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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半开，门外与门内是同样枯燥的纯白混凝土，无穷无尽。

我与一位中年男子先后进入房间。我到得稍晚，便自觉站去了一旁，耐心等待中年男子先行问诊。

“医生您好。”

“你好。”

“我的女儿可能患有抑郁症，也可能是自闭——或是其他某种心理疾病。我不懂这些，但我能看出来，她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我知道我们层级没有太专业的治疗设施……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给出些意见，改善她的状态。”

从开始至此，桌对面医生的笑容便不曾褪下。当他听完病人家属的诉求后，脸上笑容变得更加夸张，嘴角咧到几乎与耳根齐高——也可能仅仅是我的错觉，笑容在此着实罕见。

“你听说过泉岭吗？朋友，你真该去好好玩玩，带上你和你的女儿，带上你认识的所有人。你们应该立刻启程去往Level 11，在商店中找到关于那里的海报，按着上面所写的信息前进。”医生眯起眼睛。

他激动起身，将双手按在桌面，那张洋溢笑容的脸紧贴向中年男人：“于是你便到达最完美的度假圣地，所有压抑消散干净，如我般幸福。”

中年男人打了个冷颤，被医生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出于尊重，他压抑住后仰的念头，最后仅仅是稍微低头避开医生正脸。

“好的，我会带我女儿去的，谢谢医生，去那个——”

“泉岭！”医生往回坐下，笑容未散。

我注视着中年男人，看着他将椅子后推，小心站起，离去。他似乎还想多说什么，但没能开口。我接替了他的位置，坐上椅子。

医生将注意力转移：“你好。你也想去泉岭吗？”

……

关上手机屏幕，并随手把泉岭相关的海报随手塞入身侧口袋。我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看向依旧在发言的上司。

上司情绪亢奋，嘴角始终扬起：“我将给你们所有人放一个月的假期，尽情旅游！看看你们桌面的海报，可以带你们前往当下最流行最顶尖的旅游景区！”

我从未见过上司流露这般表情。他一向不苟言笑，总以冷眼扫视整个哨站。

有人小声欢呼，有人则是将疑虑说出：“不如轮班放假吧？没人驻守在哨站，新切入的流浪者无人引导帮助，很难逃离这个层级。”

上司将目光挪移至开口之人的身上，笑容依旧，却一言不发。

于是没人再开口。

……

不得不说，笑容确实会传染。

在决定旅游后，我到达过不少通勤频繁的层级。随着滞留时间的推进，笑容在越来越多人脸上绽放。泉岭的名气越来越大，人们总将它挂在嘴边。似乎所有快乐的源泉，皆因此而起。如果M.E.G.会进行幸福度统计，现在或许就是幸福峰值攀高的纪念性时期。

这种欢脱的氛围多少影响了我，我已经很久不会无意识哼唱起小曲了。带着前所未有的放松感，我决定将目标放在泉岭上，一探究竟，一如旅游博主，评测景点好坏。

直到我遇到了一位同样旅行着的作家，自称余钱的中年人。

“你是说，你认为在这个多数层级物资紧缺、生存时刻伴随各样危险、甚至连稳定秩序都还没彻底构筑完成的狗日地方，流浪者会越来越开心？生活越快越好？”

他以戏谑的口吻步步紧逼：“是有害实体死绝了？到处变宜居？还是回前厅的路找到了？有安全无害的毒品普及？”

他将他的笔记递来，表情变得难过。

“你敢相信吗？现在这些人竟然也挂上笑脸了，在环境没有改变，生活并未更好的情况下。”余钱表情转冷，“艾比利亚家中，只剩下艾比利亚一个。但她从始至终都以笑容面对我。”

……

他从高处摔下，如酱汁爆做一团黏糊，脑袋飞滚出好远，但他笑容始终不减。除了少数一部分人表露出常人该有的恐惧和惊诧，更多同样面带笑容的人不为所动。

我似乎还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笑声，像是欢呼，又像是挖苦。

脑袋滚落到了其中一位笑脸路人的脚边，眼睛朝上。

他因喉咙缺空而吚呜，那位路人自然而然将脑袋举起，开怀大笑，并帮助脑袋读出内容：“不要为我悲伤，请去泉岭消散烦恼！”

越来越多人因泉岭而欢呼。

我加快脚步企图离开。

“先生，你似乎从未去过泉岭？”有人将我挡下。我正视他的脸——令人作呕的笑！我毫不犹豫将他推开，他踉跄倒地，于是更多人发现了我的异常。

我穿过一个个人，试图逃离。万幸的是，无人追击。回望街头，这些面带笑容的人只是沉默着看向我，目不转睛，不再有多余动作。

他们一同轻微弯头，如出一辙。

……

“我最后一次遇到这些人，他们排着队，由第一位高举海报，一路前进，最后不知所踪。”

“他们途径了我的层级，有两列队伍，互相穿插，向着我并不知道的出口前进。我尝试与他们交涉，他们只是一味邀请我。”

“有实体袭击了他们，其它人无视了死亡的队友。被留下的人哪怕只剩下半个身躯也依旧挣扎着向队伍前进。”

“我看到了笑人们在走廊里互相推搡挤压，哪怕有血液飞溅，肉快迸裂，前进的趋势也丝毫不减。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有四五个方向不同的队伍，在这个位置相遇了。”

“我拉不动我母亲，她甚至想带着我一起前进，她跟着层级里其他有发笑症状的人一同前进。我畏缩了。”

“我朋友笑着告诉我，他们要回家了。”

帖子被顶起，又很快被其他人的发言顶下，淹没。

我无措地坐在哨站内，这里竟也只剩下寥寥几人。

……

“我们依旧没法确认，那些长笑之人究竟还是不是本人，还有没有自我意识。或是精神控制、克隆替换、认知修改，甚至只是我们多虑了，都有可能。”

“数据库上的层级介绍真实与否难以验证。撰写者首先要进去过这个层级，所以我们无法尽信。没有图像资料，没有层级内物品作为证据，所以，层级内部究竟什么样子，又有什么性质……我们同样一无所知。我们甚至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老实说，我依旧不同意对这个层级进行探索，但既然你答应了，那么，祝你好运。”

通话结束。

我木楞地看着身前的橱柜，我所持有的海报将目的地指引至此。橱柜的门禁闭，看不出任何异样，与周遭环境完全就是融洽的一体。在这处房间的暖色调光线下，甚至显得有些恬静温馨。

抬起的手踌躇着并未向前。我深呼口气，下定决心。求知欲战胜了恐惧，于是，我终究将手搭在了橱柜把手上。

我感到恍惚，或许是因为心率突然有的变化，带来的短暂窒息感。

我只能，祝我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