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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终点





清晨时分,覆盖了半个天空的明月在Level C-441的天边消失,昏黄的光芒于天中亮起。路边树上残留的落叶随风瑟瑟冷风吹下。

“两瓶杏仁水,治愈水晶,备用电池…”

“亲爱的,没必要这么紧张,这次外勤对我而言是再轻松不过了。”

余涵冰将手上印有“测试相中旅行潜在的特性与危害。”的文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将他的背包从正在仔细清点着其中物品的女孩手中接过。

“这我知道!但是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会用到呢,你们小队里已经有人受伤了…”女孩板着脸望向杵在身旁的余涵冰。

“来看看这份文件。”余涵冰将身旁的女孩搂住,坐在了椅子上,"我这次的任务是,用它的衍生物切出三次,来确定它衍生物质量是否统一。前几次实验已经基本确定这是一个安全可控的物品,按照说明来就不会出问题,我的任务就是给这个实验收个尾。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出意外的,我也不可能有事。"

“再者说,看看这趟的目的地。”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笑意,“Level C-205Level 11,以及最棒的––––Level 48。要我说,这简直像度假一样。”

女孩的脸庞逐渐柔和了下来,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在一旁傻笑,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两人相识已三年有余,在Level C-296中,余涵冰结识了这名少女,他将她从层层叠叠的无面灵群中救出,两人切入了Level C-516。在为她包扎完伤口后,女孩发起了高烧,而Level C-516的层级性质使得那里不适合病人长期居住。于是余涵冰询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Level C-441,她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在路上,他知道了少女的名字。

“我叫冰兰。”





“在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会有一周的休假时间,到那时我向上级再申请一张Level 48以及返程相片的使用权,真的去那边度假一次。”余涵冰低头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总部报道。”

他松开搂着冰兰的手,起身背起身旁的包。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本相册。翻开后,里面放置着两人的合照,一张大概有巴掌大,每页放了四张。这些照片是用他早些年在Level 11中一家照相馆中所找到的一台拍立得所拍摄,由于他洗劫似的带走了店内几乎全部的相纸库存,所以两人常常在闲暇之余会心血来潮的拍上两张。

“这次该拿……第十三张了。”余涵冰将相册中的一张照片小心翼翼的取出,相片中的两人在Level C-441的一处公园里亲密的贴在一起,冰兰靠在余涵冰的身上,而余涵冰一手拿相机,一手搂住冰兰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幸福的笑着。

在每次出外勤时,余涵冰便会带上二人的一张合照,与他的M.E.G.证件一同放在自己的钱包里,作为精神上的寄托,同时也是他的平安符。

冰兰拿过他手中的相册,摆回了柜子上,随后从背后牢牢的环抱住余冰涵。她将头靠在他的后背上:“平安回来。”

“我会的,而且会很快。”

他温柔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她不舍的离开了他的身旁,目送着他离开家。




此刻正值Level C-441的深冬,不见太阳的天空正透过薄纱般的云雾散发着无力的白光。寒冷让空气宛如凝实,风在空荡荡的街上扫过,余涵冰拉紧了领口,回身挥了挥手,渐行渐远。








“探险者总署C-4085号小队长余涵冰前来报道。”余冰涵向着站在办公大楼门前的本层级的探险者总署物品管理部部长敬了个礼。楼房高有六层,正门上悬挂着“探险者总署”字样的牌子。

“比预定时间还早了一些”部长冷峻的脸上的线条化开,对着余涵冰露出了微笑。他带着余涵冰走下台阶,向旁边的一处平房走去,“涵冰啊,你也是这的老人了,不需要什么场合见到我都这样正式,M.E.G.里的工作者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你这种品质和精神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敢当,我自认为也只是个普通的人。”

部长斜着瞥了一眼余涵冰:“普通?要是新加入的员工都能像你一样‘普通’就好。一个个全是进入组织避难养老的的,早晚要给他们全部清洗出去…你捡回来那个女娃,和你怎么样了?”

