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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大部分内容的灵感来源于瓦伦蒂娜·坦尼(Valentina Tanni)的著作《退出现实》(《Exit Reality》)1。如果可以的话,请自己买一本她的书去读读。
引言
为什么后室显得如此恐怖?以及为什么我们会被这种东西吓到?这个问题可能听上去蠢蠢的。后室把你同你的日常生活分离开来,使你坠入一片未知之地,并且不给任何准备机会、不给任何物资、也不给任何警告。你不知道何时会掉进去,也不知道有什么在那迎接你。它是如此的无边无际,不可逃离(或者说很难逃离,这取决于你采用谁的说法)。有敌对的生物准备来杀了你,而你却没有什么工具或者知识可以来保护自己。这种概念确实很吓人,但为什么它能在互联网上吸引那么多人呢?要考虑这个话题,就得指出后室很像片荒野。许多人是没法在离开人类科技的情况下生存的,而在一片荒野中迷路也是可能发生的。荒野可不像后室那样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它就存在于几乎每一个地球人身边。为什么坠入另一个维度对互联网而言要比其他那些既真实又恐怖的事更吓人?
这可不是因为坠入后室被一个怪物吃掉是个值得关心的现实大问题,我们真正害怕的是些别的东西,后室只是一个将其概念化1的象征。
论阈限
虽然如今后室内容已经不一定与「阈限」相关,但明白「阈限」是什么依然很重要。《韦氏词典》对「阈限」的定义如下:
所谓「阈限空间」的核心在于过渡。「阈限空间」这个词常被用来描述令人不快的地方,而非真正意义上的「阈限」,不过这是因为人们把看到「阈限空间」图像时的不适感同「阈限」混为一谈了。不管怎么说,「阈限空间」总是会让人感到不舒服。这不难理解——各种过渡总是伴随着困难,它们打乱舒适的日常生活,不给你休息的时间,一般都是些叫人不快的体验。
不过,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探讨这一点。「阈限空间」的空旷让我们不适,这有两个原因:其一,它「正常」情况下的核心组成部分缺失了。其二,我们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瓦伦蒂娜·坦尼对阈限作了另一种定义,即「一种体验,出现于等待某些尚未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事件时。」111 请想象一条灯光关闭,看不到人的学校走廊;一个没有装饰或者家具的客厅;一处设有停车标志却见不到一辆车的街道。 在这几个例子中,被我们认为对这些场景至关重要的元素缺失了,当我们去想象这些场景时,会感到不安。这些图像可能暗示着某些变化或转变,那是我们所不知道或无法预测的,正是这种暗示让我们害怕。如果所有人都消失了,我们会是下一个吗?是否有什么存在摧毁了画面之外的场景?我们该去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场景中能供我们判断的东西太少了,让我们感到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这种过渡本身就已经够糟了,更不用说我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根据坦尼的说法,阈限是「熟悉与未知的分界线」1,但我认为它更像一道「门」。它在提醒我们,门外还存在着未知之物。之所以称之为门,是因为我认为阈限并非一道分隔,而是一个连接器。通过观察阈限空间的图像,我们让自己处在已知与未知的边界。
论怀旧
另一个与阈限相关的重要话题是怀旧。尽管并非所有阈限空间图像都这样,但怀旧常常与其相伴。阈限空间常通过唤起童年记忆以加强不适感 。坦尼特别提到了,聚焦于童年的阈限空间图像会激起怀旧情绪并 「让我们去回忆」1。 请想象一张照片,它与你曾经上过的小学相似。你可能从来没有进过那房间,但你大概认得出那房间是什么样的。你会想起你童年时真正待过的教室,因为那张图片虽然算不上准确,但已经足够接近了。在阈限空间中,你的怀旧是一股强大的导向力。熟悉为知之,陌生为不知。 阈限正是这两者的交汇之处,怀旧则帮助了这种交汇的形成。
