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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1日,“老街”,12区
面向东方地平线,指尖抬高五寸,指向的便是那轮灿金的红日。它静静地挂在天边,如油画一角泛白的光晕,任由画中世界如何变化,其位置也未曾有一刻发生过改变。这就是现世之城的太阳,永远定格在6°~18°的高度之间,不曾升起,亦从未落下。
人们将中心城区时钟短针触碰到“6”的一个瞬间定义为拂晓,又将时针走过一圈后的另一个瞬间视作黄昏。于是,在人造的轮回中,生活诞生了。夕阳并不知道人们给它安上的意义,只是复现集体记忆中的日出,将光芒平等地映上每一个人的面庞。
但这并非绝对。面前躺在石砖地上的满头灰白的男人就是个不可多得的例外——用后脑勺迎接光芒,注定直面阴影。就在刚才,我清醒了没多久,就看到他迎面冲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可怜人儿就直挺挺倒在我面前。他倒下的位置就在老街边上,脑袋向北,双脚朝南,不远处有辆白色皮卡,背后离牌坊不过6步,再向前走2步就能踏上中大路。
过往的经验告诉我,我应该立刻绕开意外现场,穿过牌坊和深巷,回到老街。
但是面前这人不太一样。该怎么形容这种怪异感呢?前厅曾经有过一个故事,里面所有外星人的长相都千篇一律,主角在自己脸上点了个微小的黑斑,就没人认得出来了1。
这人西装上的那块有些发晕的橘红色斑,大抵就是这个作用。
我俯下身把他翻了过来。当我看到他那与众不同的“脸”的时候,我确认了他的身份:
哦,是了。深巷里的隐士,画师。
幕一 艾迪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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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brsandbox-pro.wikidot.com/local--files/painter/painter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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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巷道。
摄影:苏尔特·林奇
2022年6月29日,“市中心”,12区
从老街到市中心直线距离不过3公里,走过去上班的难度却一点不小。一路上,需要走过7条巷子、穿过1座外敞着的三进大院,跨过院里露天厨房的柴火堆,就能见着一座字迹不清的牌坊。出了牌坊,便上了中大路。沿路向东1走半个钟,才可隐约看到那座6层高的写字楼。找到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守着的暗金旋转门,向他们出示工作证后坐电梯上到6楼。刷脸打卡通过自动门后,这一路,就算走完了。
艾迪特先生和往常一样,8点准时出门,50分钟花在路上,到办公室的工位后用3分钟泡壶茶,除了自己之外,还会给好朋友——市场部的玛珂、推广部的珀默生端上两杯。不知道为什么,珀默生总喜欢戴着一顶和他脑袋大小极不相称的灰礼帽。总编莫德雷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艾迪特不太喜欢的同事,不过出于客气,老编辑也给他送去一杯,两人的关系倒也还算缓和。
9点以后,办公室的环境逐渐嘈杂起来,一天的工作就开始了。工作内容并不复杂——审阅网站后台投稿、搜寻其它已发布的文章进行转载,择优校对,在网站上编辑发布。艾迪特先生就像个文字猎人,在后室网络里四处寻找可堪一发的内容。除署名为“ M.E.G. 档案部”的文章外,后室网络上能公开检索到的组织基本上都被他转载过一遍。
“老街案”卷宗·十一(已归档)
一般而言,后室网络中不存在由版权问题带来的转载限制,署名是唯一的要求。不过,出于对Level 11现世之城“幽灵数据”中带有误导性的生存指南内容的警惕,M.E.G.档案部在Level 11设有网络安全部门,定期对含有“M.E.G.”署名、但发布主体不明的生存指南内容进行批量阻断。
根据档案部已公开的补充细则,被误伤的发布主体可前往位于中心城区的M.E.G.Beta基地进行申诉,核实后可添加白名单,并申领一份物资补偿。合理推测,艾迪特先生可能在一次网安部门的误操作中遭遇无差别网络攻击。由于沟通不畅,他为保护网站其它内容,便将“M.E.G.档案部”的署名内容拉入了转载黑名单。
……
注释:
这一误判或源于M.E.G.Beta基地在外围城区实地探索方面的严重不足。详见《“老街案”卷宗·附录B:关于第12区早期调查报告的勘误》。
——M.E.G.档案部 塞尔维娅·林奇
刚入职时,除了总编莫德雷先生时常把稿子打回去让他修改几个莫名其妙的措辞以外,艾迪特对这种半工作、半阅读的模式深感兴趣;大约半年以后,高度重复的工作日常便让他苦不堪言。
利用工作间隙,他慢慢习得了一个爱好:编辑后室百科(BackPedia)1。如果有好事者点开他的用户页,第一眼就能看到屏幕中央八个大字:“少说废话,多写条目。”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几个色块,上书“该用户曾经或现在居住在现世之城”“该用户所在时区及时间为LTC”1“3等后室公民”“此用户关注或感兴趣于艺术”等不失拗口的说法。
无稿可发也无条可编的时候,艾迪特先生喜欢去楼梯间抽两根烟,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找找灵感。从楼梯间往下走几步,就是五楼了。那里是公司原创组、公关组的所在地。艾迪特时常好奇那儿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过他从来都懒得下去。
办公室的同事们对艾迪特先生还不错,至少不怎么把手上的活甩给他这个老好人。每次部门团建,要么是去天台在夕阳下聚餐,要么就是一起去楼下的卡拉OK唱歌,玛珂和珀默生都会把艾迪特叫上。艾迪特先生很可能根本听不懂这群精力过于旺盛的同事们在吼些什么,只记得莫德雷先生压低声音、悄悄给编辑部的同事们分享的公司高层的趣闻轶事。在那个氛围里,他倒也乐得自在。
就这样,时间在不变的夕阳下缓慢流逝。艾迪特先生边编辑网站,边编辑百科,编辑数转眼便逼近6位数,茶壶壁也渐渐镀上了一层淡棕红色的茶锈。久了,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坐在了这个工位上。三十年?还是四十年?艾迪特先生也从没仔细算过和同事们去过几次天台、去过几次楼下的卡拉OK,只是期待着下次受到邀请。
这天傍晚,艾迪特和同事打完招呼后,沿着中大路向西走路回家。老街离市中心不远,但人的视线被市中心其它数十层的超级高楼挡得严严实实,身后的夕阳把日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他睁不开眼。等能看到老街那片平均只有2层楼高的老城区时,艾迪特先生已经快走到那座石质牌坊下了。
在牌坊下,艾迪特先生回头看向市中心,却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老街好像离市中心更近了?不,不对,应该说,那些高楼已经盖到这么近的位置了吗?左思右想没有结果,艾迪特先生晃了晃脑袋,沿着早上出来的路往家走去。从敞开的院子走出来以后,艾迪特立刻意识到刚刚那个错觉的源头——东边一栋约1公里外的大楼,把整个老街的阳光都遮了个严实,人只能在各家各户的灯光、天边霞光的映射下勉强视路。还有一些不那么稳定的光源——巷子里的车流。不过这里的车,都想些二轮电动车,打着大灯,从同一个方向穿过这条只能供3人并肩的窄巷。
艾迪特先生暂时按下疑惑,熟练地拨开面前的飞线、挨着墙壁前进,看着一辆辆电动车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借着后车的光,他只见车上人的后脑勺,尽是黑发,这是年轻打工仔们的象征。
家门口最后一条巷子是东西走向的。艾迪特从西边的巷口拐弯过来,朝着东边走了过去。挡住阳光的大楼距离这里至少有约1公里的距离。楼里办公区灯火通明,透过幕墙,还能看到一些仍在工作的模糊人影。深巷里,已经很难见到下班归来的年轻人了,两边的房屋也亮起几盏稀稀疏疏的白炽灯。艾迪特先生站在门口,取出钥匙准备开门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坐在对面不远处的背影。
艾迪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人的身份——画师。这没什么悬念,一个坐在画架前、身穿罩袍的人,只能是画师了。最近,这个画师好像经常出现在老街这一带,总是面朝东边,一刻不停地画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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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brsandbox-pro.wikidot.com/local--files/painter/painter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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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屋顶上拍摄的夜空。
