柯尔显然比我更加激动,哪怕没有贴在一起,我都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他一把扯下胳膊上刚刚缠好没多久的纱布,不顾伤口玩命一般地操起船桨让小船向前划去。
靠岸了。

我拍下了它
柯尔踏上了岛屿,面对夜空,缓缓张开了双臂,像要把它揽入怀中。我猜他现在一定像抵达南极点的尼摩船长一般心旷神怡,不想被人打扰,便没有走上去。
“快过来吧,感谢你给我独处的时间。”
柯尔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印着一个蓝色小人的贴纸,笑着向我晃了晃,我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准备的还蛮齐全。”
“当然了。”
岛屿的地面松松软软,我们踏着土路向灯塔跑去,就好像……像小时候追着风筝一样。
柯尔把诺克立普贴粘在了灯塔上,并对我摆了个“请”的动作,显然他想让我做个示范。
我闭上眼睛向灯塔撞去,久违的进入感并未出现,只感觉肩膀一阵阵受击的疼痛。
我睁开眼,看到了贴纸上的小人图案慢慢变成了灰色,然后慢慢淡化消失。
“那后来呢?艾丁森先生?”
“后来?我们当然没有离开群岛啊,不然我还在这里写书?”
“作为您忠实的读者,我想听听最后的结尾。”
“真无聊……”
“后来我们就像两尊雕塑一样凝固在了那里,盯着那张贴纸一动不动。”
“他先开口了,说:‘回去吧。’我们坐着小艇按照先前的浮标记号回去了,我们登上了救援人员的船。就这样,这次航行结束了。”
“那么,柯尔先生呢?”
“我再没看见过柯尔,后来我曾去他家拜访过,但那里已经人去屋空。上面第七次传来的文件里有他母亲的信息,好像在M.E.G.找了份苦差。”
“那个年轻的船员倒是来找过我一次,他说柯尔修好了他的船,仍然在海上寻找着出路,他大概是找了位新舵手。”
“啊,这一切真是……”
“是啊,很奇妙,也有些感伤,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