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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民风考编外——异途道门成员采访记录

我最后一次见到高长生时已经很难说他是人类了——他的眼睛几乎被挤出眼眶,削去颅骨的头顶异常的鼓胀着,时不时能看到其中的生物正透过薄薄的头皮不断移动,肌肉因为长期切行而积攒了太多碎屑已经完全扭曲畸形,而全身上下最活跃的地方是他的肚子,因为他的肠子已经变成了活物,现在正在欢快的爬进爬出。

他活不了多久了。

我和他都很清楚这一点,他脑袋里的寄生物和身体中的植入体已经几乎完全消磨了他的生命。说实在的,我并不认为这是个采访他的好时机,但是一想到他是为数不多跟我处的比较好的异途道门成员,而他很快就再也没法向我说点什么的时候我最终还是决定来了。

找到他没什么难度,Level 1的探索者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抱怨有个完全不像人的家伙来到聚集地,而他也从来没停止在论坛上发自己的行程。

“切,健康的时候没见你来野,到现在半死了倒是凑上来”那团曾经是我朋友的烂肉摊成一滩,空气中弥漫着岩里香和镇魂香混合的气味,杏仁水和龙肉罐头的空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其中一些明显开过封却又牢牢关住的瓶子我不想好奇里面是什么。

“M.E.G.档案库和有识血肉希望了解被称为异途道门的组织的理念以便更好的和他们开展合作,而你是我认识的这个组织的成员,所以我来找你,这样一来,我不需要冒着额外的风险再去一趟更危险的地方做采访。”

我们在那无尽室内的一处走廊上会面,这个另一端是墙的走廊,虽然又细又长,但现在却变成了一处不错的房间,至少让聚集地的人们能暂时远离这个奇形怪状的家伙,大家都很开心。

“嗯,对,不奇怪,有牌就打,有什么牌打什么牌,手上的牌打好了收到的东西就多,大家都一样”他的肠子延伸出来卷起一瓶杏仁水拧开,咕嘟咕嘟灌进胃里,而上半身则继续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跟我聊着天。“这地方大家就得这么活,不过先说好,你也知道我们是一盘散沙,每个宗门都能各自琢磨各自的事,只是你们非得给个统称而已,可不敢说我想的就是别人想的。其他宗门对你们什么态度,我也不打包票,回头给我烧纸钱的时候别顺便捎个投诉信过来,看着烦。”

“我知道,异途道门实际上是无数被称为宗门的小型团体组成的联盟,这不是什么秘密……以及,我们那边悼念死者的方法不是烧纸。”

“妥。”对方挪动了一下身体,继续像烂肉一样瘫在床铺和杏仁水空瓶子组成的小山之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高长生是个乐于助人而充满活力的流浪者,和面前这个听天由命的酒鬼完全不像一个人。“那问呗,想知道啥”

我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态度让我没什么交流的欲望,看起来对方也没这样的欲望。想到这次采访,估计得不到什么有用的内容,我叹了口气,按亮手机看着早就准备好的发言稿。“咱们从最基本的开始吧,你这个组织的理念是什么。”

“力量”

“什么?”我原本以为会有一段挺长的描述,但对方只是叼着镇魂香,含混不清的吐出了两个字而已。

“我说力量,咋了?你兄弟帮你改身子的时候耳朵装坏了?”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词太广泛了,这个所谓的力量是什么,权力?财富?”

对方随手抄起一个杏仁水瓶子握住中间朝我晃了晃,我能清楚的看到这是一瓶没开封的杏仁水,随后下一秒略带甜味的杏仁水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我手上的汗毛像穿着冬天毛衣时候一样竖立起来,而那个丢在旁边的罐子上印着一个深深的手痕。

“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力量就是力量,长在你身上别人办不成的本事,就是力量。”

“这是,雷瘟吗?”档案库里记录着这种异途道门广泛感染的寄生类实体,一种活着的电流,它会让宿主消耗资源更快,但是能够通过刺激宿主来使其获得更大的力量和反应速度。

“别叫这么难听,什么瘟不瘟的,这是乙木神雷,我的小命都是这玩意儿给的。”

“可是,我听说这种东西有可能在感……不,修炼时让人死于心肌梗死,你是主动接受这种东西的?”我硬生生吞下感染二字,斟酌着语句换了个词。

“自己没天赋,筑基失败又怨得了谁。再说了,心跳骤停没多痛苦,就算作为死法也已经是最好的了不是吗?”

“啊?”