摄影:苏尔特·林奇
这实在奇怪,大楼有什么可画的?艾迪特顿时来了兴致,轻轻走到画师身边。画师身上的浅灰色罩袍和他头发的颜色相差无几。从身后看,罩袍边缘已经染上了一些橘红色的颜料。
“先生,您在画什么?”艾迪特先生说。
“……”,身前这位画师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声音,但把笔搭在色盘上,转过身来。
在对方回头看向他之前,艾迪特先生曾在脑海中幻想了无数张可能的脸,甚至天马行空地想过,这个画师会不会是玛珂、珀默生假扮来搞怪的。
就在画师转过头来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有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作可以证明,的确曾有这么个画师坐在这里;也的确曾有这么个画师画出了这幅怎么看都不符合现实的画,荒谬到艾迪特甚至来不及去回想画师那张五官俱无的面庞。
艾迪特先生怔怔盯着画中的场景:画面中央是脚下这条深巷,而本该出现在小巷尽头的大楼,竟是一轮灿金的红日,将夕阳的暮光平等地洒在老街的每一片砖瓦上。让他挪不开眼睛的,却是近处的一座双层小楼——那是自己生活了数十年的家。
外围城区档案·12区
12区,亦称“老街”,是M.E.G.Beta基地在Level 11外围发现的第13个城区。老街占地约50平方公里,距离中心城区的直线距离约120公里。
首次目击报告发生在2008年,3名自称来自该街区的居民携带照片以及数张有关此城区的画作抵达中心城区。根据图像资料中的内容,该街区建筑呈现出前厅某地20世纪早期城区的建筑风格,房屋高度多在10米以下,街道宽度多在3米以内,可容纳二轮载具或人行通过。
基地探员前往该地带回的调研结果基本证实了上述资料的可靠性。截至2022年,该区域登记在册的居民共3人:哈兰·林奇、苏尔特·林奇、塞尔维娅·林奇。其中,后2人系M.E.G.外派职员,分别于2008年、2020年离开Level 11。根据居民口述及探查报告,3位居民与生活在当地的无面灵建立了相对友好的关系,基地未曾收到发生在此地的伤害报告。
2022年,“老街案”发生后,哈兰·林奇疑似在空间异变中失踪。
……
幕二 林奇
2008年11月10日,中大路,11区与12区交界处
Level 11的中大路是一条宽敞的四车道高速公路,东西走向,向东直线延伸向太阳的方向。时有车兽呼啸而过,不仔细看的话甚至难以发现驾驶座上的“司机”尽是那些无面的生灵。
“老街”和“工地”就分别坐落在中大路的南北两侧。从老街的临街牌坊出发,在中大路向西走12公里,下了大路往北走一小段,看到一片烂尾楼时,就到了由一大圈高约2米的铝合金板围挡起来的“工地”。
外围城区档案·11区
11区,亦称“工地”,是M.E.G.Beta基地在Level 11外围发现的第12个城区。工地占地约30平方公里,由数个烂尾楼街区组成,各个街区之间的空隙处呈现出废弃的工地特征,随机出现塔吊、棚屋等设施。档案记载,该街区曾于2000年发生空间异变,尚不清楚是否有人员伤亡。异变发生后,该城区在形态上从一个巨型城市公园变更为现在的工地。
……
铝合金板下,一个身穿白色T恤、牛仔短裤的半大小伙坐在一辆白色皮卡的驾驶座里,翻阅着一本写满笔记的小册子。这本小册子的封面上是一个难以辨认的标志,但隐约能在右下角看到“M.E.G.”的印刷体字样,再下面则是一行歪歪斜斜的手写签名:苏尔特·林奇。
两年前,苏尔特在前往工地寻找物资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辆皮卡。借着车里那本详细记载了驾驶方法的小册子,苏尔特已经可以熟练驾驭这辆白色的小小野兽。不过,那本小册子的核心价值,在于那张记载了现世之城各个城区的地图。根据地图上的记载,自己生活的世界被称为Level 11·现世之城——由世人关于“城市”的一切观念集合而成的土地;脚下的这片工地则被标记为“11区”,向东走3公里就是苏尔特生活了8年的老街——12区。
作出这些标记的人,则生活在东方120公里外的被称作“M.E.G.Beta基地”的地方,那里坐落着一个庞大的人类聚居地——“中心城区”。就在上个月,苏尔特瞒着家人,第一次驾车到达中心城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类——和老街里那些可爱的邻居们不同,他们的脸和自己一样,五官俱全。
对苏尔特来说,今天是特别的一天,和2天后的18岁生日同等重要。今天晚上,他将把这辆白色皮卡以及有关它的整个世界介绍给父亲和妹妹,并说服他们和他一起前往中心城区,与这个世界的其他人类建立联系。准确来说,是为了说服父亲哈兰——12岁的妹妹向来和哥哥更亲一些。自8年前把苏尔特和塞尔维娅从工地带回老街以后,这位老爹再也不愿踏出老街一步。
苏尔特下车最后检查了一遍皮卡车斗里的物资,缓缓发动引擎,熟练地转弯、换挡,几分钟后,稳稳停在了一座石质牌坊前。下车后,他站在牌坊下,调整好旅行包的背带,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1个月的准备,都在此一举了。
前面就是老宅了。哈兰曾经说过,他在那个被称作“前厅”的地方也是生活在同样的城中村、同样的老宅里。不同的是,他那会儿刚刚毕业,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互联网工作室工作,老宅就是他的出租屋。“前厅”的日常生活千篇一律——上班,码字,等加薪。加薪没等来,工作室先倒闭了。跳了两次槽,地方都不远,也就没舍得换租。毕业十年,屋里除了电脑,最贵的东西就是一个画架,还有一张调色盘、几盒颜料,几张买回来就落灰的亚麻画布。
钱攒了一些,刚准备换个房子,就稀里糊涂到了那个满眼黄色的诡异房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几经周折来到这里,刚被几个无面灵吓一趔趄,抬头就看到了面前这座熟悉的老宅。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好在,房子不用买了。这间生活了十年的宅子,在另一个世界,终于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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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brsandbox-pro.wikidot.com/local--files/painter/paint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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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屋顶。
摄影:苏尔特·林奇
再然后,就是2000年,苏尔特和妹妹塞尔维娅在一次空间异变中出现在工地,临时赶来查看情况的哈兰再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把奄奄一息的两个孩子背回老街,一家三口就这样一起生活了8年,直到现在。
苏尔特迎着夕阳走完了家门口最后一段石板路,石板在他脚下咔咔作响,一直响到那扇棕红色的木门门口。没等他推门,门自己开了,一个短发女孩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苏尔特!”塞尔维娅·林奇喊道。“东西呢?”
“老爹在哪儿?”
“还在上面呢,今天好像灵感来了,在上面呆半天都没下来。”
“ok,那先不管他了。帮我个忙,拿个大包和一个小包,跟我去趟牌坊门口,有大惊喜。”苏尔特拍了拍背后的旅行包,神秘地说:“看看,就我背后这点,十分之一都不到,咱俩有得忙了。”
塞尔维娅把苏尔特背后的旅行包卸下来,沉重的大包几乎要把她压倒在地上。即便如此,她也兴奋地两眼放光,把包里的物资一件件取出放在院子的空地上——大部分是以前见过的蔬果鱼肉1,但这回多了不少用塑料袋包装的小玩意。尽管包装上的文字完全不认得,但塞尔维娅还是一眼就认出,那都是些速食零食,老爹口中的“垃圾食品”,也是苏尔特和塞尔维娅的心头爱。苏尔特见状也很开心,悄悄朝塞尔维娅摆了摆手,把那些小零食收起来放在角落里。
与此同时,塞尔维娅进屋,取出一大一小两个背包。两人似乎已经很熟练了,把包系在身上,推门而去。
兄妹俩一溜小跑,在小巷里灵活地避开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很快到了牌坊下。
“我去,那不会是你搞来的吧?”塞尔维娅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牌坊旁的、满载着物资的白色皮卡,不由惊呼。
“怎么样,厉不厉害?”
