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简单的动画。动画结束后，P.R.I.实验室的背景墙出现在画面中，画面中央则为一纯白的实验台。很快，「归鸾」面带笑容走入画面中央，手中持一白色笔记本，身后跟着头发披散、像是刚刚睡醒的「燕雀」。

归鸾：（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来到每周六晚八点的帕拉斯前沿科技专场。本次我们将为大家展示的是最新研发的“液体度量仪”……

「归鸾」后撤半步让出实验台位置，顺手启动身后的留声机，同时用眼神暗示「燕雀」。后者会意，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将一个近乎全透明的装置搬上实验台。

归鸾：好的，那么大家目前看见的，就是已经研发成功的“液体度量仪”。顾名思义，本装置的作用就是能在使用某种液体时精准地把控使用量等信息。接下来，容我为大家展示这件产品的设计巧思与使用方法。

配合着肢体动作，「归鸾」口若悬河地讲解着桌上装置的各类特点，身着的白色科研服时时飞舞起来。「燕雀」则有条不紊地配合着他将装置正被讲解的某处对准镜头。

归鸾：讲解了这么久，想必观众们也有些厌烦了。（推了推单边眼镜，翻动笔记本）那么，接下来，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实操演示环节！

「归鸾」随即走向一旁的柜子，取出一个玻璃皿，又伸长手臂尽力打开了设计的有些反实验员的水龙头接了些普通的水。

然而，在「归鸾」将水加入“液体度量仪”的同时，画面中出现了一声巨响，不能判定来源，但明显吓到了画面内的两人。桌上的装置迟钝了一会，在寂静的氛围中缓缓亮起了侧面光屏。

燕雀：（对归鸾，悄悄地）师傅你不会把那机器弄坏了吧？

归鸾：（仔细检查了仪器）不应该啊，没什么问题。

「归鸾」清了清嗓，启动装置，装置正常运行，侧面的液枪喷出水来，顺着实验台流到了地上。

归鸾：（简单整理了一下）各位观众无需惊慌，方才应当是与我们同处一个实验区的实验室出现了一点小插曲，在很多存在科研基地的组织里是常态；况且警示灯也没有亮，证明那个实验室的朋友们并无大碍，不需要按警报。我们接着来看……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在画面中响起。此次的威力显然强于上次，连画面都振动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同时，走廊的自动警报声响起。

接着，画面中两人右侧的实验室墙壁忽然出现了许多裂缝，且不断有蓝白驳杂的液体从中渗出。响声间断的时间逐渐缩短，容易分辨，来源是隔壁的实验室。震声持续，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液体渗出的速度也愈来愈快。

两人不再迟疑，迅速熟练地向门外跑去。刚跑到门口，「归鸾」忽地想起来什么，回身将直播装置取下，并把留声机也抱了起来。然后，「归鸾」精准地踩到了方才流到地上的水，狠狠摔在地上，画面陷入一篇漆黑。「燕雀」的脚步声转回，片刻后画面恢复，依稀可见「燕雀」一手拽着「归鸾」，一手拖着留声机，向避难室冲刺。

画面剧烈抖动，场景切换至研发区走廊。在一次明显更加剧烈的晃动中，「归鸾」视角里，隔壁实验室的铁门被冲破，大量未知液体从中涌出，把几位一动不动的、身着P.R.I.实验服的员工也裹挟而出，其中一位只有一半的研究员手上拿着同样只有一半的紧急报警按钮。此后，画面中基本沦于沉寂，只听得见液体流动声、物品拖动声以及「燕雀」的喘息声。忽然，「归鸾」想起了什么，拿出笔记本迅速写上几笔，然后把画面对准了自己的脸：

归鸾：感谢各位观众今天的捧场，下周四帕拉斯液体度量仪正式开始对外售卖，欢迎诸位前来购置！

录像开始。所在地为一待客厅，「归鸾」与一只带着黑色领带的旁白鸟面对面坐于中央茶几两侧的沙发上，其怀中仍抱着那白色笔记本。根据茶几上的杂乱资料来看，他们的对话已经持续了一会儿。

