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tuiAbout Dentrado
蜕

[[div style="display: none;" ]]

[[/div]]

「下文内容经过一定的艺术加工,并非完全还原现实。」


蜕

当母亲把最后一把蝉蜕倒进药罐时,我正蹲在阁楼数瓦楞纸箱里的药方。1999年的梅雨来得格外早,木楼梯扶手上凝结的水珠在昏暗中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像是某种生物的卵鞘,静静等待着孵化的时刻。母亲抓药的动作娴熟,她总是用无名指第三指节量取蜈蚣干,说这个部位最接近新生儿腕围,能镇住药材里的怨气,而我只觉一阵反胃。阁楼西南角的霉斑向四周蔓延,如同某种爬行昆虫的节肢。

阁楼的钨丝灯泡总在梅雨季短路,在几次闪烁后便彻底熄灭。于是我只得摸黑蹲在纸箱堆里整理母亲的中药方,潮湿的处方笺黏住指腹,像蛾子沾上露水的翅膀。

澳门回归倒计时230天,那些药方开始渗血。最初只是"夜交藤四钱"的"藤"字洇出淡红,我以为是受潮的朱砂褪色。直到小满前夜,整张1993年的处方突然在光下蜷曲,边角处伸出细密的绒毛,像极了蚕蚁初生的口器。我试图用镇纸压平它,却听到纸张深处传来咀嚼桑叶的沙沙声。这时母亲去楼下捣五倍子,铜杵撞击石臼的声响震得梁间积灰簌簌下落。那些灰尘在穿过阁楼天窗的光柱里起舞,在潮湿与闷热中渐渐聚拢。我伸手去抓,掌间却传来冰凉的触感——摊开手,掌心里竟嵌着一只硕大的飞蛾。

我猛地甩手,错愕地盯着掌纹中粘稠的汁液。那飞蛾的尸体顺着惯性“啪”得一声炸在日历上,迸裂的胴体将纸角的葡萄牙国旗染红。我瘫坐在地,目光向“230”处聚焦,铜版纸上的每个日期都狠厉得能渗出血来。我逃避似的闭上眼,但手心传来的黏腻触感仍然将我拉到另个世界的临界。

“阿囡,来帮我把僵蚕翻个面!”我愣了一阵子,直到母亲的喊声刺破地板。晒匾里的死蚕正在渗出褐色黏液,我隔着纱布触碰它们,指尖立刻沾上甜腥。母亲突然抠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说过多少次,阴气入体的东西要用阳火隔着烤,一碰不得!"——这是今天的第三次责骂,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眼里的恐惧,比药柜最下层的蝎子毒针还要尖锐。

自来水冲刷着我的手,衣领处传来返潮、木屑以及中药味混杂的味道,洗净它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得是几年前的夏至,教室窗台上那只死去的飞蛾仍然颤抖着翅膀。我缩在教室最后一排,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蝉鸣声隔着玻璃闷闷地压过来,像母亲熬药时砂锅盖子在灶台上跳动的声音。前排女生突然尖叫着跳上课桌,有人用课本拍打空气。我闻见风里裹挟的粉笔灰,还有自己校服领口渗出的当归味。半片枯叶般的翅膀擦过耳垂,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腰撞翻铁质铅笔盒。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里,混着谁的笑声:"药罐子连扑棱蛾子都怕!"

母亲总说百足虫泡酒能治惊风,可每当她掀开泡着蜈蚣的玻璃罐时,我还是会躲到晾着陈皮的后院。

此刻我蹲在地上捡掉落的自动铅笔,闻见袖口沾的甘草甜味混着冷汗变得酸涩——去年白露那天,我在仓库分装蝉蜕,那些空壳在指间发出窸窣的脆响,像有千百只虫正从我的血管里往外钻。

放学后我跪坐在中药铺大门前的青石板上挑枸杞。头屋传来母亲用铜秤敲柜台的声音,比知了刮擦树皮还刺耳。上个月蝉蜕收购价跌了,她把我分错类的二百克全倒进炭炉。火星飞溅,灰烬落在手背的灼痛,和当时飞蛾掠过脖颈的触感诡异地重叠。