坦尼的如下意见彻底改变了我对该概念的看法。她引用了维特兰娜·博伊姆的《怀旧的未来》1中的一句话:「怀旧既是一种代表失落与流离的情感,但也是一种代表我们幻想的浪漫。」1坦尼还补充了一句:「因1此,怀旧的理想环境不是记忆,而是想象。」1 我们常常认为怀旧是回忆的副产品。怀旧源于我们对回忆的思考,但真正准确的思考又能有多少呢?如果我们认为怀旧是另一种形式的想象,那么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它解释了人们为何会怀念从未经历的事情;为何会怀念生活质量更低的过去;为何会编造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来进行怀旧。
尽管听上去傻傻的,但怀旧就是我们为了逃避现实而创作的关于过去的同人1作品。
论逃避主义
为什么后室要存在?为什么我们要害怕一个和现实几乎搭不着边的东西? 有很多可怕的事情虽说概率不高,但完全有可能在现实发生,诸如车祸、持枪抢劫、燃气爆炸。我们都知道这些可怕的事情确实会发生,因为我们从我们所信赖的且可验证事实的地方听说过它们。许多人害怕这些灾难的发生,但互联网把这些负面情绪打包带走了,就像它们不存在一样。
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世界是很「大」的。无论同意与否,我们每天都要接受巨量的信息,这个数量几乎是无法理解的。人们有时会开玩笑说了解什么是「违背自己意愿」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经历与真相,而且我们接触到这些并不难。有一个词语叫「他们的真相」,就告诉了我们真理和现实并非什么单一的,具体的事物。真理是多元的,现实是多样的。我们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是有如此多的不确定性,哪怕只是片刻。我们也自然会对这个多变且巨大的现实产生恐惧。
坦尼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互联网上痴迷于多重现实和于我们之外的维度。我们观察我们的世界,看到了一个混乱且超越我们理解能力的存在。如果现实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不能想象它已经超越了我们假设的边界?坦尼说,互联网本身就是个阈限空间,我倾向于同意这一点。通过互联网这扇大门,我们第一次看到了现实存在的未知。想想看我们通过网络接受到了多少信息吧。也难怪我们会如此喜欢后室,它只不过是我们生活的另一个版本,极端版本。如果整个世界随时都可能爆炸,那你能否认现实也随时可能崩溃吗? (后室)中有太多事情毫无理由,也没有规律,这与我们的现实区别很大吗?切出就是我们在无意中接触到了从未想过的信息,只不过是物理层面,难道不是这样吗?
视角问题
阈限空间不一定就是恐怖的。这种说法听上去可能有点奇怪,尤其是我们刚解释完它为什么让我们不安,不过恐怖确实只是我们对阈限空间的一种反应。
爱的对立面是什么?你可能会说是恨。那么,恐怖的对立面是什么? 在我看来,是奇妙。恐惧一般源于对某物的厌恶和排斥,恐惧的源头一般被我们认为是有害的。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会对诸如血迹、尸体之类的东西感到不安。因为它们象征着危险。阈限空间显得恐怖的原因是它让观者对未知的危险产生恐惧。同样的,如果你能用合适的方式去呈现它,阈限空间也能唤起别的情感。
恐怖的阈限:Purgaliminal
由 YOURLOCALBREADMAN 制作的视频系列 Purgaliminal1 将背景设定在一个反乌托邦1的地球,人类的傲慢导致超自然力量摧毁了他们,现实处在一个倾斜、破碎、「对角」1的状态。视频中的背景图片像是阈限空间照片(系列由此得名1),场景中栖息着怪物和曾是人类的「Voidforms」(虚空形态),与玩家1对话或是战斗。如果空旷且破碎的景观,具有通灵能力的游荡恶魔,逐渐迷失自我的虚空形态都还不够吓人的话,那么还有两个强大的实体相互交战,试图将残留的现实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作为主角的旅行者则是观众的向导,帮助他们理解这个怪异的世界。
