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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科学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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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即是本次E.P.B.‘光栅理论’公开报道会的全部内容,接下来是自由提问环节。”

“阿尔西亚教授1,我有一个问题。”

一位年轻的男子站起身来。即使他再怎样乔装打扮,阿尔西亚还是一眼认出此人的真面目。

“据我所知,贵组织在五年前的报道会上就已经进行了完全相同的研究。并且据您所说的,Creature C-242实质为死去的流浪者的遗体。那么请容我大胆猜想一下:贵组织在五年的研究中一筹莫展,并仅仅是对所谓‘繁星’进行了无关痛痒的调查,这足以应付E.P.B.的研究指标吗?”

男子极具侵略性的问话引发了台下的骚动。主持人试图结束自由提问环节,但被阿尔西亚拒绝了。

“感谢您的发问。事实上,正如我五年前所说过的,E.P.B.在研究‘光栅理论’过程中利用光栅的性质发明了‘切行路径期望预测器’,让流浪者在不同层级间切行更为方便;而对‘繁星’的研究也促成了……”

“不好意思,有失冒昧打断一下。请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对‘繁星’的研究足以应付E.P.B.的研究指标吗?如果您认为这个问题不妥,我们可以换个问题:您认为研究‘繁星’——这一已被证实为流浪者遗体的‘物品’,是否符合人们一贯的伦理体系呢?”

他还是那么胡搅蛮缠。阿尔西亚内心有些恼火。

“那么,您认为我们不应当对流浪者的遗体进行科学性的研究,是吗?或者说,您认为我们应当出于尊重而放任它们在光栅中消亡,并不去努力阻止其他流浪者步其后尘?”

“您真心认为,只要对‘繁星’和‘光栅’进行充足的研究,就能完成后室科学的大厦,并阻止流浪者在这其中丧命吗?”

“先生,我不认为我们的研究一定能达到我们的预期,但至少在这其中我们可以更加接近后室的真相……”

“听到她说什么了吗!‘接近后室的真相’?呵!在座的各位都是在后室生活了至少三十几年的人,你们有觉得自己掌握了,或者哪怕接近了这所谓的‘后室的真相’吗?”

“让我们想想自己的亲身经历吧:两年前C层群的那场大红移,数以万计的流浪者丧命于此,千万个家庭流离失所,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不再是家园,而变成了一片猩红的地狱!”

“可E.P.B.在这里做什么?在这里事不关己地做自己的‘研究’!教授,您扪心自问一下:您研究得了‘光栅’,救得了几百个流浪者。可那些更加危险的实体、现象、层级呢?您研究得了吗?您能拯救得了千千万万的流浪者吗?”

“E.P.B.总是执着于追求所谓‘后室的真相’,以为凭借我们在前厅所总结的固有经验可以解释后室。我们错了!我们错得离谱!真正的研究,应该是去研究如何在危险的现象中保护流浪者,而不是在这里以高高在上的学者身份讲述现象的原理!”

“您很喜欢引用德狄夫教授所说的: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可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我们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方向上了!”

现场的气氛在男子的带动下已经沸腾,台下被邀请参会的流浪者纷纷表达了对E.P.B.的愤怒与不满。一切似乎都说明,后室科学在实用主义面前,死了。

阿尔西亚教授与其他参会的E.P.B.成员有条不紊,却又狼狈不堪地一一退场,空荡荡的主讲台上回荡着谩骂声与讥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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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辆灰黑色的小轿车飞驰在Level C-441的公路上,昏黄的路灯将它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不符常理得长。

“阿尔西亚,那个人是谁啊?怎么这么烦,一直问些尖锐的问题。你别难过,我们都陪着你呢。”

“唉……这次赖我,跳进他设的套了。那个人曾经是我的学生,在E.P.B.里也算拔尖的了。”

“你的学生?那怎么会这么……刻薄?”

“说实话也不是他的问题。四年前,他们实验组研究人格重塑台灯的时候他不小心被照到了,从此以后便对科学极其抵触,并加入了一个宗教组织。”

“我也曾尝试挽留他,但台灯的效果实在是太好了,无论我怎么尝试都没有用。我也不可能再用台灯照他一次,毕竟规范实验操作不允许我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尝试把他收容起来呢?这样起码他不会干扰我们其他人的研究……”

“可这样……实在是太残忍了。我曾经去过M.E.G.的精神理疗所,那里的患者全是生理正常但遭受精神损伤或改变的人。那里面的人如此痛苦、挣扎,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拼命扒在房间的窗户上,大喊着恳求我把他们放出去。”

“令我最难以忘怀的是其中一个男孩,大概十五、十六的样子吧,比我那个学生年轻个几岁,因为患有极其严重的脸盲症无法在社区里生活。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默默地盯着我衣服上E.P.B.的标志,眼眶里还有泪水在打转。我久久无法忘却那个空洞的眼神,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委屈。从此以后,我在‘光栅理论’的研究过程中刻意加大了工程部门的参与,所追求的就是完全杜绝这种悲剧的发生。”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呢?你这不也是在拯救流浪者嘛?也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做事不关己的研究’啊。”

“不,你理解错他的意思了。他加入的宗教组织叫做后室阴谋论。他现在认为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前厅人故事里的角色,而E.P.B.所有研究都是毫无意义的。毕竟按照这个道理,一个在故事中按照既定剧本演出的角色,怎么可能知道创作者的设定呢?”

“但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从前厅切入到Level 0的无助、恐惧,这种真切的感觉每个人都体会过,E.P.B.已经将后室物理学的大厦建设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我们有光栅理论、希-艾场理论,哪怕是他所说的红移现象,我们也有光谱理论去解释,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或许他现在就是这个性格吧。不用太过多跟他纠结了,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你还是那么喜欢引用他的话啊。好吧,见微知著、集思广益,明天的太阳如期而升。”




在六角阁里忙完了一天的工作,阿尔西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Level C-404的家中。她望着窗外一片赛博朋克般的景象,兀自叹了口气。

也许她的学生是对的,也许自己那“追求后室的真相”的想法确实太过飘渺,毕竟哪怕到了今天,后室依然在不断地给予人类生存的压力。而人类就像是被逼上屠房传送带的可怜生灵,不断地挣扎着逃离身后的绞肉机。或许她真的应该再多投入进一些工程问题上,暂时搁置一下光栅理论的进程……

窗外下起了雨,打在她屋子的窗户上,啪嗒作响,打断了她脑海里的一团乱麻。这不是层级内的自然下雨,而是利用人工降“雨”技术引发的Phenomenon C-3。这场雨每天晚上23:00都会准时下下来,并在社区垃圾回收点降下总计800mL的雨后,准时在23:15停止。这一切都经过六角阁的严密调控,没有半分差错。

可如果这雨真的就是创作者所期待下下来的呢?

是啊,如果前厅真的有一个、或者几个创作者,他们中肯定会有人喜欢这种科幻风的景象吧?她在前厅的时候就读过阿西莫夫的《基地》三部曲,虽然那是太空科幻,但前厅人类对科幻的痴迷程度也许远远超过后室人类所期待的呢。

那如果,后室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或者几个创作者所遐想的未知世界,是不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哈。”她只好苦笑一声,“即使真的是这样,我也总归要在剧本里继续做我的,理想主义的大梦。”

她终于想清楚了:哪怕第二天醒来,她与她心爱的组织,就这么在创作者的剧本中被抹去,她也依然会问心无愧地,在后室科学这条不归路上撞破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