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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象编号 91
等级 6
分类:嬗变
区域:传染性
形式:不可逆
你用胳膊撑起你的身体,从床上下来,踉跄地走进厨房,灌满热水壶,烧开水,冲泡那些土色的咖啡粉。随着热水倾注,杯中的深褐色液体也渐渐荡开,散发出过度深焙的劣质咖啡豆的气味,也映出你疲惫的脸……
你抿了一口咖啡,如同一头栽倒在了雨后的泥地里。苦涩且带着浓厚土腥味的泥水踊入了嘴里,此外还有富含矿质的矿泉水味,夹杂着如同石子一样没能融化开的咖啡粉结块,让你又马上把这口咖啡吐回了杯子里,再把这杯糟糕的饮品倒进了下水道,并打上一杯清水,去除掉嘴里残余的苦楚与酸涩。
阵阵回甘让你回过神来。
这时你才想起来,这袋咖啡粉是你从B.N.T.G.的推销员那里买来的。当时,你刚来到Level C-28,他看准你背着大包的行囊,就迎上来。你只注意了咖啡粉低廉的价格,但没有注意到那个蹩脚的家伙压不下去的嘴角都快翘上天了。
回忆起这些细节,你不懊恼火起来,心里咒骂起这个该死的奸商。
这个周五的夜里,你突然惊醒,随后失眠了。全身神经处在一种昏沉而紧绷的状态下,如同拉长的蓝丁胶。
在床上来回翻滚了许久,你索性放弃了睡眠,准备把那篇没有校对完的档案完成,了却一桩心事。
不管怎么说,这杯咖啡没有以你期望的方式完成了它的使命,让你的意识清醒过来。
你打开笔记本电脑,随后响起键盘敲击声。
失眠的夜里,在台灯下工作,安静而有效率。

你的皮肤。
你以为你可能会在工作时不知不觉间再次产生睡意,重新回到梦乡。
只是,事情的走向并不如此。
在不间断的核对与敲字中,你的劳作却被一些蛛丝一样细碎的东西挂上。你穿着T恤衫,但感觉就像穿着过长的丝质袖套一样,手腕总是被什么东西罩着,并且还总是扫在键盘上,让你很不自在,也导致你错字很多,时不时就得敲几下回退键。
你以为是不经意间缠上了这件房里散碎的蛛网,因为你并不是那么勤于整理屋子,也多次看到有小蜘蛛在角落里结网,就抹了一把手腕。
这倒是让手腕好受了五六分钟。
然而慢慢地,不适的感觉又回来了。
于是你起身甩了甩膀子和手臂,以为这是频繁切入切出层级导致的神经紊乱或者水土不服一类的问题。
可你就感觉,这一回并不只是手腕,你的整个臂膀都被罩住了,被刮擦着,很痒。笼罩臂膀的感觉很空荡,就像丝巾一样,仿佛轻易就能把它甩飞,然而到最后,这丝巾又总会再次笼罩到臂膀上,若有若无地扰着你。
于是你便脱下上衣,把它搭在椅背,开始抓挠起身子,膀子和胳膊上很快就有了一大片红色的交叉的抓痕。等好受一些后,索性不再穿上衣服,光着膀子继续敲字。
这也许让你舒服了很多,因为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码字十分顺利。然而这期间你只用了右手敲字,因为你总是想要抓挠身子,机械般地用左手的指甲刮挠皮肤,把那无形的蛛网和丝衣刮下。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有昼夜变化的层级迎来它冷色的凌晨时,你把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
你咂了下嘴,似乎是想要润一下干燥的口腔和嘴唇,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意识到,睡眠终于愿意叩击你的脑壳了,就下意识去找那件搭在椅背的T恤衫,而它在不知不觉间已掉到了地上。
你寻思着接下来回到卧室里,一觉睡到下午乃至晚上。这是你在休息日可以有的特权。
随后一种疼痛而刺痒的感觉从躯干传到双臂和大腿,让你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衣下透出了一些粘稠而深重的斑块。
一夜的潜意识的抓挠,留下了破开皮肉的创口。鲜红的肉贴着衣衫,细而密的血珠缓缓从伤口渗出,浸透了布料,将皮肉和衣衫粘合在一起。
感觉就像穿着一件由血液、皮肤器官、碎屑、灰尘还有布料制成的衣服。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想法让你感到十分恶心。
描述
Phenomenon C-91,又名“化真”(下文称受其影响者为患者)。此现象只会影响人类,有极小概率自然发生在人类身上,也可以被人为诱发。通常发生在一些经历某种歇斯底里的情绪之后又接触了一些尚不明确的外部诱因的人身上。