归鸾：……那么损失大概就是这些。仅仅三个物品粘合在一起引发的冲击就共计五位员工死亡，九位员工受伤，十三间实验室及约一百二十米的走廊遭遇不同程度的损伤，还没有算上其中的研究设备，以及……

旁白鸟：好了别说了，你把罗列好的表格给我就成，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在帕拉斯有史以来的数据中，这次实验事故的损失也足以排进前十了。

录像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一人一鸟都低头，拿起资料写着什么，有几缕阳光透过窗子落在了他们身上。忽然，门被打开，「燕雀」拖着留声机走进待客厅。

燕雀：师傅，我问一下，你的留声机要放在……「长因」先生？抱歉刚才没看见您，祝您日安！

长因：同安。（转向归鸾）这孩子找你呢，你的那份先给我，别让孩子等着。

「归鸾」点头，把资料递给「长因」，而后走向燕雀。

归鸾：留声机先放到隔壁你宿舍那里吧，我宿舍最近可能要多堆一些东西，放不下。再说，本来就是录给你听的。

燕雀：好。（看着长因，悄声说）长因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了？他平时不都呆在工贸部吗？我还以为师傅这次还是和「流连」小姐谈话，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归鸾」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下神，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长因」这时候却抬头看了过来。

长因：「流连」小姐，说的是那位在昨天的事故中不幸被连带着警报按钮对半劈开而殒命的、作为O-264首席研究员的柳怜莲小姐吗？

录像归于沉寂。「归鸾」似乎并没有料到「长因」的这一番话，「长因」本鸟则忽地转过头去，似乎有点虚心地低头继续翻看着资料。良久，「燕雀」发声，打破了画面的沉寂：

燕雀：（疑惑地）什么叫做“殒命”？

厅中另外两者沉默了一刹，互相看向了对方。诚然，「燕雀」虽然有着二十岁的青年样貌，可他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时间毕竟只有五年。五年的时间太短，蜗居在Level C-551的他并不知道死亡的含义。

归鸾：“殒命”就是……

「归鸾」简明扼要地给「燕雀」讲明了死亡的含义。「燕雀」的表情从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失落。过了一会，他忽然拉住「归鸾」的胳膊，作势要向门外走去。「归鸾」不明所以，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归鸾：小雀儿，你做什么？

燕雀：（大声）这工作这么危险，不能让师傅你做！（又拉归鸾胳膊）我们去换个职位！

归鸾：你听我说，小雀儿……

燕雀：我不想听你说，师傅。（语调低沉地）「流连」小姐那么好的人，现在就再也见不到了，怎么能呢？既然研发科技这么危险，那不研发不就好了，师傅不是强调过，我们帕拉斯的宗旨是“共生”么？和研发科技又没有关系……

归鸾：（厉声呵斥）够了。（转为柔声）小雀儿，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就是自然的法则，是每一条时间线上所有生灵的归宿，是就算不进行研发工作了，也总有一天要面对的窘境。科技的确不是我们追求的目标，但是正因为我们有着值得追求的目标，所以我们需要科技。在这一步一步的过程中，总有失去，但也总有获得。你听明白了吗？

「归鸾」看着眼前略矮于自己的青年懵懂的眼神，叹了口气。

归鸾：不明白也没关系，这不是一下子就能想通的。你先把留声机送回去，再去医务部蹭几片熬药的荷叶回来，我们今天晚上吃荷叶粥和麻辣香锅，好不好？去吧。

「燕雀」看了「归鸾」一眼，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张开口，转身走出门外。

长因：（忽然发声）啧啧，好大的一碗鸡汤啊。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会安慰小孩情绪，是个好老师呢。以及，你还会做饭吗？改天请请我吃点，我还没有吃过。