“太强了吧,怎么搞到的?”
苏尔特卖了个关子:“嘿嘿,回去说。你只需要知道,为了这些东西,我准备了整整两年!”
塞尔维娅没再追问,爬上车斗。车斗里满载着一大堆包裹,除了食物以外,还有为数不少的硬壳玩意。
“小心点!那些东西很金贵,回去让老爹看看认不认识。对了,看看这个。”
苏尔特跳上车斗,从角落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塞尔维娅。塞尔维娅打开包裹,里面却是一条小巧玲珑的白色手表。
“这是给我的吗!谢谢哥哥!”塞尔维娅开心得几乎要叫出来。苏尔特记得,塞尔维娅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就是老爹哈兰的黑色腕表。他含笑示意她好好检查一下,白色手表的指针指向5点35分,和老宅里座钟的时间基本一致。
两人把车斗里的物资一件件塞入背包,带回老宅。往返第三趟时,塞尔维娅实在走不动了。一个身穿黑色正装、头戴深灰色礼帽的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后经过,塞尔维娅连忙喊住了他:
“莫利先生,请等一下!”
电动车上的人听到喊声,赶忙刹车停住,回过头来——却是位无面灵。“莫利”住在老宅旁边,是林奇一家相处多年的邻居。苏尔特和塞尔维娅自幼在现世之城长大,从小和这些无面的有趣“人类”生活在一起。8年前,哈兰把他们从“工地”救回来后,他们很自然地融入了当地的无面灵社群,哈兰自己也在他们的影响下慢慢适应了和无面灵社群的交往。
苏尔特和塞尔维娅毫不意外。苏尔特开口道:“晚上好,莫利先生。”
那名西装礼帽无面灵把车停在巷口,向他们走了过来,点头致意。
塞尔维娅爬上车斗,取出一包水果递给无面灵,说:“莫利先生,请问可以载我们一程吗?”
“莫利”蹲下来,伸出右手摸了摸塞尔维娅的脑袋,把水果还给她,向她招了招手,又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谢谢莫利先生!”塞尔维娅非常开心,猛地抱了一下“莫利”。后者抖了抖肩膀,看起来很开心。“莫利”又看向苏尔特,示意他把背后的大包也交给他。
两分钟后,“莫利”载着塞尔维娅和一大一小两个包,朝着深巷老宅骑过去。苏尔特则爬回车斗,找到空位坐了一会儿,又抄起两件大包裹夹在腋下,走进了牌坊。
“莫利”的电动车很快拐进了老宅所在的深巷。在老宅门口,他抬头看了看老宅楼顶,双手叉腰,似乎有些不满。
“咚咚咚!”
塞尔维娅赶忙上去止住了“莫利”,说:“谢谢莫利先生!但是老爹现在有点忙,得等……”
“谁呀?”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从上方传来。楼顶探出了一个脑袋,朝下张望了几眼,脑袋又缩了回去。没一会儿,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身着五颜六色的奇怪长袍、手里提着半桶水的黑发中年男人从院子里打开了门。
“莫利”看着眼前的男人,二话不说,回头把车上的包丢给了面前的男人。
哈兰·林奇接住包裹,把它们和院子里的其他物资放在一起,问:“怎么了,莫利,这是你送给我们的?”
“莫利”摆了摆手,指了指塞尔维娅,又用手掌在空中比划了几下,腹腔发出“呼噜呼噜”的微小声音。
哈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好的……没问题,谢谢你。”随后,他抬手接过“莫利”递过来的钥匙,和他握了握手,目送他走进隔壁宅子的木门。
“我过会骑你莫利叔的电动车去帮苏尔特,你在家呆着休息会儿,把院子里这些东西整理归置一下。”哈兰扭头看向塞尔维娅,叮嘱道。“哦对了,最新的一幅,刚刚画完,还没干透,去楼顶看的话记得小心点,别把颜料沾身上了。钥匙在衣柜抽屉,用完记得放回去。”
“知道了老爹,你快去吧,不然苏尔特要累死了。”塞尔维娅嘟囔着回应,但还是一蹦一跳地上楼看画去了。
有了哈兰和莫利的电动车,苏尔特那边大大加快了进度,半个小时不到就把皮卡车斗里的物资全都运了回来。最后一趟之前,哈兰还去皮卡的驾驶座里张望了一会儿。苏尔特见状,趁机把那本小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一个叫M.E.G.的人类组织,上面有他们画的地图。”
“哈?这鬼地方还有别的人类?我来这儿第十年了,除了你俩,一个活人都没瞧见过。”
“回去说吧,我有个想法,但是得你同意才行。”
哈兰载着苏尔特回到老宅后,把车还给“莫利”,站在门口陪他寒暄了一会儿。等回到家时,苏尔特已经在备菜了,塞尔维娅也收拾好了物资,在旁边帮着一起洗菜。
今晚这顿饭,是哈兰·林奇近8年以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顿——不仅有他在前厅时就喜爱的奶油蘑菇汤,还有苏尔特从一本菜谱上学来的东方料理,着实让林奇一家好好享受了一番。上次大餐,还是哈兰刚从工地把苏尔特兄妹俩救回来以后,亲自下厨煮了一顿。
席间,哈兰还上楼把下午刚画好的夕阳图拿到餐桌旁,炫耀了一番。相比于之前的夕阳图,这幅新作把太阳的位置从正中左移了几寸,光影也做了相应的调整。从角度上看有些失真,但就连12岁的塞尔维娅都看得出,整个构图的层次感一下就上来了。
“苏尔特,后天是你生日,今天就等不及要庆祝成年了?”哈兰一边把碗碟收进洗手池,一边问道。
苏尔特没应,主动凑过来把灶台也清理了一下。
“行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之前说的那个想法,到底是什么?”