“你那什么表情,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东西救过我的命,如果我当时两条腿不够快,10年前我就已经被肢团一拳一拳捶成肉泥了,五年前要是我反应慢一点,我现在的脑袋已经被酸水烧穿了,这玩意儿现在能给我这么多力量,我明天心脏就停了又怎样?他都给了我10年好活,死的时候还没那么疼,我还有什么能说的。”

这段连续的话似乎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他简直像背书一样顺溜的就吐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这种实体让你有更强的身体素质来应对外部威胁,因此你对他很感激?可是最后的结果难道不都是你要死吗,而且明明感染这种实体会有可能让你死的更早——”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见过那种被实体杀掉的人吗?”他猛的坐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受惊的肠子则迅速爬到了房间的角落中缩成一团。“就那半人高的通风管道,张韬打算跳下去先找点物资,然后门被砸开一只肢团冲进来”

烟又亮了,镇魂香末端,忽明忽暗的火光在白色的烟雾中显得有些朦胧,缓慢上升的烟雾像是一个个扭曲哀嚎的亡魂。

“你看过捣年糕吗,以前在故乡的时候?那孩子就是那个年糕,我亲眼看着他被那个长着手的畜生一拳一拳砸在身上,那孩子的肠子被砸的像纸一样薄的时候他还在看着我尖叫着求我救他,那个畜生根本不会吃人,他就他妈的在玩,把那个孩子当年糕砸,我在通风管道里趴了两个小时,而那孩子尖叫了两个半小时,我下去找他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而我唯一后悔的是我当时没带一把刀,所以我只能用杏仁水瓶子再把他的脑袋砸烂。”

“这……”

“所以心脏骤停有什么不好的?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你知道自己能选个没那么痛苦的方式死,甚至你还能死在有人能把你埋了的地方,你觉得这和尖叫几个小时然后死不瞑目的咽气是一回事吗?”

“但——”

“但你们可以选择不出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但你们可以选择先去买一点能够对抗实体的武器?但别人也能承受同样的风险?狗屁……”

我不得不承认,我刚刚确实想说其中之一。

“1层和2层的刷新的那点东西够几个人活?聚集地旁边的杏仁水空瓶都快被其他人舔干净了,你想找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必须跑得更远,而只要这过程中你走错哪怕一道门,就像我一样,整整20年,几十层,死了不知多少人,我才绕回这里。你觉得这他妈是我们能选的吗?”

“那些大组织,那些研究所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如果拿不出科研成果,如果不能展现出一点贡献,他们会要我吗,要一个在前厅大学都挂了两科的人?还是说你指望他们那些研究成果,先暂且不提它们拿出来卖的都是不知落后几代的水货,那些东西你又能买得起几样?10天20天的口粮才能换来一样不知道有没有用随时可能爆炸的破烂,而这玩意儿在你下一次不小心掉到其他层级的时候完全有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况且那帮道貌岸然的真那么好,聚集地的人会在没有任何外出记录的情况下失踪十几个?”

“嗯?”我刚想要打断他,但是对方情绪激动的并没有给我打断的机会,他的话就像洪流一样,不断从那肥硕的嘴中喷涌而出。

“对,别人也是那样,这他妈才是最乱套的地方……一群在前厅书都没读完的人到这里摇身一变,就成了研究所的高层,屁股能像扎了根一样插在书桌上不带动的,一个大学读的文科的家伙突然就掌握了根本不科学的知识,然后摇身一变成了发明专家,跟着几个非人怪物大搞研究。要不然就是跟他妈鬼上身了一样啥啥都不怕,越要命的地方越要闯进去,完事了还在论坛大大咧咧的晒,他死的时候都要发张自拍说这局没玩好,或者是为了吃口稀罕的跨过几十层,丢了半边身子半条命。这些疯子反而成了现在的主流,甚至让我觉得是不是我才是疯掉的那个,我应该学着像他们一样,为了那些所谓的追求,连死都不怕,这样我也不用那么害怕了。”

我仍然沉默,他说的没错,目前档案库里记录的组织最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研究所,而其中人员的比例确实很不对,谁都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研究员。

“但我是个正常人,郭淼,我没有像你们老妈一样牛逼的靠山,我也没有疯狂到能找到一个命都不要的目标,我更没有时间和资源来换那些强大到足够让我在危险地带畅行无阻的牛逼物品,虽然我知道他们有。”

“我只是想活下去,或者让我自己来决定我该什么时候死”对方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呼吸越来越急促,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普通的激动所导致的结果。

“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危险的感染体,这些是会要了我命的实体,但是求你了,别打破我们的幻想,这就是能让我飞升成仙的乙木神雷,这不是什么雷瘟,这不是瘟疫,我也没有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想活下去的人……不,不,我要成仙了,我以后会是个仙人,我再也不用在这狗屎地方被各种各样的怪物虎视眈眈,我——”

他的肠子慢慢爬出了那没了声息的身体,一旁他的手机突然。从只剩50%的电上涨到了100%,他毕生修行的力量与飞升之源,慢慢爬进手机等着下一个寄主,而我面前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肉体。

……说真的,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值得。我应该跟伟大母亲说一声,所谓异途道门的成员无非是一群会滥用实体力量并且不计后果的危险分子,最好让兄弟们提起十二分警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