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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切入现世之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现世之城依旧阳光明媚。这会儿大多数通往M.E.G.主基地的接驳车都从15分钟一趟变成了半小时一趟,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干等着,在漫长的候车间隙里拼命找点事打发时间。在这鬼地方待久了,每个人都脸色发青,活像一群吸血鬼。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形容了。
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现世之城或许是全后室最繁忙的层级之一,尤其是对人类来说。在这里,人类根深蒂固的影响依然彰显着存在感。接驳班次变少了?那是整个城市正在放缓呼吸——其实是我们,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呼吸,如今万事万物都烙上了人类的印记,无论好坏。
我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当前的任务——未来自有其安排。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货物安全送到现世之城,拿到酬金后,说不定还能顺手做点自己的买卖。与绝大多数B.N.T.G.的贸易基地一样,非本地居民进入核心商业区必须持有签证,而获取签证谈何容易。我的签证来自于食品部内部的某位关系人,且只是因为对方急需将一批杏仁水运往Level 1才得以签发。与其他部门类似,B.N.T.G.在现世之城——甚至包括其他据点——的贸易,都不得不依赖外商。尽管身为最大的商业帝国,B.N.T.G.的运输能力却名不副实。纵然贸易限制重重,后室各个层级的流浪者仍如潮水般涌入现世之城。毕竟在后室贸易中心,价格比其他层级便宜得多,只要我愿意多跑几趟,绝对能大赚一笔。难怪通往现世之城核心区的通行证在黑市上被炒成了天价。

现世之城。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形形色色的流浪者和商人在人群中穿梭。现世之城的核心商业区犹如一个巨大的熔炉,汇聚着来自后室各层级的资源和信息。我始终保持警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
拐进一条幽暗的巷子后,我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现世之城的隐蔽仓库。生锈的铁门上挂着“货物装卸区,闲人免进”的斑驳标牌。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着后,我叩响了大门。
开门的是一名魁梧的守卫,他锐利的目光将我上下扫视一遍:“送货的?”
“食品部派来的。”我递上证件答道。
守卫仔细核验后侧身让路:“进来。”
办公室里的中年男子衬衫领口微敞,犀利的眼神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食品部的?”他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是的。”我尽量保持镇定。
男子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验货单。”
快速浏览确认无误后,我点头道:“没问题。”
“很好,”男子露出满意的笑容,“装完货就结账。”
来到仓库中央,工人们已开始忙碌。我钻进等候的货车,趁着装货间隙打开平板电脑浏览本地市场动态——得为接下来的生意早做打算。
就在这时,一则广告映入了我的眼帘,诱人的全息影像正在轮播:滋滋作响的烤肉、金黄酥脆的炸鸡、冒着热气的拉面…我的胃立刻发出抗议的咕噜声。反正装货还要等上一阵,不如先去填饱肚子。