归鸾：（没好气地）得了吧。要不是你那张破嘴，他的性子哄一哄就过去了，你那个不也这样？（看向长因的领带）你这东西是不是缺原料了啊，你那个旁白被动是没关完全吗？

长因：并不，我今天早上才添加了润唇膏。这个话题暂且不论，关于我一开始传达的提议，你怎么看？接任「流连」，成为O-264首席研究员……

归鸾：我拒绝。你应该知道，这东西是自愿的。

长因：……我明白了，我会把这件事转达给管理部的。（直起身，用嘴衔着一堆资料）那么，没我的事的话，我就先行告退了？

归鸾：走吧走吧。下次再来研发部，记得给我带一份赔礼。

旁白鸟走到了门口，忽躲着「归鸾」的视线范围，用翅膀拉了一下颈上的领带。黑色领带似乎暗淡了一点。

长因：（小声地）然而名为「归鸾」的研究员尚不知晓，他对于O-264的本质以及相应研究内幕的怀疑已然被管理部察觉。管理部不希望伤害这位自尊的研究员的热情，也正在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旁白鸟的突然造访也正是为了此事。

说完，「长因」回头看了「归鸾」一眼。「归鸾」则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把怀里的白色笔记本翻开，可见到其中记录的都是诸如“观众好”的直播用语。「长因」再次看了「归鸾」一眼，转身离开。

「归鸾」转身回到茶几旁边。他打开笔记本，翻开封皮的夹层，写上了几句话。

归鸾：（低声自言自语）果然有问题啊……（拿出手机，翻看档案）这一部分写的如此简略，和实验结果完全不一样。是你们在隐瞒什么，还是你们也尚未知晓其中秘辛呢？

归鸾：（思考着在纸上写写画画）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便只好冒着风险切身验证一次。那么，合适的就是……

敲门声起，「归鸾」走去开门，只见「燕雀」又回来了，伸头看了看屋内是否还有他人。待发现「长因」已经离开，才又转头面对「归鸾」，似乎想要说什么。

归鸾：（柔声）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燕雀：我……呃……

归鸾：没关系，想说就说吧。

燕雀：晚上的麻辣香锅可以不加芹菜吗？

归鸾：……

归鸾：当然可以。你陪我去买点食材，咱们一会儿就在这待客厅吃，反正今天没有客人，还省得浪费宿舍的电费了。走吧。

两人走出待客厅。「归鸾」的笔记本仍然放在茶几上，没有收起。而透过录像，依稀可以看清方才他从夹层中拿出的纸上，后室轮盘赌和发轮时光枪两个物品的名字被用红笔圈了起来，而在两者上方，用加粗黑笔显眼地标注了两行字：

至尊敬的管理部诸位：

日安。关于我师「归鸾」在实验中意外消失的情况，想必诸位已经明晓。结合前段时间之事故，O-264实验组之损失不可谓不巨大。而本人作为「归鸾」的徒弟兼助手，对于O-264的了解同样颇深，而当前实验组因事故缺乏人手，几乎无人可用。与其再行招募，不若内部提拔。然而，尽管本人已经达到升职标准，并已经以此为由向研发部提交了自愿升职申请书，但研发部却迟迟没有给予个人答复。故此，研究助理「燕雀」于此向管理部提出申请，望管理部可直接将我升职为O-264实验组的研究员。

固然，我在此时间点提出这一无礼请求确有私心：我希望拿到万能胶的实验权利，目的正是为探明「归鸾」消失的原因。「归鸾」于我有施教之恩，我不可能坐视不理他的意外消失；而本人自加入研究所，便一直坚持“共生”之宗旨，绝无异心。望管理部诸位明我心意，予我机遇，如蒙幸可得，则感激不尽。

「燕雀」

批准，自即日起，你可担任O-264的研究员一职。经问询，研发部推延你之申请的缘由是你原本担任的工作无人接手；但不必担心，原归档工作管理部已通知其他部门另寻他人来替你。另，自即日起，你需每月亲自向医务部提供自身羽毛以作体检之用，具体数量由医务部与你商讨。