苏尔特听罢,嘴角露出笑意,说:“老爹,你先去沙发那边等我,我把塞尔维娅也喊来。”,说罢就一溜烟跑上楼。
哈兰有些困惑地跟着苏尔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但心里隐约有个猜测:肯定跟这小子开回来的那辆皮卡脱不开关系。
待塞尔维娅不情不愿地放下新手表、下楼坐定后,苏尔特拿出了那本车里发现的小册子,郑重其事地把那辆白色皮卡、他在一周前到达中心城区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并邀请他们在他生日当天,和他一起前往中心城区,“见见世面”。
期间,苏尔特时不时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塞尔维娅很开心,能看出来她已经在老街附近给憋坏了。哈兰在听到苏尔特说两年前就已经发现这辆车的时候,眼角不由抽动了两下,却也没多作声。
苏尔特见状,心里也安定了一些。他预料到老爹可能会同意一起去中心城区——毕竟,那里的资源可比老街和工地丰富多了。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哈兰这次这么好说话。
哈兰的想法和苏尔特差不多。虽然还是不太情愿离开老街这个相对安全的区域,但一方面这关系到未来的生存资源,另一方面也想把这次旅途作为苏尔特的成人礼,遂答应了他。
林奇一家在忙碌中度过了第二天。在“莫利”和其他热心“邻居”们的帮助下,他们带上了至少两周的口粮和生活用品、一沓哈兰这些年绘制的自认为还不错的画。这些画纸、画布记载了老街的地形、夕阳的图景,还有兄妹俩坐在一起的画面。其实哈兰也在那幅画上,是苏尔特后来悄悄用画笔画在太阳旁边的一个火柴小人。哈兰为此痛骂了他一顿,让他包揽了一周的家务。不过这幅画还是被哈兰裱在了一个自己打制的画框里,放在床头。临行前,他把这幅画连画带框小心翼翼地装进副驾驶座前的抽屉里。哈兰二楼卧室大衣柜上有几张用画框裱起来、钉在柜面上的画,也一并被他拆下带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苏尔特用一台老式胶卷相机拍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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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在老宅拍摄的夕阳。
摄影:塞尔维娅·林奇
11月12日下午,在塞尔维娅的欢呼声中,林奇一家坐上了那辆白色皮卡,在中大路上向着太阳所在的方向驶去,穿过一大片原野后,其它城区慢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哈兰坐在副驾驶位,一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光怪陆离的城市景象,一边比对着手册上标注的地名。塞尔维娅兴高采烈地看着周边的景象。在一次路边休息后,她甚至爬到车斗里,感受着夕阳下的暖风吹过面颊。不过很快,她就招手让苏尔特停车了——风一直吹在脸上,还是有些受不了。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经过地图上标注的“1区”后不久,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繁华城区突然出现在3人眼前。塞尔维娅凑到前面,眼尖的她一眼就发现,从对向驶过来的车里,坐着的是人类。不是莫利先生那种,而是和他们一样的、拥有五官的正常人类。
“我没骗你们吧?这就是现世之城里,人类的最大聚居区——中心城区。”苏尔特有些得意地介绍道。
经过一处发电厂时,车被几个自称“安全保障团”的人拦了下来。苏尔特和他们简单交涉后,3人继续向城区进发。照着地图上的路线,一行人在中心城区的街道上左弯右绕了一番。肉眼可见的是,街道上尽管仍以无面灵为主,但人类的数量增加了许多,且越靠近中心区域,人类越多。十几分钟后,白色皮卡缓缓停在了一个写着“M.E.G.Beta基地”的招牌下,一座高耸入云的、周身被玻璃幕墙覆盖的大楼矗立在旁边。
苏尔特下车进去交涉一番,很快,几名身穿蓝色制服背心的职员跟着他过来,把林奇一家的行李搬了进去。哈兰和塞尔维娅在一楼大厅的接待处简单进行了登记后,领取了2台微型通讯终端,就被带到32层的一处休息室。这是一个3室2厅的现代公寓,一家人的行李就被安置在内。
把他们送上电梯后,苏尔特回到了接待室。
“哦对了,回去记得提醒他们,一定要通读这座大楼的安全手册,不要在楼里到处乱逛,有一些区域目前还没有探明。”接待室的一名职员对苏尔特说。
“放心,之前在路上就和他们交代好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安岚。上次说的那辆车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安岚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递给苏尔特,说:“已经确认了,你猜得没错。7年前,这辆车载着2名基地探员去11区执行侦查任务,随后就失踪了。照上面的指示去载具管理处走个流程,这辆车就是你们的了。如果有时间,最好去拜访一下探员家属,他们有权知道最后的真相……不过告知与否都取决于你。”
“我不打算去。”苏尔特的反应让安岚有些意外。苏尔特说:“一方面,你知道的,我情商一般,这种事儿,我犯愁。”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一方面……只要我不说,在他们的家人心目中就只是失踪,还有回来的可能,不是吗?
安岚无言,点了点头。“行吧。明天会有档案部和调查局的人到你们那儿了解11区和12区的最新情况,先跟你爸和妹妹通个气,例行公事而已,不用紧张。对了,明晚有个探险家聚会,你要来吗?”
等苏尔特回到休息室时,哈兰和塞尔维娅早已做好了一桌饭菜,还有一个在楼下搞到的小蛋糕——从此刻起,苏尔特·林奇正式成年了。
幕三 告别
2008年11月13日,中心城区
整整一天的时间里,林奇一家被M.E.G.档案部和基地调查局的联合工作组堵在休息室里,说得口干舌燥。不过工作组带来的东西也不是凡品——杏仁水、三台笔记本电脑、三台被称作“手机”的智能通讯设备、从其它层级发现的食材等,还有一大摞M.E.G.Beta基地官方印制的各类手册。一直聊到傍晚,工作组才完成了他们的工作,邀请林奇一家前去基地一楼的高级餐厅共进晚餐。
“咚”、“咚”、“咚”、“咚”、“咚”——!
五道清亮的钟声划破长空。随行的安岚看他们似乎还有些疑惑,提醒道:“三声拂晓,五声黄昏,分别对应早上6点和晚上6点,也就是’LTC‘,协调层级时。”安岚停下来,透过玻璃幕墙指了指西南方向。“看到那座时钟塔了吗?具体时刻是根据那座时钟定的,每个已发现的城区共用一套时间。”
饱餐一顿后,哈兰带着塞尔维娅上了楼。工作组带来的慰问礼物中,哈兰最喜欢的是一沓亚麻画布,高端货。倒不是因为高端才喜欢。哈兰从没跟M.E.G.的人说过他喜欢画画的事儿,能让工作组带来这个礼物的,只有1个人。
“这小家伙真是成年了,心思还挺细。”哈兰心想。
塞尔维娅回去以后,一头扎进了工作组留给他们的档案材料里。她很喜欢那些来自其他世界,或者说“层级”的探险故事,尽管可能危险重重。哈兰对那些倒毫无感觉,只想着这两周得赶快去城区里逛逛——整整10年了,除了自己住的那片城中村“老街”,他都没见过像样的城市,因此迫不及待想下去看看。
基地一楼,一场规模不大、但颇为热闹的聚会在餐厅旁的咖啡馆里进行着。苏尔特拿出安岚递给他的邀请函,走了进去才发现,咖啡馆的招牌在钟声过后就全部换成了“小酒馆”,菜单也都换成了晚酌的饮品与配餐。门口还贴了个牌子:“青年探险者精英年会,17岁及以下探险者勿入。”
“难道中心城区这边成年标准是17岁吗?”苏尔特暗自思忖,却被一只重重拍在他肩膀上的大手打断了。
“喂,你小子还真来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快看过来,这是我们中最小的、也是最新加入的精·英·青·年·探·险·家,刚刚18岁的苏尔特·林奇!”苏尔特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正是安岚。
“你说什么呢……快别说了!”苏尔特究竟还是个大男孩,从没见过这么多人类,更不用说聚会了,脸颊顿时红了一半。
安岚倒是熟练得很,把左手的酒杯扔在一边,推着苏尔特跳上临时搭起来的T台,马上帮他接过了话茬。
“我们这位林奇先生,16岁就1个人去外围城区收集物资,16岁就学会开皮卡。到了18岁,1个人带回11区、12区这两个外围区域的最新情报,还把全家给带来了!就……就上个周末的探险家周报,都看了吗?头版的探险者速览里,第二条的主角,就是他!”
人群顿时炸了开来。上周,他们都看到了周报侧栏上的小标题:
“现世之城最年轻的探险家,来自12区!”
在场这些年轻探险家约莫有四五十位,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中心城区土生土长、接受Beta基地完整的K11教育1的精英探险家,能受邀来到这里,就说明至少完成过10次物资搜索任务,或完成过至少2次M.E.G.层级探险与文档撰写任务。像苏尔特这种暂无官方探险记录的外来青年,则是安岚用了每年一次的会员邀请函才把他顺利带进来。
因此,当他们上周看到那个标题时,受到的震撼是双重的。其一,“12区”此前并非M.E.G.官方发现并加入档案的外围城区,遑论有非无面灵的人类存在;其二,“最年轻”的字眼,也是最能刺激这些年轻人的,好胜欲顿时就被激起来了。
“林奇先生,介绍一下呗!”
“是啊是啊,说说啊!咱们从上个星期就等着了,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啊?”