对着平板电脑上的指示,我来到了现世之城的美食主广场,那个足有四个足球场场大小的巨无霸,盘踞在从Level 9到Level 11的主干道旁。你不可能错过它,因为这地方压根就没给你“错过”的选项。四乘九公里的美食奇观,绝对是你前所未见的阵仗。就为这个,有人专门跑来现世之城。从廉价快餐(真有两家直接取名叫“又快又难吃”的汉堡店)到高级料理,应有尽有。
切行给我们的世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用这个现象高效地重塑世界。
我闻到了另一种人类印记——像是刚捕捞海鱼的咸腥气。大概才上岸个把小时吧。不久前它还活蹦乱跳,在某个层级的河流里逆流而上。我嗅着气味,假装能分辨出产地:哪个层级,哪片大海,哪个基地。
然后我想象那条鱼,只是被盲目的本能驱使,无情地滑向某种黑暗的命运。我想象着一个不可避免的阴暗和冰冷的结局:也许是一张网。它只需不到十分钟就会被送进仓库,再过二十分钟,这条鱼就会被装进货舱。它或许还能在注满杏仁水的巨型塑胶袋里扑腾几个小时,等待出发。至多再经历十分钟,它就能抵达某个后厨——只要你的运输线路足够通畅(顶级贸易商总是这样)。
转瞬间,这条鱼已落入顶级大厨之手。当那些鲜嫩多汁的烟熏、香煎和炭烤分子在穹顶餐厅飘散,向下渗透进廉价面包与香料混合的乏味空气之前——不妨想象,此刻有多少来自不同层级的原子正在此处碰撞。从整个后室的尺度来看,现世之城必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原交汇场,这一切都拜定向切行和诺克立普贴所赐。下次来用餐时,记得想想这个。
我们一定要牢记,某些事物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不过我现在只想吃个快餐(还得竭尽全力不再去想那条鱼),于是就随便找了家快餐店。这里的食物,不妨称之为“底边料理”。店家倒也毫不掩饰,狭小的空间内既没有餐桌也没有座椅。食客们只能挤在涌动的人潮中狼吞虎咽。
你看,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盛装食物的包装袋上印着醒目的广告:新闻条、气温、层级公告,这些信息全都偏居一隅,几乎被酷炫的B.N.T.G.标志吞噬殆尽。还有那精心调配的食物香气,以及人们脸上心满意足的表情。对我来说,这是融入人群的最佳方式——成为一个行走的广告牌。
我真得提醒自己勿忘B.N.T.G.的手段。你如果曾对其企业巨擘的资本主义力量心存疑虑,也该抽空来此见识一番。整个区域都充斥着他们的饮食文化——从某种角度而言倒也合理,毕竟B.N.T.G.研究出的菜谱能迎合所有人的口味。B.N.T.G.餐饮业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在于他们逐渐吞并竞争对手的手段。凭借着辐射到全后室宜居层级的商业影响力,他们达成了这个目标。这固然是意料之中的策略,却堪称无往不利。这种特质让他们在B.N.T.G.控制区内乃至外部层级占据优势——即便在“战争”时期万物凋敝之际依然如此。
我认为其商业成功最阴险之处,并非针对消费者施展的欺诈伎俩,而在于某种更根本的、令人作呕的匿名性本质。要在对手的地盘如此存活,你必须舍弃颜面。你必须彻底抹除个人特质。你必须成为某种体系,成为某种行事方式的化身。
这就是人们总谈论B.N.T.G.菜系多样性的原因。亦是其最阴暗的侧面之一。多数人对此的认知更为单纯:他们说B.N.T.G.抄袭各国菜式,拼凑融合后打上自家标签。这只解释了表象,却未触及核心。被忽视的远不止于此。
看吧,对于Beta基地和其它M.E.G.势力范围里的人来说,餐厅上挂着“为了人类更好的明天”的标语就足够了。对B.N.T.G.而言,只需稍加伪装就能继续供应各类食物,在这个过度饱和的市场开辟(更常见的是虚构)新机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早已麻木不仁。这从未改变过。皆为精心设计,你明白吗?
擦擦嘴巴,我匆忙地离开了美食广场。如果我呆的太久,安保人员可能就会发现我的异常,然后上来盘问我的身份。如果被他们拦住,身份暴露,那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作为一个无业游民,我可能携带着疫疾,配备了间谍录音设备,还夹杂着生物污染物。谁知道呢?