愿帕拉斯小姐的光辉与你我同在。

「管理部」

……要解决的问题还是有很多。但是最近收获颇丰。我和他们说，我的羽毛可以无限制供应，随便做实验，尽管看起来他们仍然有事隐瞒着我，但他们对我的警惕少了很多。那么，还是复盘一下吧——

二〇二四年-十月二十一日/二〇二五年-一月二十一日

「归鸾」/「燕雀」

画面开始。地点为Level C-551研究所实验楼天台顶部，时间处于黄昏。「燕雀」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拄着栏杆望着夕阳。不久，一个身影绕着实验楼飞掠上来，落在「燕雀」身边。

长因：（歪着头）晚上好，研究员「燕雀」先生。你最近可是个大忙人呢，听说最近你经常去医务部帮手，想不到还有心情来这欣赏落日的景色。

研究员「燕雀」：如果黄昏也算做是晚上的话，那么，同好，「长因」先生。你来这，是有什么事想要对我说吗？

旁白鸟思考了一会，摆摆翅膀，似乎没找到什么可以深聊的话题。

长因：没什么事，只是看你站在天台上，有些担心你的情绪罢了。（转头面向燕雀）你不用为「归鸾」的事情想太多，他只是失踪，并不一定遇险，可能只是困在哪罢了。毕竟，他走之前达成了自己的承诺呢，并不是一个只会画饼的鸡汤能手，还是个守信的人，而守信的人一般运气不错，不是吗？

研究员「燕雀」：（嗤笑一声）你说的守信，指的是他特地买回并改造了那个本该被拆的拉花美容机，并教会了它做荷叶粥吗？如果这样，那他和他亲口讲的故事里的尾生有什么区别吗？

「燕雀」同样看向「长因」。旁白鸟注视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见状，「燕雀」叹了口气，补上一句：

研究员「燕雀」：（小声地）并且，我也无法认为一个梦境连着消失了两个月的人类仍然活着。

长因：就算他死了，他也达成了自己的最终目的，不是吗？奉行自身推崇的理念，直至生命终结，这样的死亡可谓相当有价值。（认真地）我很崇敬，并且憧憬这样的死亡。

研究员「燕雀」：（把手从栏杆上撤下）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也真的说话很难听。（摇了摇头）如此这般，难怪除了苦果小姐，研究所里都见不到几个和你交往甚密的同事。

长因：我确实不是很会安慰人，只会讲些道理。（摊开翅膀）旁白鸟一族是这样的。

画面中陷入一片沉默。一人一鸟都思考着什么，没有说话。最终，还是「燕雀」打破了僵局：

燕雀：「长因」先生，你刚才说的死亡的意义，很有意思，能详细讲讲吗？

长因：（意外地）归鸾没有教你这方面的东西吗？

燕雀：并没有。（把手重新放上栏杆，摩挲着铁皮）他只告诉了我，一个生物的死亡，即是从生命意义上发生了消亡，不再拥有自由的身体，意识亦会归于沉寂。（敲击一下栏杆）我想，大概和永无止境的虚无差不多吧？

长因：（点点头）确实如此。我没想到归鸾没有教给你这方面的内容，但既然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那我就有必要向你解释它。（用翅膀摩挲着领带）死亡的意义不是一下子就能够说清的，但是人类的书籍中有一个笼统的概括：为了自身的至高理想而死之死，就是达成了最高意义的死亡……

像「归鸾」为「燕雀」点明“死亡”是怎么一回事一样，这次，换成「长因」耐心地给「燕雀」讲解着“死亡”的意义、「长因」结束讲述后，「燕雀」呢喃着「长因」所说的内容，沉默了一会儿，旁白鸟耐心地等在一旁。太阳，在这段讲述与沉默的时间中下落了四分之三。