“…………”
安岚一脸坏笑,却也知道不能再任由台下这帮满腔热情的小年轻们起哄。正准备制止他们,一只手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岚回头,正是苏尔特。苏尔特跨过一步,向一位穿着黑色马甲的酒保随便要了杯中度数的调制酒,猛灌一口,便跳回台上。安岚见状,两眼闪烁着惊喜,悄悄退到一旁。
苏尔特刚开口时还有些卡壳,不过借着酒精给他的胆子,慢慢进入了状态,从他记忆里第一次被哈兰救出来讲起,到后来他从15岁开始独自收集物资,再到1个人学会开车、找到中心城区等故事。台下也很快安静了下来,这些在中心城区长大的从不服输的青年,也被苏尔特这个外来的新朋友所吸引。
待到苏尔特讲完时,场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只有安岚和身边的一个束着黑色高马尾的女探险家没有动作,低头交流着什么。在苏尔特准备下台时,那名女探险家一个箭步飞跃上台,向苏尔特伸出右手。
“你好,林奇,我是海姆达尔,来自1区,请多指教。”
苏尔特还没反应过来,右手便被海姆达尔抽出握紧、上下摆动两下,随后便迷迷糊糊地下台了。安岚看出他有些酒精上头,便挤到前面,把他接到一个卡座里坐下。
当晚,苏尔特的名字再次被中心城区的青年探险家们记住。不仅是因为他的故事,更是因为海姆达尔——整个现世之城里最负盛名的探险家,20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完成了上百次物资任务、撰写了不下十篇层级文档。能被海姆达尔主动上台问好,他的潜力毋庸置疑。
我们的主角,苏尔特·林奇,今晚却错过了真正的主角——海姆达尔的故事。那口酒的威力慢慢发挥了出来,若非安岚把他送回了基地1楼的临时休息室,恐怕这一夜就要在小酒馆里度过了。
不过,苏尔特的探险故事算是开始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收到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封,上面只记载了一个地点和一个时间:
2008年11月18日傍晚7点,基地大楼,122层天台。
落款有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海姆达尔·克洛维,Beta基地注册在案的最优秀的探险家之一;另一个则让他有点意外——安岚·克洛维。看起来,他俩应该是有些亲缘关系。
未来几天,苏尔特和哈兰、塞尔维娅在中心城区闲逛。塞尔维娅年纪轻轻,购物之魂却已经熊熊燃烧。哈兰也不遑多让,利用基地联络员给他们的活动经费以及酬谢费,带着兄妹俩四处购物。生存物资当然是核心,电器、家具也是大头,差不多能塞满半个皮卡车斗。除此之外,哈兰破格允许塞尔维娅买了一些零食,自己也在城区一角的一家小商店里,买到了几根心仪的画笔和刷子。
苏尔特倒是颇有些心不在焉,东西没买多少,就是一直和妹妹一起研读档案部的人留给他们的生存指南和层级档案。塞尔维娅自然是在看故事,苏尔特却认真不少,遇到有问题的还会拿笔记录下来。
18号很快就到了。在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聚会上,后室机器人科技向M.E.G.发出合作邀约,将他们最新的人工智能实验体——Zara-1082交给一支M.E.G.精英探险队,辅助探险队进行探险活动,并对实验体进行实时数据记录与训练。聚会上,来自各个层级的精英探险队齐聚M.E.G.Beta基地,竞争这个弥足珍贵的联合派遣机会——这意味着可以同时得到来自后室机器人科技与M.E.G.的支持。
聚会开始前,凭邀请函进入的苏尔特·林奇接受了来自海姆达尔·克洛维的邀请,并在M.E.G.档案部驻Level 11办事处负责人安岚·克洛维的见证下,成为青年探险队的一员。
这支仅有12人的小队很快成为聚会上最耀眼的光芒。凭借海姆达尔出色的履历、领导能力以及强大的演讲能力,这支全场最年轻的队伍最终击败了来自各个世界的精英,夺得了这个机会。
海姆达尔倒没有和机器人科技或者M.E.G.搞好关系的打算,她的想法很纯粹:第一,她喜欢“第一”的感觉;第二,和人工智能合作,岂不是很有意思?
直到散会后,苏尔特才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而这让他几乎抱憾终身。
距离林奇一家离开这里、回到老街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哈兰和赛尔维娅早就已经审美疲劳,每天都追着苏尔特问东问西。其实以问西为主——12区可不就是沿着中大路向西走嘛。苏尔特却回应寥寥。
哈兰很清楚,自从那天晚上苏尔特参加完聚会回来,似乎就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直到原定离开计划的前夜,改变才真正到来。
11月25日夜,晚间11点。夕阳仍挂在遥远的天边,赛尔维娅则已经拉上窗帘、上床睡觉。苏尔特轻声来到哈兰的房间,却发现,老爹也没有睡,正坐在床边,手中摩挲着那张画着一家三口的画布。
“老爹,我……”
“过来,看看这幅画吧。”
苏尔特无言,凑了过去。
“你和赛尔维娅,是我从工地捡回来的。那会儿你妹妹刚刚4岁,不怎么记事。你10岁了,应该还记得一点。
“那天早上……哦不,按这边的新时间,应该是傍晚,我正坐在老宅的天台上画画。
“这里的人都说,‘现世之城’,是世人关于‘城市’的一切观念的显化。
“你们都觉得我画的是夕阳,但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是。在前厅城市生活的时候,我每天晚上八九点才赶得上回家,上哪儿画夕阳去?
“所以啊,我画的,都是拂晓。只有一张是例外,就是面前这张。”
苏尔特认得这幅画,太阳边上那个火柴人哈兰,还是他模仿绘本里的小人加上去的。
“那天早上,我刚画完,回头就瞧见远处那片地方不太对劲。那时候我还没管那儿叫工地,叫‘公园’更符合实情——整个地块,都是一片巨型市民公园。
“我回头之前,就听到远方传来的一阵和鸣笛一样的声音,后来才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些烂尾楼凭空出现、拔地而起时,建筑构件的摩擦声。
“老街的物资情况你是了解的,出去跑腿半天,除非和那些无面邻居化缘,否则连我自己的温饱都难以满足。那个时候我想着,有楼了,总比公园的物资要多吧?所以也没怎么犹豫,下楼拎上包就跑过去了。等我到那儿的时候,空间异变刚好歇停了一会儿。我闯进去,没成想,物资没找到多少,倒是先遇到了你们。
“多小的孩子啊!我心里想着。如果你们俩再小一点,说不定我就不会救你们出来了,我没有照顾婴儿的本事,没必要让你们跟我受苦。
“让我下定决心救你们的,是看到你,护在妹妹旁边,眼睛里只有三个字:活下去。就是那一刻,注定了你们会成为我的孩子。
“后来的事情你可能也记不清了,但我还印象深刻。你知道吗?我们爷仨差点全交代在那儿了。我把塞尔维娅捆在背上,你被我抱在怀里。当时离中大路不远,估摸着就百来米吧?但是怎么走都到不了。我朝前走,落脚时却出现在左边;我朝左拐,结果又转向后面,最后险些一脚踩空,从大楼边上掉下来。每踏出一步,都在把我们自己陷入更凶险的境地。
“若非有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模样的人把我们从一条安全路线引出来,我就和你俩一起交代在那儿了。”
苏尔特第一次知道当时的细节,听得有些入神,却也有点摸不准:老爹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些?
“苏尔特,你后来冠的是我的姓氏,塞尔维娅也是。所以,我希望你,希望你们,都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这个世界的凶险,远超我们的想象。你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应该比我更有体会。一个人离开了一个世界……或者说层级,很可能永远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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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一角。
摄影:苏尔特·林奇
说到这里,哈兰有些激动,抓着苏尔特的肩膀,说:“过去这8年,虽然生活在这个鬼地方,但是好歹有你们在,我们彼此还拥有和彼此的联系,因此我很开心,很快乐,你妹妹应该也是。
“可是,如果你回不来了,这幅画上的人,还能聚齐吗?
“所以,明天跟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苏尔特这才明白过来。老爹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想离开这里的?前几天?聚会那次?或者再早一点,老爹会不会在自己跟他聊起皮卡的事儿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
“老爹,”苏尔特沉思良久,终于开口了。“之前我出门找东西、甚至自己开车到处跑,你也没怎么反对,为什么现在,在我最需要你支持的时候,不肯跟我站在一起?”
“那不一样,孩子。那不一样。”哈兰坐直了一些,耐着性子回答:“你以前出门,我都知道,你今天晚上就会回来。再迟,我也总能在第二天上顶楼画画之前看到你回来。
“可如果你跟着别人去了外面,去一些没有任何人类踏足过的、危机四伏的地方,重逢就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你想过吗?”