学校储物柜最深处藏着用丁香缝的香囊。上周体育课换衣服时,小美捏着鼻子问我"你腌入味了吧",我把头埋进运动服里,闻到艾草染透棉布的苦香。但其实我之前偷偷留了片玫瑰花瓣在语文书里,可它早被经年累月的药气熏成了陈皮颜色。

傍晚时分我又在晒干的何首乌藤里发现一只蜷缩的尺蠖。它青绿的身体弓成并集符号,使我想起那张没写完的数学卷子。母亲从诊室窗口投来的目光比杀虫剂喷雾更呛人,我伸手想戳那只虫子,它却突然僵直坠落,伪装成细枝的模样让我想起自己缩在教室角落的样子。暮色漫进仓库时,我对着整面墙的药斗发呆。蜈蚣在琥珀色液体罐里泡成僵硬的"之"字,当归切片在筛网上蜷缩如干瘪的飞蛾。蝉蜕的空眼窝突然让我喉咙发紧——它们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样子,像极了我被药香腌透风干的童年。

我初潮那天,母亲在日历上画了红圈,同时还在挂历上圈出澳门回归日。铜版纸上印着仍未干透的飞蛾体渍,我总看见她深夜站在日历前,用指甲刮蹭葡萄牙国旗的印花:“当归…该当归了…”。

1999年9月11日,澳门回归倒计时100天整,母亲熄灯前又往我枕边放了驱虫香包。月光把纱窗上的虫影投在墙壁,我数着枸杞柜的抽屉:第三层左数第七格是薄荷,能止痒但驱不走满屋爬行的阴翳。

不知道那些被制成药材的虫子是否做着自己仍能飞翔的梦,就像我总梦见自己后肩长出透明的翅膜那样。

真正怪异的事出现在澳门回归的前夜。母亲让我去阁楼找99年的台历,说要看澳门回归的吉时。铁皮盒里除了日历,还装着发黑的蝴蝶发簪、卷边的旧课本,还有母亲师范学院的退学通知书,以及她藏了十年的堕胎药方——那张纸正在融化,血水从"水蛭二钱"的"蛭"字往外冒。我伸手去擦,铁皮盒的底部却突然像蜡般融化。日历的每一页都在滴血,1999年12月20日洇得最甚,血珠滚下来变成红头蜈蚣。我踩着满地中药渣疯了似的后退,后脑勺狠狠地磕在标本柜上,满墙的玻璃标本框砸向我的背骨,噼里啪啦地摔了个粉碎,伴随着一同跌落的还有几罐装着齑粉的中药陶罐。

“作死啊!药材是给你糟践的?” 楼下母亲的责骂声炸响,比铜杵捣磨五倍子的响声要洪亮得多。我顾不得洒满全身的药粉,赶忙忍着恶心拾取地板上混着玻璃碴的蜈蚣断肢——手掌传来细密的疼痛,淌落的鲜血让我想起那天嵌在掌纹中的飞蛾体液。 门缝里漏进的光切出母亲的身影,她手里端着冒热气的药盅,当归混着熟地黄的苦涩使我无比反胃, "张家阿姐十四岁就能给客人抓全蝎、识龙胆,你倒好……当年你阿爸就是闻不得药味,你和他一个德行…"

我猛然竖起,径直撞翻墙边晾蝉蜕的竹匾,空壳噼里啪啦砸在母亲浸满黄酒渍的布鞋上:"你要把我腌成第二个药渣子吗!!!"

母亲怔住,将几张蜷缩折皱的创可贴放到抽柜边缘,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渗血的日历旁钻出一只飞蛾,我感到体内一阵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后肩破出,扯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我盯着地板上散落的蝉翼,泪水再也噙不住……

……


1999年12月20日零点——澳门回归当天。整栋楼回荡着瓦器打砸声,甚至盖过了街上的鞭炮声。母亲发狂般摔碎厨房里所有的中药罐,就连灶台上的砂锅药盅也一并不能幸免,我蜷缩在阁楼,如虫在茧……电视中的葡萄牙国旗正从屏幕中落下,铁皮盒中的跌打散药方开始渗血,暗红从"当归三钱"的"归"字渗出,在泛黄的毛边纸上晕出蛾翅鳞纹的形状。我伸手去擦,纸面突然变得温热,那些血字活了似的游动,仿佛纸张深处的虫豸生出了节肢。