我发现 Purgaliminal 中的阈限背景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们与故事直接相关。地球的居民已经不是曾经的样子了,现实本身也处在一种可疑的状态。阈限空间非常契合这个宇宙的生命,我们所熟悉的地球与陌生且常常充满敌意的居民形成对比。那些心理与身体尚且正常的人们尝试活下去并过上有意义的生活,追求着或许不会再现的过去的稳定。现实也有一个独特的维度,在开头「玩家」就被告知自己「切换1了一个维度」1。Purgaliminal 的宇宙本质上就是阈限的。它的故事就是通过一个不断「过渡」的旅行者视角讲述的,旅行者因其行动和决定所带来的结果不断移动。
奇妙的阈限:Zooliminology1
由 Quiietjay 创作的视频系列 Zooliminology 则将奇妙的阈限作为其基调。1研究人员在此探索 Far Plane(异位面)以及栖息在那里的超空间实体。异位面的灵感显然来源于后室,但其视频带有一丝幽默的基调,整体氛围温馨且治愈。异位面的生物可爱且温柔,形态为柔和的曲线。截至撰写本文时,视频中出现的所有实体均无敌意。研究人员没有面临任何重大危险,除去因为自身缺乏常识而导致的搞笑失误。
正如阈限能激发恐惧一样,它也能带来慰藉。如果未知是值得探索的奇观,而非需要规避的恐惧,那么阈限空间就是一个受欢迎的入口。想想看是什么在驱动怀旧——我们对曾经能够拥有之物的渴望1。那个想象之地多么叫人向往。90年代的 VHS 录像带1引导人们接触这种美学,尽管在当今互联网这种风格多被用来体现恐怖。一段视频甚至开玩笑地将 VHS 录像带的声音称为「模拟恐怖1噪音」。1在这里,这些声音不会产生恐怖——只会引起好奇和渴望让精神进入这个秘境的想法。
然而,它们也可以结合
恐怖和奇妙其实并不排斥。人们也常常会觉得阈限空间图像既叫人恐惧,又让人安心。我在阅读 《退出现实》时,第一次真正了解到了恐怖与奇妙是如何连接的,就像爱与恨一样。也就像爱与恨一样,恐怖和奇妙不止存在于单一尺度上,你对未知有多少好奇,就对它有多少恐惧。
上述这两部作品也存在这两种情感的交叉。Purgaliminal 的生物们有时会同旅行者真诚地谈论责任与自我反思。在那一刻,它们不再是可怕的怪物,观众们会开始反思谁才是真正的危险。在一个一切都显得恐怖的世界中,不确定性会促使观众思考事物是否真的想像看上去那么危险。同样的,在 Zooliminology 中也有对那些可爱实体感到不安的时刻。请想一下避开一只腿长是你身高好几倍的 Longlegs 是不是显得很吓人?一只居住在你研究设施的不可控生物在你睡着时注视着你是什么感觉?尽管异位面的「外形友好」的生物们引人喜爱,但过多的关注还是会引起不安。
所以呢?
阈限是存在于已知和未知之间的空间。怀旧是想象的一种形式。我们的逃避主义是由我们想要逃避的事物决定的。我们对阈限的反应不是一成不变的。这四点对于理解后室主题和有效创作后室至关重要。阈限之门本身是中性的,我们如何面对未知决定了我们对阈限空间的感受。对一个人,一个生活在有着大量严重影响我们精神的可怖信息的世界的人来说,门外的世界被认为是恐怖可怕的,这不难理解。但与此同时,我们并没有完全丧失学习的欲望。我们试图逃离这沉重的生活,却仍然倾向这广阔的现实,借怀旧让自己远离精神的混乱。
图片在营造阈限空间的氛围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就是为什么把后室写出来是如此困难。在只有文字的情况下,读者在脑海中构建阈限空间的形象是被迫的,此时它已经不再阈限了。因为这种形象是由读者的记忆和思想构成的,这种存在不再是未知的。它简直太叫人熟悉了,以至于没有什么让人恐惧或好奇的。在我看来,图像对成功的后室作品至关重要,这一点也不夸张。
后室可以被看做是知识的象征,这个看法来自坠入后室和接触过多信息之间的对比。潜入意识之渊,冒着被可怖真相吞噬的风险。捂住耳朵,以挡住数据那刺耳的嗡嗡声。走入不知其有多少宽广的草地。聆听藏在那摇曳草杆之间的秘密。凝视走廊那最黑暗的角落,思考你会在当中发现什么。就在这里,我们有一整个后室让你思考这些问题,而引导你进入此地的,是你强大的想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