“可是就算呆在这里,也迟早有一天会死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空间异变,迟早有一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会死于路上。”苏尔特说。
两人完全不同的生命轨迹,在8年的短暂重叠后,终于也露出了分歧。常年在外的苏尔特不认可哈兰的说辞,回应道:
“老爹你想想,这座城区里的人类直到半个月前才知道有老街这个地方存在,才把它标记为所谓的‘12区’;但我们,尤其是你,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十年!这么看,你不就是第一个来到‘没有人类踏足过的地方’的人吗?”
哈兰显然没想到苏尔特仍会执着于此。刚想开口斥责,苏尔特的话又到了耳边。
“老爹,我已经决定了。下个月,我会和整个基地最优秀的探险家们一起外出,去别的层级,去看看那些新大陆,为后来人铺路。”说到这里,苏尔特的眼神愈发坚定。
“根据合同,五年,五年以后,我一定回来。老爹,我向你保证,向你们保证。”说着,他把一沓复印件留在这里 ,起身告别,离开了休息室。
哈兰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些合同复印件,攥紧,松开,攥紧,又松开。良久,才把已经被揉皱的白纸装入画匣。
彻夜未眠。
第二天拂晓前,哈兰就带着塞尔维娅驾车离开了中心城区。待苏尔特回到休息室时,早已是人去楼空。
11月剩余的日子不多了,青年探险队的封闭式训练提上了日程。自从哈兰和塞尔维娅离开后,时间仿佛快了许多。小队离开前夜,苏尔特再次来到基地顶层,背对太阳,向中大路的尽头眺望,似乎有所期待。可直到安岚打电话催他过去,他都没再见到那辆白色皮卡。
向东侧的切出点进发前,苏尔特最后面向西方,挥手作别。“五年,等我。”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挥手,便是永别。
切出点越来越近,苏尔特第一次在绘本之外见到了“日落”,黑夜终于随之降临。
几分钟后,小队消失在了黑夜的尽头。
幕四 塞尔维娅
M.E.G.Alpha基地 收:
根据修订后的Zara项目测试合同,M.E.G.Level C-736协调站已投入运营3年,请于6个月内向我方递交幽晶样本与配额。
另,现任协调站负责人苏尔特·林奇先生委托我方给位于Level 11的M.E.G.Beta基地带一份口信,内容为:
我一切安好,勿念。
随附照片3张。
请Alpha基地代为抄送。
发信人:后室机器人科技 索尔·恩佐斯
发信时间:2020年5月30日
2025年9月2日,中心城区
两个人影从黑夜的最深处出现,朝着有光的地方慢慢走来。其中一个身影长发及腰,脚步稳健;另一个则一头短发,背包里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你是第一次来Beta基地吧?”塞尔维娅·林奇的声音从黑夜中传来。
“嗯……算是吧。其实我出生在这里,但是3岁时就被带走了。从记忆的角度看,的确是第一次来。”长发女孩如此答道。“对了,你们这边时间的计算方法好像挺特别的?现在几点呀?”
塞尔维娅抬手,借着阳光对了下手上的白色腕表。“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中午11点。文森特,过会交接完幽晶样本,跟我回家怎么样?最迟傍晚应该就能到。我老爹估计5年没见人了,一起去也热闹一点。”
文森特瞥了她一眼,说:“好啊,你要是能把载具权限申请下来,我就跟你去。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跟你老爹说你哥的事儿?”
“安啦,别忘了我还有一层档案部职员的身份呢,安岚肯定能办妥的。”塞尔维娅说。“老爹那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要我们能说服他跟我们回Level C-736,问题就解决了。
“当年我哥跟老爹摊牌的时候,其实我没睡,就在门口听着呢。回去以后那几天,老爹一直都闷闷不乐。我看那沓合同上面说,我哥和海姆达尔他们12月走,就劝老爹回去一趟,至少认真告个别也好。
“也不知道他当时听没听进去。差不多11月底的时候,他说家里物资不够了,想去中心城区进点货。这个老家伙纯扯淡,就是想赶回去再见见我哥。
“这个老东西,去的时候是早上5点出头,都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那天我也没睡着,但是看他一溜烟跑了,我还以为连老爹也要抛下我,爬到楼顶上朝他喊了几声,他没听到,开着车就走了。我害怕得要命,蹲坐在他那个画匣子旁边,哭了一上午。
“等老爹开车载我到基地大楼的时候,安岚才告诉我们,计划有变,海姆达尔的小队昨天已经提前离开了。老爹当时就点点头,说’行,那就当他死了吧‘,转头就带我回去了。
“后来,老爹在2013年的时候去了一趟,说是我哥答应他5年后就回来。不出所料,基地的人说完全没他们的消息。从此,老爹再没踏出过12区一步。”
两人和前来接应的基地探员一同回到中心城区后,把一盒幽晶样本移交给基地的科研中心,按惯例向基地和档案部递交了述职报告,去职员的高级食堂吃了顿饭。
这是塞尔维娅在基地工作的第10个年头。虽然她隶属于M.E.G.档案部,和Beta基地并没有直接的组织关系,但借着安岚的关系,倒也和基地这边打得火热。
苏尔特和海姆达尔所在的小队虽然从Beta基地出发,但在组织关系上却和Beta基地无关,更多受到另外3个主要基地节制。因此,直到5年前,塞尔维娅才收到Alpha基地抄送给Beta基地的报告。
时隔12年,她才知道,原来哥哥苏尔特还活着。2012年,苏尔特离开4年后,小队在一个新发现的层级遇险,海姆达尔身殒,苏尔特侥幸生还,但由于该层级的特殊效应,苏尔特无法再离开那个地下世界。
“我是2015年左右开始出门收集物资的,和我老爹一起,不过走的是不同方向——我去的是11区,老爹在12区和那些无面灵社群化缘。”塞尔维娅在饭桌上向文森特回忆道。
“第二年转机就来了,当时我刚好碰到去11区调研的安岚。那年我刚好20岁,不过安岚还是一眼认出我,邀请我去中心城区的档案部帮他整理文件。我内心是挺想去的,在外围城区生活了20年,真的憋不下去了。不过我要是走了,哈兰就得1个人了,所以当时就婉拒了。
“安岚也是个老狐狸,没过几天,他就带着一大堆物资上门找到老爹。哈兰那家伙骨子里是个体面人,倒也没当面骂他。安岚跟老爹说,只要我去工作,每周还是能回来几趟,而且家里物资这块就不缺了——档案部的薪水还是相当丰厚的。”说到这里,塞尔维娅没忍住笑了笑。“档案部直属部门,待遇的确不一般,赶得上基地中层了。
“老爹当时犹豫了下,最后还是答应了。就这样,我在这边给安岚打了五年工。
“直到2020年收到Alpha基地的报告,我跟说,你大儿子还活着,我想去找他。他一开始很生气,坚决不同意我离开现世之城。说来也怪,第二天又答应了。我估摸着,他可能还惦记着当年我哥走的时候,连个告别都没有。他怕我也不辞而别,所以还是答应了。
“说是告别,其实也就是在牌坊口送我上车而已。十多年了,他自己是坚决不肯回去的。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那会儿从Beta基地到Level C-736的稳定路线还没开发出来,我和安岚花了1年多才到那个地下世界,终于见到我哥,当然,还有你。你知道的,他当年在事故中把脸给烧伤了,所以一直戴着半块面具,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他先和安岚聊了一个下午。那会儿我才知道,其实安岚在辈分上是海姆达尔的叔叔,只不过年龄相仿,所以一直以为他是哥哥。
“安岚回去以后,我就被协调站给薅去送信,一送就是五年。要不是这次幽晶押送的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
说着,塞尔维娅和文森特去向安岚问好,接着就准备动身回12区了。见到安岚后,塞尔维娅得到了一个令她几乎昏厥的消息。
“塞尔维娅,有件事你必须得知道。”
“什么?”
“3年前,差不多7月吧,基地探员观测到12区发生异变,整个老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普通的大都市。”
塞尔维娅顿时感到一阵晕眩,清醒一下后,她说:“大都市……?什么大都市?”
