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入这片温暖的光晕里，像一片疲惫的叶子终于落回了它该在的土壤。空气里有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旧书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我睁开了眼。

看到的是那个明亮又熟悉的教室。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磨得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斑。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清黑板槽里残留的粉笔灰，看清窗台上那盆绿萝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除了……她的脸。

她就坐在我旁边的课桌上，晃着腿，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是温暖的栗棕色，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俏皮地贴在颈侧。我能感觉到她在笑，一种无声的、明媚的、仿佛能融化一切阴霾的笑意，从她模糊的面容轮廓里清晰地传递出来。

“发什么呆呢？”她的声音响起，清脆得像风铃，带着一点点熟悉的、属于那个年纪的娇憨。我看不清她的嘴唇开合，但那声音直接响在我心底，带着温度。

“……”我下意识地叫出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带着甜味和痛楚的名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幸福感填满。是她。真的是她。即使面容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擦净的水雾，我也知道是她。

“走啦，放学了！”她轻盈地跳下课桌，朝我伸出手。那只手，五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少女特有的、微凉的温度。我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推开教室门，外面不是走廊，而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片开满小野花的河堤。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暖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我们沿着河堤奔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我看不清她的脸，却好似能无比清晰地“看到”她飞扬的嘴角，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因为奔跑而微微出汗的潮湿感，听到她因为喘气而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我们坐在堤坝上，她从书包里摸出一瓶标签模糊却异常清甜的汽水——那味道，依旧和她当年塞给我的那瓶一模一样。我们聊着天，聊那些早已被岁月遗忘的琐碎小事：邻家总爱凶人的大狗、数学课上偷偷传的纸条、放学路上那棵挂满桑葚的老树……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她的小动作——比如说到开心时会无意识地用脚尖轻轻蹭着草地，说到委屈时会微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边——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带着穿透时光的鲜活。模糊的脸庞下，是最清晰、最具体的“她”。

我已经不需要用视觉去确认她的形象，这似乎早已刻进了我的灵魂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河堤的场景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模糊又重组。下一刻，我们坐在了她家小小的、温暖的客厅里。老旧的电视机放着模糊画面的动画片，发出沙沙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她妈妈做饭的香气。我们挤在小小的旧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有些起球的毛毯。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发丝蹭着我的脖颈，痒痒的。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甚至能“看”到她闭着眼睛时那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轮廓——即使她的整张脸依旧在那片柔和的光晕里，无法聚焦。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包裹着我。如果能永远停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一个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我心底深处响起：“这是梦。”

不！不是！我惊恐地在心底呐喊。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那么真实！毛毯的触感那么真实！厨房飘来的饭菜香那么真实！我拼命地想要抓住这种感觉，想要驱散那个冰冷的声音。我开始更用力地描述刚才聊过的童年细节，试图用语言加固这个梦境。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散。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靠在我肩上的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那片模糊的光晕似乎波动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屏障，直直地“看”进了我的眼睛深处。没有悲伤，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的温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要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自我欺骗。梦境的壁垒开始摇晃。夜色变得不再那么稳定，电视机的沙沙声也开始失真。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不！不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求求了！

我猛地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想要抱住她，想要用身体留住这即将消逝的幻影。

几乎是同时，她也扑了过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抱住我。她的拥抱那么紧，紧得肋骨生疼，紧得几乎让我窒息，带着一种决绝的依恋和告别。

“抱紧我！闹钟要响了！”她贴在我的耳边轻声的呢喃。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最后的混沌。巨大的悲伤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我。我死死地抱住怀中这个温暖却正在飞速变得虚幻的身体，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栀子花香的颈窝——那里本该是她肌肤的温度，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正在消散的光晕。

“……”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落。怀中的重量和温度在刹那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