燕雀：是这样么……「长因」先生，那我有个问题。

长因：你说。

燕雀：在您看来，我师傅的死亡，算得上是有意义的“死亡”吗？

长因：当然算。我们在刚才已经聊过这个话题了，不是吗？

燕雀：（忽然大声）可我认为不是！如果不是管理部的那群东西隐藏了信息，师傅也不至于莽撞地以身试险，也就不会死……

「长因」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掠身过来，捂住了「燕雀」的嘴。「燕雀」没能再说下去，呜呜地发声。

长因：（斥责地）你小点声！我们可还在研究所里。（指向某处）那里可还有个监控。

燕雀：（质问地，已是满眼泪光）难道不是么？

「长因」看着燕雀的脸，叹了口气。

长因：你这个莽撞地直抒胸臆的性子果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该不会是遗传自你师傅吧？（看向楼下）你对于世界上太多事情的认知还是太简单了。（又叹了口气）我这样和你说吧，世界是块旧玻璃，你不去拭，就不会知道澄澈透明的玻璃上附着了多少灰尘；但同样地，你不去拭，也看不清灰尘下面的玻璃有多么澄澈透明。（看向燕雀）这样会好理解一些吗？

画面再次陷入沉默。太阳完全落下去了，研究所的灯火亮起了不少，微弱的光从楼下透射过来，勉强照明了两人的身影。

燕雀：是这样么。……谢谢你，「长因」先生。

「燕雀」随即从科研服外套中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长因：（试探地）你想通了？

研究员「燕雀」：可能吧。这件事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已经不在乎究竟是谁对谁错了。（看向长因）我晚上睡觉之前还要和同事进行一场实验，没别的事情，就请回吧，「长因」先生。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旁白鸟似乎是受不了这种氛围，张开翅膀，飞离了画面。鸟飞走前，还回头看了看「燕雀」，并用翅膀拉着领带示意了一下，但「燕雀」摇了摇头，并竖起食指，做出了嘘声的动作。

研究员「燕雀」：（望着鸟飞走的方向）是这样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请放心吧，我会完成一场轰轰烈烈的实验的，比师傅的更加显眼……

「燕雀」从袖口中掏出一瓶药剂，放在手上摩挲了一会儿，又把它收起，随即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研究员「燕雀」：也一定更加适合做一剂良药。

给所有看见这张纸的人：

你现在看见的是一封「遗书」。（若书籍记载无误，应当如此）但不管怎么说，如果你看见了这张纸，就证明我应当已经开始了一场实验——一场能够证明O-264本质的实验。

我相信，管理部的各位应该也会看到这封遗书，而在这里我要点明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你们不必再煞费苦心隐瞒O-264的相关信息了。经过调查，我现在同样相信，你们一定也并不清楚O-264的本质究竟为何，隐瞒信息也正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因为每一个研究所的成员在你们看来都不能随意牺牲，而想要究明O-264的本质却一定要以研究员的生命作为筹码。

我在此为之前的无礼对你们道歉。

至于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我想，用一个画面来表述应该是恰当的：那就是大量饮用万能胶后，在生灵的视野中呈现的画面。

那副画面至美，亦绝对令人绝望。视野中可感的一切都化成了蓝色与白色的粒子，参错交织，其中的每一个生物竟也莫不由其组成，而其走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身处其中的每一次思考——在我可悲可怜的视野中，也莫不处在众多粒子链条的牵引之下。

沦身其中，我方发觉自己的脖颈早在无形中被锁链牢牢困扼，一切行为都不过是牵引下的必然。所谓瘾性，所谓窒息，在这时都成为瞄准生命的利刃，阻碍我触及命运的轨迹。

但，纵是微如燕雀，也总有渴望自由振翅的幻想。

大概这就是「长因」先生说过的，与「死亡」的意义相对的，「生命」的意义吧。无论如何，我恳请每一位看见这张纸的同志者们，如果我的实验成功，请一定要善待「归鸾」。我走上这条路，完全出自我自身的选择，「归鸾」师傅从未引导我如何做，也并未要求我这样做。