他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抿了抿嘴,似乎在回味什么,然后咧嘴笑着回复道:“谢关心,我们很好,生活的很好。”

“好,过得好就行。”部长看到余涵冰这幅窘迫的神情,大笑起来:“言归正传,这次的实验目的都在文件上,相信你已经读完了。这次的任务将是Object C-301的最后一项实验,在结束后你和你同队的队员都将获得为期一周的假期,希望能够圆满完成任务。”

部长边说边对着平房门前驻守的卫兵出示了证件,在短暂的检查后卫兵帮两人拉开了房间的门。余涵冰打量着眼前的房间,房间面积并不大,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放置了电脑,文件柜与数台相中旅行,而红色警戒线的另一段,则只有一个空书架摆放在靠墙的地面上,天花板上的射灯直勾勾的照射在书架上。

部长边翻找着文件柜边对着余涵冰解释说:“这便是我们正在围绕着Object C-301建立的切入点,由于它照片与实物不同就不可切出的特性,我们只能尽可能的控制拍摄地不变,长期派人看守和维护。喏,这里是这次你要用到的相片,一共三张,全部出自同一台相机拍摄。在你抵达Level 48后,那里基地的工作人员会与你进行确认。这里,是返回用的相片,目的地就是这个房间。”

“在你抵达Level 48后,停留几个小时再返回,避免影响实验的准确性,而在途径的层级,不要停留超过五分钟。”部长拉开了一旁的警戒线,“如果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在五分钟后出发。”

“随时可以出发,长官。”余涵冰弯腰越过了警戒线,拿出了Level C-205的相片。

管理部部长微微颔首:“那好,我现在去让人准备记录设备,时刻保持与总部通讯畅通。”

随后,余涵冰看着部长走出了房间,与一旁驻守的其中一名员工说了些什么,员工点点头小跑着离开了余涵冰的视线。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照片。Level C-205的照片是一只摆放在展柜里的北极熊玩偶,黑色塑料的眼睛紧盯着镜头。余涵冰打了个冷颤,移开了目光。Level 11的照片则是靠墙摆放的一张崭新的木书桌,看起来平平无奇。Level 48的照片是一个摆放在桌上的维洛卡花标本,余涵冰注视着这朵灰色的已经失去生命,被压成扁平但依然盛放着的花,一时间迷了眼。

这时,刚才离开的员工打开了房门,身后跟着两名带着录音录像设备,捧着两个文件夹的文书和一名实验员。实验员看上去年纪不大,头发乱糟糟的堆在一起,衣衫不整,一副几天没睡觉的模样。

“啊啊,赶紧动起来,早结束早下班,我手头还有两份报告要写。”实验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着众人说:“我是这次实验的记录员,本次实验旨在测试…啧,这个麻烦的流程还是跳过吧,我相信你们已经听的不想再听了。”两边的文书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那好,录像设备赶紧准备好,期间别让任何人进来影响实验。”实验员直接瘫在了电脑旁的转椅上:“余哥,你也快去快回,不然我得在这一直傻坐着盯着通讯器。”

“当然,安生,我会尽快完成实验。”余涵冰点了点头。

“你说话还是这样严肃…”此时一旁的文书已经架设好了设备,向安生点头示意。“嗯?那现在就开始吧。”他正坐起来,确保通讯器连接正常后,再次看向余涵冰。

“余哥,路上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

录像机开始运作,余涵冰收回目光。他蹲下来将封装好的Level C-205的相片从袋中取出,用匕首割开相片,将里面的膏状物挤出并涂抹在地上。随着地面逐渐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色,余涵冰闭上双眼,站了上去,切出到了Level C-205。随着他的离开,地面上的灰色逐渐褪去,一切回归沉寂。




随着坠落感的消失,余涵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正是如照片中一般摆放在桌子上的维洛卡花标本。他转过身去,却惊诧的发现,Level 48的实验员一脸迷茫的站在录像设备前,而一旁的文书也是如此。实验员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未在余涵冰身上停留半分,随后机械的推开了门,与文书一同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余涵冰想要掀起身前的警戒线,追上离开的实验员问个明白。

他的手从警戒线中穿过。

余涵冰愣住了,正在他疑惑他究竟是出现了精神问题还是物理状态被改变,亦或是警戒线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物品时,他感到他的脚下一空,猛的向前扑倒在地。

他小腿以下的部分连他的衣服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刃切开了一般,而切面缺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伤口,仿佛他天生就从未长出过双脚。

他顾不得再去纠结他的双脚为何消失,从口袋中拿出了通讯设备,试图与总部联络。至少这次他没再抓个空。但无论他怎么呼叫,通讯器中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他认为可能是安生那边同时发生了某种变故,于是他很快转变了思路,尝试去登上M.E.G.的内部软件。得益于宜居层级WIFI的完全覆盖,他很快便成功登录。但他绝望的发现,原本属于他的账号已经消失不见,屏幕上所显示的“您只具有访客权限”让他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他所不知道的是,M.E.G.的文件,档案库,他自己拍摄的相片,签下的名字,整个后室乃至前厅中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痕迹,在此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涵冰拿出四张相片,通常来说,相片在使用过后完全呈现白色,而应该是一片空白的Level 48上却出现了令他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面。