“嗯……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没有任何特色的那种,你过去以后就知道了。对了,不要一个人去,那里只有一个登记在册的人类,其他全都是无面灵,没有例外。我们用很多手段确认过,那个人类虽然年龄和哈兰差不多,但记忆、性格什么的和你老爹基本上没什么关系。不出意外的话,和25年前11区的异变一样,你老爹失踪了,那个人大概率来自其它地区。”
向安岚道谢后,塞尔维娅和文森特调取了所有和12区相关的调查档案,案卷记录和安岚所言基本一致。傍晚,她们驱车赶到第12区,登上一座大楼的天台后,向西面眺望。正如案卷所示,眼前的12区早已物是人非,老街竟已彻底消失,再无踪迹。
塞尔维娅失神地回到酒店客房。
老街,到底去哪儿了?
哈兰,还在这里吗?
幕五 哈兰·林奇
2022年6月29日,“老街”,第12区
临睡前,艾迪特先生坐在床边摩挲着面前尚未完成的画卷。亚麻画布的质感有些粗糙,干透的颜料却填补了凹凸不平的沟壑,指尖划过,倒也并没有感受到过多阻力。画师无面灵消失之后,他不免有些脊背发凉,只想尽快回家。不过走之前,他把画架上的那幅画取了下来。
今夜的梦境格外清晰。在梦里,他梦到自己变成了那个画师。黄昏时分,换上罩袍,走楼梯上到顶楼,对着夕阳作画。老街在笔下几乎要画活了,远处的夕阳却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整个画面显得平平无奇,于是越画越急、心烦意乱,到最后甚至把画笔往水桶一扔,封笔不画。
画笔入水的一刻,艾迪特先生惊醒了。他看向卧室里的座钟:刚好6点。他翻身下床,昨夜的梦境仍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演。
艾迪特闭上眼睛,向梦中那个通往天台的楼梯缓慢移动。
近了,近了。
突然,艾迪特的脑袋似乎撞到了什么。定睛一看,却是自家钉着木框的大衣柜。
艾迪特使劲晃了晃脑袋,心想昨晚自己肯定是失心疯了——遇到了一个这鬼地方随处可见的无面灵,看了两张不知所云的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醒来竟还当了真……
实在不是一个资深编辑能干出来的事儿。
艾迪特先生洗漱一番,便穿上西装、出发去公司了,打算下班后把这一晚上的奇事讲给玛珂他们听听。
到公司后,艾迪特和往常一样,泡茶、工作。下午,发完一天的稿后,他打开后室百科,点开一条昨天刚刚编辑过的条目,打算完善一下。
吊诡的是,那条目的编辑记录,消失了。
不是回退,也不是系统错误,就是在艾迪特打开界面后闪了两下,瞬间消失了。更早的记录直接顶了上来,仿佛他昨天辛辛苦苦编辑半天的改动从未存在过一样。
艾迪特清楚地记得昨天编辑过的内容。他再三确认不是网络攻击后,又重新编辑了一次。这回,记录正常了,艾迪特松了一口气。
编辑完条目,艾迪特一时半会儿也没别的工作了,遂给珀默生留了条讯息:
“四点半,去楼梯间抽会儿?”
“好,可能晚点”
艾迪特没有邀请玛珂——后者是个地地道道的二手烟hater,刚认识的时候因为这个吵了不少次。
快到四点半时,艾迪特带着两包烟和打火机先过去。没料想,刚打开楼梯间门的一瞬间,他便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吹了个趔趄——楼梯下面是一个平台(平时抽烟的地方),但玻璃幕墙已经不复存在,再下面居然整个镂空了——原创、公关所在的5楼连带2-4楼整个消失,只有1楼还在,用电梯维系着和6楼的联系。
艾迪特用极短的时间确认:自己是清醒的。恐惧顿时涌上心头,他马上关上门、回头走向工位,却迎面撞见了手里拿着一包烟的珀默生。他仍戴着那顶标志性的大礼帽,但这位挚友的脸上的五官竟消失了!
想象一下吧,这实在是梦幻般的场景。艾迪特立刻夺路而去,拿上工位的西装外套就立刻乘梯下楼。电梯还是正常的,但门口的两个跟他挥手打招呼的保安也是无面灵。
随着他的奔跑,周遭市中心的一切都在发生异变——只要他转移开视线,再回头看时,楼宇就变成了另一个楼房,而高度在不断降低。当他经过那座挡住阳光的大楼时,一个不注意,大楼竟凭空消失,阳光洒在了左前方的老街房屋上。
经过牌坊时,他遇到了熟“人”。画师背倚在牌坊柱上,低头端详着什么,手里似乎是一幅画。艾迪特经过他时,不经意间,又是一个照面,在画师抬头面对艾迪特的瞬间,身形再度消失。艾迪特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一点,心想,这个画师无面灵一定是一切的开端。于是,他壮起胆子,伸手抓住了画师留下的那幅画,还没来得及细看,便拔腿就跑。一路上,那些骑电动车的打工无面灵也主动给他让路。没一会儿,他就跑进了那扇棕红色木门,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的房里。
艾迪特先生此刻所面对的,恰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极致恐惧。它来自生活,内容却是对生活与记忆的彻底否定。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身躯在不断下沉,向着上方那点亮光不断挣扎。他躺在床上,努力翻找着相册、在记忆中寻找答案,却惊恐地发现:他的确从未去过5楼,尽管一直在很想;2-4更不用说了。他也想不起来和任何同事的相处细节,每天在办公室的生活不过是和电脑屏幕打交道,即便有同事来工位,自己似乎的确从未抬头,只见过他们的手臂。他不再记得任何莫德雷先生分享的八卦,完全想不起来玛珂和珀默生的长相——记忆里的他们,徒留背影。没一会儿,艾迪特先生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名字。
玛珂Marketing……珀默生Promotion……这是他们的名字吗?