那盏偶尔短路的钨丝灯泡“砰”一声炸开。黑暗蒙住一切,仿佛有丝绸的质地,我摸索着后退,小腿撞倒纸箱,其中飞出成团絮状物,扑在脸上的感觉如同陈年的蚕茧糊住口鼻。“…中葡两国政府顺利完成政权交接…”—— 话音未落便被瓷罐碎裂声吞没。

一缕橘光突兀地刺破黑暗,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那光源来自墙壁内部,就像被薄胎瓷包裹的烛火,在灰泥中游弋。

墙面开始剥落、溃烂。缝隙中淌出的不是石灰碎屑,而是层层叠叠的旧报纸,泛黄的《新民晚报》里夹着母亲二十年前堕胎的病历簿。我撕开1976年1月的头条新闻,豁口处涌出温暖的橘光,混着中药与铁锈的气味。地板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它液化、流淌,像春蚕吐出的黏丝,温柔又冷酷地缠绕脚踝、小腿、腰腹……时间的概念被一同溶解了。

……


生于幽暗角落的飞蛾,会歆羡那光彩夺目的蝴蝶么?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一种无望的辨识。这辨识并非源于无知,而恰恰源于太过清晰。清晰得足以穿透潮湿霉变的空气,触摸到那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近乎残忍的天堑。当人类的笔触描摹蝴蝶时,字句间流淌的是惊叹与膜拜。可同样的造物之笔,落在我身上呢?那些精妙的褶皱,那同样历经亿万年锤炼、用以藏身的锈色与斑驳,最终凝结成的符号,却只有一句轻飘的“扑棱蛾子”。我甚至无法拥有一个描述自身存在的完整词汇。就连世人赋予我的唯一注脚,都粗暴且带着宿命的灰烬味:“飞蛾扑火”。

但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只僵蚕,与中药铺匾架上的千千万万无异,虽已身死却做着破解成蝶的梦。而一直以来黏在掌心的东西,或许并非飞蛾体渍,而是身体本身的外化。黑暗里那触感挥之不去,就像灵魂沾上了擦不掉的污泥。有时甚至让我怀疑,皮囊之下盛载的并非血肉,而是同样黏稠、无法定义的东西——它正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就在身体深处,那处曾被母亲指甲掐入的手腕般痕,那在衣领上萦绕多年的当归苦香,那一声声被同学嘲笑的“药罐子”,那无数个被蝉蜕空洞眼窝凝视的日夜……它们被一股更原始、更磅礴的力量点燃,并代替我占据这具躯壳。

此刻,那长久蛰伏于我体内的、未曾命名的悸动,骤然找到了它的形貌——他妈的,竟是这卑微飞蛾挣扎着挣开世界茧缚的姿态!

我的影子在橘黄色的光里变形,肩胛骨的位置隆起两个鼓包,把棉布衬衫撑出奇异的褶皱。我低头看自己掌心,鳞粉已凝成硬壳。后背的肿块剧烈搏动,两块湿漉漉、半透明的薄膜,染着血丝和未消化的药汁粘液,正从那裂开的腔道中艰难地、一寸寸地向外鼓动、挣踹、扩张!它们的边缘还在微微颤抖、卷曲,如同那张卷边起毛的药方。但那种挣扎的力度感,那种撕裂旧束缚的狂暴痛楚,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被压抑至极限后的最终爆发——那不是优雅的羽化,是惨烈血腥的逃脱!

当第一对足肢刺破皮肤时,腹间传来一阵窸窣脆响。我正躺在Level 0的黄色绒毯上,头顶流淌的黑色粘液散发着熟地黄的苦味 。

这具被药汁腌透的躯壳终于褪去,挂在我新生的节肢上。当翅芽刺破肩胛时,我竭力振展我的鳞翅,挣扎着鼓动口器发出第一声嗡鸣——咽喉撕裂的灼痛中,我终于尝到了小满前夜纸张深处啃食桑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