「归鸾」是一个好研究员，也是一个好师傅。他只是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亲自去追求了答案，追求了研发的最终境界，仅此而已。实验结束后，如果可能，恳请大家以平常的态度，正常地对待师傅。

研究员「燕雀」，在此向所有坚定走在「共生」路途上的同志者致谢。

愿帕拉斯小姐的光芒常伴你我左右。

（下方似乎还有些潦草的字迹，但被液体晕染，已经看不清楚。）

这一步骤听起来似乎没有很大用处，但是却为最重要的步骤之一。因为倘若观众您想完成这次实验，那么一个安宁的环境就必不可少——不能受到层级特性的打扰，也需要确保实验完成之前实验员的自身安全。很可惜，这样的层级多数都是后室中不多见的宜居层级，为众生所青睐；因而，为了避免外物的突然闯入，能够创设一片生物能感知到，却无法留意的时空的此步骤，就是必要的。

此步骤的目的是为了使万能胶回到它原本应该存在的状态，最大化它的能力，突破名字的桎梏。在帕拉斯内部曾有这样一种言论：各类物品其实是因为看见它的生物认为它该是这样，所以它便成了这样。这种言论曾经是可笑的，但如今却真实地发生在万能胶身上。它从来不是胶水，而是一种规则，只因第一个看见它的生物认为它是胶水，并且传播了这种认知，所以O-264在群生心中便成了万能胶。

已死之人必定在过去死去，然而过去的现实与现在的现实是完全相反的概念：前者已经成为故事，而后者，尽管有着命运的牵引，但仍旧有万千条通向不同未来的道路。倘若粘合这二者，就算不会违背规则，其持续时间也定然极短，不能支撑观众们完成这场精彩的实验；但「梦境」正是一个完美的替代品——源于现实的梦境与现实的链接短时间内不会崩塌。通过想象，我们可以在梦中回到过去我们诞生的时间点，而后间接达成我们的目的：让「过去」出现在现在的「现实」。

「长河」与「时间」具有相似的特性：川流不息。因此，我们便可以利用两者的特点，建立起较为稳定的联系，从行走在长河的河畔，转而变成行走在时间的河畔，走进「过去」。如果不执行这一步骤，「过去」在我们走入的一瞬间便会崩塌，因为我们来自「现在」，身上携带着与万能胶相似的、对于既定的「过去」来说是毁灭性的规则。

上一步中我们提到，「过去」并不是随意接近的对象，尽管我们现在身处「过去」的境地，但是也仅仅只是走入而已，并不能轻松更改。而又缘于「过去」已经发生，所以「过去」是一场盛大的故事；既然如此，那么故事和「剧本」有何区分？于是通过这一步骤，我们取得了「过去」的经脉，拥有了改变过去的能力，那么接下来，就需要用到我们第三步的伏笔：我们应当回到我们「诞生」的时间点。

在这一步中，我们需要把已死之人的「存在」添加到我们「诞生」时刻的剧本之中。由此，我们的「过去」就可以发生改变：因为已死之人「存在」于过去，所以我们「诞生」于这个世界之中。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必不可少的一步，亦是整个实验最重要的一步。

此刻，利用我们前面所做的铺垫，让时空中出现一个完美的循环：因为已死之人「存在」于你的「诞生」，所以你的「消逝」亦能引领他的「新生」。如果不这样做，那么「消逝」与「新生」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可能在一瞬间就会崩塌，连献上生命的时机也不会有；而如此这般，我们就能获得一份更为长久的时机，长到足以让我们思考是否值得的时机。

画面中忽然出现一声巨响，而后陷入一片沉寂。良久，画面上的黑色忽然消失，但镜头上仍然留存了许多粘稠液体的痕迹，故而虽然不再黑屏，但画面中的景象依旧模糊。

此时画面中能够看清的，就只有眼前似是河水的境地中央躺着一道人形黑影，以及离镜头非常近的一架“液体度量仪”。

而液体度量仪上的示数，是102.1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