艾迪特Editor……是自己的名字吗?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像是某个没品味的恶棍玩的文字游戏,把符号变成人,又把人打回符号。
溺水的人往往忘了一个事实——越是挣扎,下坠的速度越快。意识的混乱中,他想起那幅画——画师刚才在看的那张。他把画布摊在桌上,和昨天的画放在一起。这幅画上画的似乎是两个孩子,他们同样长相模糊,难以辨认。
这两幅画仿佛要把他的灵魂吸进画里,以至于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入画了,还是睡着了。
在亦假亦真的梦境中,他梦到了他们,那两个孩子。他似乎走进了画里……或者说,走入作画者的身体。
此刻的画师就坐在老宅天台的圆凳上,右手持笔,左手随意垂下,在面前的画布上画着什么。他没有抬头,心意微动间,每一笔却都毫不迟疑。
一笔一划勾勒出越发精致的面庞,两个名字没由来的闯入他的脑海。画师一边作画,一边努力回忆着那两个名字——那就像是天外之音,呼唤着他,回到某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地方。
最后一笔完成,他终于看清了两个孩子的脸,同时也看清了那两个从天外传来的名字。
他艰难地将目光上移,看向那轮有些偏移了的太阳。在那里,他看到了他自己。
留恋梦境的人,醒后往往不敢睁开双眼,因为只要睁开眼,那么无论多么努力,都会在短时间内忘记梦里的一切。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梦中惊醒时,座钟已经指向6点,但在窗外柔和的橘红日光中,他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拂晓,还是黄昏。
他立刻抓起床头柜上的画,柜子上老旧的空画框都被他无意间拍倒。他盯着那副画中太阳的位置,努力寻找着什么,却怎么找都一无所获。
梦中的记忆正在消散。再一次,他几乎要忘记那两个孩子,忘记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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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的自画像。
绘制:哈兰·林奇
不对。
不对。
还有一个办法。
他发了疯似的冲向那个钉着空画框的大衣柜,用尽全力把它挪到一边。
是了,那扇门。就像老电影里出现在画布背后的甬道一般1,那扇门出现在了衣柜背后的墙上,那个记忆中本不存在的通道,就在门的背后。
我们无从得知钥匙是否还在衣柜的抽屉里,因为他已经把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踹出了大洞。
他进入门扉,拾级而上,终于在台阶的尽头,回到了那个梦境。面前的景象和梦中不无二致,画架、画笔、色盘、罩袍、画匣,还有远处的夕阳。在风中,夕阳的光芒映衬出他银白色的须发。
画架上的画仍未完成,画笔和画盘却早已干涸凝固。他颤抖着手,打开画匣,拿起最上面的那幅画。右手上的那幅“画师”的画轻轻化作飞灰、消失无踪,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正是那两个孩子的画像。无数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他抱住那幅画,跌坐在地上,流下两行浊泪。
哈兰·林奇用心咀嚼着那份属于他的记忆。思绪每飞过一个瞬间,那两个名字就越发清晰。
他不再等待,抱着画转身离开,西装的衣角沾染上了一丝橘红的色斑。他知道他的目的地,“中心城区”,他的孩子们离开的地方。
哈兰冲出老宅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向牌坊奔去。泪水蒙住双眼,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当他来到牌坊前,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和那位“画师”的身形多有重叠。
就在即将看清“画师”面庞的瞬间,哈兰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双眼紧闭,昏了过去。
幕六 画师
2022年7月1日,“老街”,第12区
时间和回忆,对人来说或许没那么重要。人的一生中,能记住多少次的夕阳下的世界呢?有人说,也许20次,或者更少。这实在太乐观了,绝大部分人或许只能记得一次,也就是上一次,或者过去某个足以构成“夕阳”印象的瞬间,又或者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只来自观念的夕阳景象。更有甚者,还会把某日的拂晓,错置到夕阳的头上——只因“夕阳”是一个被更多人所接受的意象而已。
在无数见不得光的岁月里,我时常想,现世之城给了人类一个绝佳的思考机会:当时间不再能通过月升日落来锚定,当记忆在本体论意义上成为人的根本,人类,将会如何面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看着面前的男人,我想,他大抵是从未想过的。
说来奇怪,这是我第一次正面看到他的脸,也是和人类接触最近的一次。却觉得很亲切。如果我也拥有一幅面孔,恐怕没人能分辨出来哪个是他,哪个是我吧。
14年前,我在那个小女孩的哭声里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在橘黄色的暖光下,那时的我在想什么呢?
我的那些可爱同类们,就比如住在隔壁的、被他们称为“莫利”的家伙,所拥有的不过只是一些回忆的碎片。要不是和这些人类产生了联系,恐怕转眼就要消散如烟,再出现时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我不一样。构成我的是一段回忆,但更重要的,是情感。这段回忆,是某人对另一人的记忆,以及后者记忆的杂糅;这份情感,却夹杂着怀念、恐惧,还有一份被他们称为“亲情”的爱。
多么神奇!如果不是在这里现世之城,我恐怕也没机会降生于世。和别的同类相比,我是自由的,却也是被禁锢的——我似乎只能出现在那个人的周围,但永远无法和他处于相同的认知阈。换句话说,他不可正面与我对视,我亦不可和他发生交流。
多么痛苦!给我自由,却又施以枷锁。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我只能在远处默默观察着他,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爬上屋顶、坐上圆凳,对着太阳涂涂抹抹。久而久之,连我都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而每当他将目光扫向我所在的方位,我便不得不陷入昏睡,良久以后才得苏醒。
还好,老天(如果它真的存在)在2年前总算开了眼。那天,他把那个小女孩送走了。这个不智的可怜人哟,他难道不知道,一旦失去了最后的联系,这座城市会如何待他吗?
当个体失去了和其它人类发生联系的机会,他所见的城市,将尽是其他人类观念的集合,却无法再更新、维系属于自己的那份观念。用人类的词汇来说,“集体记忆”的阴霾会笼罩在他的意识之上。最先失去的是生活上的个性,再然后个体的记忆也将遭到集体记忆的侵夺。最终,人将不再为人,成为城市的一个象征符号。
也是从那天起,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了。我不再需要隐藏自己。只要不让他长时间正面看到我,我就安然无恙。再到后来,我开始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画笔,画起了画。说来可笑,他不断遗失的记忆中,有一部分似乎在我这里又出现了。我的画中,开始出现他以前画过的东西……实在让人略有不快。
大概前两个月,这人的症状又恶化了。最开始的征兆就是那个“市中心”。老实说,那片地方本来什么都没有,我还是挺喜欢的,主要是有利于构图。突然多出来那么多大楼,碍眼得很。
上个星期,这家伙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不知怎么的,这人开始像我那些同类一样,穿上西装,一大早屁颠屁颠跑到市中心上班去了!天可怜见,记忆要是没错,这人儿得有二十多年没进过写字楼了。市中心好像也变大了不少,最近的一栋楼直接贴老街边上了,把我画画的角度挡了个结实。
荒诞不经,实在古怪。
不能再让他这么疯下去了,不然我以后还能画新东西吗?
得想个法子。
这几天我一直故意在他身边晃悠,盼望着他想起点什么来,至少想起一点属于自己个性的东西吧。晃了一个星期,昨晚终于是起效了,代价是不小心让他正面见到我,又昏过去一阵子。
昨天一醒,我赶紧把画拿上,跑去市中心看他。结果一到门口就看他慌慌张张跑回来,又昏过去了。这回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就看到这倒霉蛋抱着他自己的画倒在我面前。
摆在我面前的选项有两个。其一,把他抱回去,乖乖睡一觉。其二,把他弄醒,让他继续回忆下去。正当我准备冒着昏过去的风险、把他晃醒时,异变发生。
从远处本已消失的“市中心”所在的位置开始,这片土地开始崩塌,并重构为一片全新的都市景观。待到一切归于宁静,我们出现在了一座居民楼的门口,不远处就是那座六层写字楼。
好吧,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看来,他自己已经作出了选择。或许在他看来,那些关系早已一去不返,记忆的存在也只会徒留悲伤。既然如此,我尊重他的选择。
我把他抱进了居民楼里那个专为他准备的房间后,来到楼顶,找到了那个被丢进角落里的画匣。
幕终
2025年9月3日,“市中心”,12区
艾迪特先生和往常一样,8点准时出门,30分钟用来晨练。晨练的地点正是居民楼后面的一个小型市民公园,每天清晨,这里都会有不少附近的居民在此锻炼,偶尔还能在路上看到一位造型奇怪的画师。
吃完早饭后,艾迪特先生9点准时进入家旁边写字楼里的办公室。他在这里担任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编辑发布一些优质文章。他也乐在其中,十年如一日。到工位后,艾迪特用3分钟泡壶茶。除了自己之外,还会给好朋友——市场部的玛珂、推广部的珀默生端上两杯。珀默生是个幽默风趣的大光头,有次不小心把热茶泼到了他脑袋上,他也不恼,拿纸巾擦了几下,笑了笑就过去了。总编莫德雷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艾迪特不太喜欢的同事,不过出于客气,常给他也送去一杯,两人的关系倒也还算缓和。
塞尔维娅跟随案卷里的地址,找到了艾迪特所在的写字楼,但门口的保安一直要求她和文森特出示工牌,否则不予放行。
傍晚,她们终于等到了楼里唯一一个人类——艾迪特先生,或者说,哈兰·林奇。此时的哈兰已经和5年前完全不同了,无论是穿着、外貌,亦或是和塞尔维娅交流时的态度与性格,近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无意冒犯,但是他……除了有一张脸外,和旁边这些无面灵实在没什么区别啊。”文森特说。
塞尔维娅沉默以对。眼见毫无收获,她也不再等待,只说送哈兰回去。让她失望的是,哈兰的住所和那座办公楼一样,毫无特色,只觉得是一切城市里都会出现的房间。
不过,回去路上,一个身穿罩袍的无面灵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塞尔维娅本想绕开这位不速之客,目光却很快锁定在了那名画师无面灵的手上,久久难以挪开。
那……是老爹的画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