画面中的背景依旧是粉刷过的白墙,木质桌子以及摆放于其上的维洛卡花。而与原本不同的是,在桌子的前面出现了一双正对画面的鞋。

那双鞋本属于余涵冰。

余涵冰在此刻已经意识到,Object C-301正在抹除他在世界上的存在。他已经不可被观测,也不再能对现实世界造成任何的影响。Object C-301的异常特性第一次向人们伸出了獠牙。

他把其余三张放回口袋里,颤抖着拿出Level C-441的相片,切开了它,闭上眼,返回了Level C-441

切出的过程本该是迅速而突然的,但在余涵冰的主观意识里,他却感到时间出奇的漫长。他想起Level 48中的维洛卡花标本,美丽,扁平而无生命,宛如照片一样。而后他感到自身正处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一艘小船中,而他的身边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小船将他向中间拉去,雨混着浪拍打在他身上。在他被吞噬进大海中的一刻,他猛的睁开了眼。

雷暴与浪花消失不见。他回到了Level C-441。房间内没有人,录像设备和电脑也被关闭,房门紧闭。余涵冰很快明白过来,恐怕在他切入Level 48的一瞬间,安生和其他人也都像Level 48的实验员一样,遗忘了第七项实验和他的存在。他用手撑起身子,开始一点一点的向前爬动。房门并没有造成任何的阻碍,他顺利的穿了过去。



他在寒风中向着家的方向爬动。实验地点里他的家并不远,仅有五百米不到。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世界仿佛静止了,他只想着回家见上他的心上人一面。

在这过程中,余冰涵回忆起了和冰兰一同生活的点点滴滴。在来到Level C-441养好伤后,经过询问,余冰涵将她接到了自己家中。冰兰适应新的环境很快,在离余冰涵家并不远的面包店找到了一份工作。日益渐近,打情骂俏。他望着这个单纯洁白的如花儿般的女孩,在他面前舞动着修长的裙摆,他真正的无可救药的爱上了面前这个旋转肆意的女孩。


但余涵冰停下了,他支撑着只剩上半身的残破身体靠在了路边的长椅上,他不敢回去,他不清楚这种模因一般的特性是否会传播给身边之人,更不知道会通过什么方式传播。他瘫软了下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已融化,精神上的他已经身首异处。

余涵冰取出他的钱夹。他把只剩一片空白的证件扔到一边,拿出了冰兰与他的合照。照片中的冰兰抬着头,笑着望向她的爱人。只不过照片上原属于余涵冰的位置只剩一片空白,但他没有在意,而是抚摸着她的脸颊。忽然,他拿出了匕首和Level 48的相片,相片中的他已经成型了一大半。余涵冰将二人的合照从中间一分为二,将冰兰与自己的照片粘贴在了一起。

余涵冰满意的笑了,在相片中的他也同样如此。




冰兰做了一个梦。

她许久没有做过梦了,之前三年的她是幸福的,所以她不会去梦见曾经的苦难,也不会回梦过去的幸福。但这次的她站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夕阳的光辉透过乱云在海面上打出光斑。她在海面上踱步,每一步都传出清脆的水声。而随着她每走出一步,脚下的声音都会越来越微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离她远去,在蔓延的孤独感中,冰兰睁开了双眼。

她失魂落魄的从床上坐起,像往常一样洗漱,吃早饭,三年间一直如此。每每看到不知从什么时候买的多出来的牙刷、毛巾厨房里多一份的餐具,门口另一双不太合脚的鞋子时,她只觉得一阵恍惚,似乎总有什么从他的生活里彻底割离开来。想多了,只觉得心口正在撕裂。这股疼痛活活的要吞灭她混乱的思绪,她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源头。“到底是少了什么?”她不知所措的喃喃自语,直到她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看到了头上不知是谁送给她的发卡,“或者难道是,多了什么?……”

冰兰翻开了柜子上摆放着的相册,里面摆满了她一个人的独照。镜头里的她满面笑容,但是基本都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向自己的另一侧。仿佛那里本该存在什么,而现在已经消逝了。

她走出家门,去往她所工作的面包店。而持续的头痛还在影响着她,只能暂时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休息。

长椅上有一张照片。

照片经过了不自然的裁剪,是她与一名陌生男子的照片经过粘贴拼接在了一起。




此刻正值Level C-441的深冬,不见太阳的天空正透过薄纱般的云雾散发着无力的白光。寒冷让空气宛如凝实,风在空荡荡的街上扫过,冰兰拉紧了领口,捡起了身旁的照片,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