或许…
我来这儿是为了接个暗杀合同——某个被钱多怨气重的金主盯上的流浪者。只需在他们拖着疲惫步伐时靠近,然后轰隆-噼啪-滋——谁在乎具体怎么死,反正灯灭人亡,而我能迅速地隐藏在人海之中。
我来可能为解决各种问题。或者,制造问题。总之绝不可能是来联谊的。
十分钟后,我已经深入了现世之城的核心区域,跟着两名散发着酒气的流浪者……嗯,我只是循着气味而来。但更具体地说,我是来做一笔交易的。更具体地说,“容器”,是神之手发明的装置,据称可以让人快速地在层级之间穿越。两人突然右转进入螺旋楼梯,向下深入我以为已是地底的地方。通风管低鸣着,偶尔为幽暗墓穴般的空间注入燥热的气流。最终我们停在一扇门前。门向内开启时,两人侧身止步的姿态表明:我的路到此为止。
门内是名衣着朴素的女士,正伏在古董木桌(抽屉滚珠轴承的声响暴露了年代)上书写。她身后是成排书架,堆满板条箱装的武器。我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她放下铅笔笑了,粗布衣裳掩不住骨子里的权贵气息。
“说好的不留‘纸质’痕迹呢?”面对这种附庸风雅的做派,我忍不住刺了她一句。
她无视了挑衅,招手示意我进门。
我跟着她踏入里间,冷蓝色光束在头顶的金属穹顶上精密折射,所有光线都沿着钢材的笔直线条精准弹跳。某个形似炮塔的物体从天花板支架旋出,将红色光网缓缓罩在我身上。
“在那里站好。”她抬手示意我。冰冷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她调试着控制面板,蓝光在装置边缘流动。“别动,”她说,手指悬停在启动键上,“就当是坐电梯。”
嗡鸣声渐起,圆盘边缘亮起一圈红色的光。我感到皮肤微微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静电在游走——下一秒,眼前的房间突然扭曲,视野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回过神来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朝我袭来。我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黏腻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喉咙深处泛起酸苦的味道,我急促地喘息着,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翻涌而上的恶心,胃部剧烈痉挛,我猛地弓起身子,将刚吃的快餐全都吐了出来。
女人推开了房间的门,她拉我到沙发上坐下,毫不费力地滑过皮面,坐在正中的主位。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这个设计细节。在沙发上挪动时,一阵眩晕袭来,我最终选了个折中的位置坐下——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这儿的靠垫多得离谱,活像个幼儿游戏围栏。我抬脚踢开了几个碍事的垫子。
“放轻松。”她说道。
“你这布置可真够怪的,”我脱口而出,“让人很难放松。”
事实上,我开始陷进这堆软垫里,身体逐渐松弛下来。但这更多要归功于我自己常年运动换来的身体素质,而非这个拥挤不堪的“靠垫国度”。没错,绝对是我自己身体的功劳。
“我对这玩意很好奇,”她几乎心不在焉地说。”
我转向她。她似乎又不感兴趣了。“什么?”我问。
“我只是在卖货,”她说。“除了基础知识之外,我不需要了解太多。不过看你吐成那样,感觉它很有趣。”
她看着我,就像这是一个大秘密一样。我向她解释说,“容器”的本质是利用阈界反响,把人送到层级间的虚空中,然后将他们导向想去的层级。她似乎对这个装置很感兴趣。是因为它的潜力还是历史应用,我说不清。
“好了,小子,对货物还满意吗?付钱的话,地就不用你来擦了。”
我点点头,示意她将“容器”包装好。
回到卡车上,我开始消化今天所接收到的一切,以及下一步打算。按照阈限反响的理论,后室会根据前厅的样貌一步步演化,最终像我这样的自由人可能会完全丧失生存空间。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有些人能像背诵教条般复述一生中所学到的每个细节,那种介于诡异与可悲之间的精确,通常伴随着精心排练却乏味的“当年勇”故事。这类人往往最终会被各大组织吸纳。
关键在于,切行所带来的疲劳让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也不理解即将获得的力量。或许记得父母拍头的鼓励,记得首次出货成功所带来的肾上腺素,但这些都只是宏大图景的边角料。真正的认知需要时间沉淀——若你具备相应的悟性,迟早会明白:我们不能只是单纯地苟活下去。我们当然会死,我们并非永生。当然,如果有足够资源,应对这类威胁的方案要多少有多少。但如果你的永生计划建立在“所有环境永远高度受控”的假设上,这计划基本等同废纸。多数人仍盲目信任体制,就像食客从不追问盘中餐的来历。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关乎我们生存的空间。我们需要回到所有切行的瞬间——当你的身体正在向其他层级移动时。此时你的身体处于层级外部的广阔空间,或许仅持续半秒,甚至更短,但在心跳间隔的刹那,我们以独立的姿态穿越了原本遥不可及的障碍。这瞬间短暂得几乎无人察觉其重要性,更鲜少有人愿意思考其中的深意。、
如果我们永远停留在切行途中呢?
如果我们能在层级外部的空间里构建一个崭新的、自由的现世之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