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满堂。
象牙白灯自穹顶泄落,给周遭的一切镀上一层鎏金轮廓。干爽的气流自身旁擦过,微冷。脚下,大理石砖四四方方,由狭窄的黑色砖缝划出轮廓,将之分割、拼凑出无数个四方回形的图案,自脚下延伸至视野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盐与鼠尾草的浅香,甜味中混着一丝金属的冷淡,那香味奇异大胆,温和之下裹着些许暗流,挠的鼻腔发痒。
而在这一派明光葳蕤里,一道突兀的暗色,正斜斜靠在一根石柱上。
那是一个人。
他裹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褐色的披风被外力撕成破碎的长条,勉强在胸前打了个结,形同一只吊死的水母。靠近才发现,两条巨大的伤口自肩胛拖拽至腰侧,占据了后背上绝大部分面积;脉搏压着血液汩汩地涌出来,晕染在衣服上,层层交叠出深深浅浅褐色痕迹;垂下的衣摆处吃饱了血,不时分几滴匀给地面,在他脚下形成一洼。
“咚……咚……咚……”
恍惚中有沉沉鼓乐声,悠悠扬扬,夹了些唱诗般的童声念诵,脆生生的,自世界尽头传来,由远及近,一直落在心底,在脑海里回响。
光滑的石块传来坚实冰冷的触感,他仰首垂眼,支着柱子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连一声呻吟也溢不出,像具死尸。意识里一片混沌,思绪在乐声里吹得飘零散乱,他便如孩提般心无挂碍地在迷茫里沉浮着,几乎数次都要永远地沉沦在这一片空茫中。
“咚……咚……”
旋律上扬了些许,更添几分轻盈明快,掺了些银铃般清越的鸣响,恍惚中,有条纤细柔嫩的身影,秀发泄落,鬓角绽放着一朵含露的玫瑰花。
他挣扎了良久,方才从虚空中捞回自己。意识回笼的瞬间,后背传来的刺痛自肩胛传至肋骨,周身各处细小的伤痕也与之共鸣,每一根神经都在嚎叫;而那些奏在耳畔的弦调,倏然间被抽了去,又一次飘渺地散落在天边。掀起眼皮,光亮骤然灌满双眼,视野内满是白茫茫,片刻后才得以恢复。
太阳!
这是映入他眼帘的,唯一的东西。
一颗硕大浑圆的金日,被描摹在他头顶正上的位置,月白的石料绕着日轮转了一圈,砌出鲜明的轮廓线,精雕细琢的花纹将之层层围住,向外发散出金红交杂的射线,形成一轮圆日。在大圈外围,两垒石砖将日轮框住,较中央圆环稍低几分,被分成均匀的四方格,赤金色滚边,内里雕刻着蓝鸟、旱虾等图样。
他对建筑一途不算感兴趣,但只需看上一眼,便觉得这鬼斧神工的手笔绝非寻常地方。蹙眉向四方望去,只觉得此处像极了一座教堂,空间宽敞明亮,正对面耸立着一处高墙,身后支着一排立柱。大块的花岗岩凿制抛光,堆砌出坚实的墙壁,拦腰截断了平整的地面,在目光尽头处与地平线汇作一点。而身侧,也是他所在之处,则是根一人勉强环抱的立柱。柱身是打磨抛光后的花岗岩,表面散着一层深深浅浅的斑点石纹。
喉咙里火烧火燎,像是被刀片细细的割作一条一条,他扶着柱子,勉力支撑起身体,拖着双腿一瘸一拐地向墙边走去,不时打量着周遭。
墙上挂了些巨幅油画,各色颜料匀实的一层,把绘图的笔触掩在下面,在墙壁上铺陈开来。他瞪着上下打架的眼睑,盯着画里的人,嘴里一阵干渴,面上神色不变,藏在衣服里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恰有回声两三,自渺远处传来,恍惚中那些穿行在画里的人,那些金色的天使、赤红的骑士,还有站在二人中间的女孩,从冰冷的墙壁里一并走出来,有银铃般的声音荡开,传得老远。
他贴着墙壁走,右手在墙上烙下一个又一个掌印,又是刻意避开了画里女孩的脸。发乌的血迹顺着裤脚流下,落在鞋里,一步一个血印。相隔数米,便有神龛自墙壁中探出半截脑袋,尖顶方边,石刻的葡萄藤顺着边沿一路攀上,层层叶片展开,露出半截卷曲的触角。神龛内,纯白大理石被雕刻成各式各样的天使塑像,或站或坐在深褐色木制底座上,洁白的面庞上是一致的高雅。神像前是硬木雕刻的的供桌,上铺一条手钩花纹毯,左右各两只圣盘与一对酒水壶,中间是一件铜镀金烛台,两指粗的白烛在其中静静燃烧,偶尔飘起一缕青烟,晕散在空气中。

他停在一处神龛前,洁白的天使正站在他面前。烛火噼啪跳动,映得天使圣像也软了几分,空气中飘荡着细细缕缕的蜂蜡味道。将目光像圣像投去,天使身披一件垂直足踝的斗篷,微卷的长发搭在肩上,祂双手托起一只圣水坛,有潺潺流水自微倾的坛口中涌出,浇灌给脚下的芸芸众生。
他看着湍流不息的水,喉结滚动了两下,掬起一捧清水,双臂抖如筛糠,淋淋落落得把水洒了半身,待到嘴边时,只剩尚存的一点。他将嘴唇递上去,水吻上皲裂的唇,甜滋滋的,连破碎的老皮被浸润地绽开了。
“咚……咚……咚……”
钟声悠扬,四方回响。昏沉的回声里,他似乎看见雕像动了一下。
他心中一跳。
他环顾四周,身躯隐隐颤抖,然而即使脑海里的警戒线闪了又闪,也没催动双腿挪开一步。仅靠双手捧起的一点已不能满足渴水的细胞了,他便从供桌上捞起一只水壶,掀开银质的壶盖,空的,干脆直接将壶放在圣水壶下,盯着水流将壶层层填满。
水流滑出一道优美的弧,自弯曲的银壶颈里流进口中,他拎壶畅饮,一副尽饮江海的气势。隔着一层燃烛发出的热气,天使像无言地立着,依然慈眉善目,一双狭长的慧眼轻眺,仿佛在透过这无垠的空间看向无限的世界,又仿佛低眉垂眼,在看向这挣扎在祂脚下的可怜生灵。
“咚……咚……”
钟声叠唱里,那别着玫瑰的女孩似是又折回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尚未转身,那淡淡萦绕的花木芬芳与银铃般清越的笑声便先扑面而来了。他未曾回头,直觉却告诉他女孩正向他伸手,葱白的手指摊开,掌心微微凹出一道弧度,里面还存着温软的热。
心里痒痒的,总有个莫名的声音催他回头。他几乎是随手将空了的壶甩在桌上,瓷白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回身,走向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裙摆被风轻轻托起,藏在裙下的双腿几乎透明,衬得她整个人像是飘在地面上的卷云,他越走越快。
再快一点。
步伐在离女孩两米开外的地方急急刹车,一把半人高的铸铁重剑插进土里,切断了前行的路,重剑之后,银甲的骑士卓然而立,像一堵墙。盯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切,他没来由的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感,那柄阔剑上的冷光仿佛沁透了他的骨髓;似乎在尘封的记忆里,寒铁锻造的剑锋曾啃咬过他的皮肉,吮吸过他的骨血,他背后的伤又疼了起来。
跑!
赶紧跑!他的腿脚催促着大脑,鞋底蹭在光滑的花岗岩上,他踉跄着奔逃。他转身离去,可那银甲的骑士总会出现在他面前,他慌不择路,可那高大的恐怖身影围堵在四面八方。他们或是举剑准备劈砍,或是如一头蛮牛般弓着腰冲锋,又或是直直的站着,锋锐的目光刺穿头盔,顺着那根直直平伸的食指射出……而每一位骑士背后,都有一个女孩,或笑颜如花,或愁容满面。
“咚……”
钟声喑哑,某一个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被分裂了,本就孱弱的濒死之躯被解剖成无数个侧像,每一个都被迫地、飞蛾扑火般地迎上那个武装到牙齿的骑士,然后又像是一场球风里落败的枯叶,被随意的扔了满地,破碎的躯体上又添了新伤。血洒了出来,地上满是红色的腥臭。意识呆立在中央,环顾着周围的一切。
各式各样的自己横死在他周边,越过尸体向外是围成一圈的骑士,明晃晃的刀光刺痛了眼睛。再之外,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声音,清脆的嗓音已经被磨的沙哑,她们从壁画里钻出来,不同的衣服上顶着同一张脸,无数细嫩的脖颈里的无数条声带,一齐嘶喊着:“奥古斯都”
再往外,无脸的人、盗皮的贼、漆黑中裂开的大嘴,无数生物影影绰绰地围绕着他,无数存在与不存在的嘴里也一齐叫喊着“奥古斯都”。他试图躲藏,可越蜷缩,周遭的一切就愈高大,层层叠叠,就如灭世的洪水一样,世界压倒了他。
恍惚的瞬间,他无助的目光与神龛里的天使像遥遥相接,天使的神色依然饱蘸悲悯,那张脸,竟是与他一般无二。

也就在这一个瞬间,光芒如潮水般褪去,他所处的地方被黑暗掩埋。凡漆黑过境之处,石柱倒塌,壁画剥落,花岗岩断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又被风迅速黏成灰尘。片刻之间,殿堂塌成了被冲垮的沙堡,唯有那尊天使像尚在苦苦支撑,像个孤岛。一匹白绫披挂在天使身上,仔细盯了良久,才发现那是最后一束光。
冷光照的石雕面色惨白,一声闷响,背后舒展的双翼落下,沿着天使的轮廓磕磕碰碰,将圣袍与斗篷割得破烂。围拢的神龛坠毁,那失了双翼的塑像就如脆弱的凡人,淋了满身碎石雨,无暇的肌肤被凿出深坑。一跟雕花的装潢坠落,表面的金漆早已化作齑粉,露出冰冷的银光,在重力的包裹中呼啸着向下挥砍,砸进了雕像的头颅。最后一点光停留在那张面庞上,狭长的慧眼里断断续续溢出些破碎的悲悯,神像依然远眺,隔着纷乱过往与模糊的记忆,遥遥望向黑暗里痛苦的人,而恰好,他也在回望。
他听见大理石的悲鸣里,那尊雕像四分五裂。
光消失了,黑暗压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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