此现象可能会使人类发生永久性畸变,并且尚不存在稳定消退与治愈畸变影响的办法。现象本身可以通过其发生时的部分异常现象做出判断并及时干预,以防止重大事故的发生。
现象最开始以一种心理疾病的方式体现。受到该现象影响的人类会因为某些直接或间接的因素表现出BIID的症状,认为他们身体的整个皮肤器官并不属于自己,会强烈渴望是通过他残和自残的方式以来移除皮肤,以达到身体与自我认同的统一。
在初期症状阶段,多数非自发性患者1可能在服用镇静药物、抗精神药物以及杏仁水后康复。而自发性患者1则几乎无法痊愈。
已经过去了许多天了。
那天,你完成工作后才发现身上布满了大片的伤口,坐卧难安的痛苦几乎剥离了皮肤和衣服间的界限的认知,伴随着闷热和瘙痒传导到大脑。
你恨不得把破损的皮肤和衣服一块儿弄下来。
你去了Level C-28的医院,想要去找位医生把一切都弄清楚。
……
从外科出来的你敷满了药膏,缠满了绷带,在各个方面上都会让人想起制作木乃伊的工艺。
“BIID,身体完整认同障碍。”听了你的描述,心理医生做出了判断,看着你身上白森森的绷带,他的表情中有同情的意味。“抗精神药要么需要从别的层级运输,我给你先开点镇静药,你这一段时间每次想要扒开自己的皮肤时,就吃上一片,然后静坐或者躺下一会儿,冷静下来再继续工作。”说着,医生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写了一张处方单,并把一盒地西泮交给了你。
医生并没有告诉过你具体什么时候来拿抗精神药物,只说他会到时候通知你。
……
“终究是成为‘因后室中各个层级、实体、物品而受到巨大创伤的人们’中的一员了吗?”
你莫名想起Level 999的档案中的一句话。作为一个档案管理员。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职业病。
拿着这盒地西泮,你显得十分无奈。直觉 让你认为,这突发的妄想症一定和后室脱不了干系。
不过作为M.E.G.档案部的一员,除了模因危害,你的工作似乎也不会让你有受到危害的可能。你实在是想不出一个确凿的原因来。
不管怎么样,地西泮确实发挥了它的功效。无论是有蛛丝一样的东西落到身上,还是有丝巾一样的东西缠在身上,或者有皮带一样的东西裹在身上,吃一些药,这些挥之不去的不适感都会消失。
直到一天醒来,你发现身上的衣衫在睡觉时被自己无意识地撕开,眼前的双手还在机械地在身上扣挠,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揭开。
就像有些人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总会去扣挠因蚊虫叮咬而生的包,总会去挤压上火发炎而起的痘,你明明感觉到伤口因为与空气接触而灼痛起来,但依旧从挑开伤口边缘处结痂硬化的皮肤的行为中取得了快感。

洇出的血迹。
这种矛盾的感觉吓到了你,让你想要从先前的那位医生那里寻求帮助。如果他依旧拿不出抗精神药物,你就干脆切到其他的定居层级看看,比如Level 11。
你拿起床头柜的手机,准备拨出电话。
皮肤破损处透析着一种夹带着疼痛的清醒感。就像是一个许久没有洗澡的人难得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泡澡、搓澡。
看着伤口,你若有所思。
终于,你放下了手机。开始控制不住地折磨自己的伤口,终于逐渐溃烂。它的边缘不再整齐,像被啃噬过般向下凹陷,赭红的肉翻出来,黄绿色的黏稠液体从中不断涌出,布料与伤口一并黏连,每一次移动都给你带来撕裂般的锐痛,渗出的脓水玷污了你的衣衫,留下洗不掉的污迹。
暴露的肉被空气刺激,随着脉搏一下又一下地疼痛,但在这种自虐中,每一次轻微的剥皮都能为身体带来更轻盈的感觉。
然而这也让覆盖着皮肤的部位更加沉滞。
你突然执着于扒开皮肤。
对于这种渴望移除的想法会随时间推移而不断加强,任何对所排斥部位的损伤都会使患者获得精神上极度的愉悦和满足。直到其选用某种极端的方式1移除皮肤以来寻求自我的完整。同时,流浪者将会产生对于人造光源与自然光源的不正常的注意。
杯子里的,正是几天前还被你当做泥水的咖啡。这是最后一杯了。
矿物质和咸腥的泥土味带来的回甘让你十分喜爱。
也许你还应该从那个奸商那里补点货。
如今,你的目光总会被窗外透过来的灯光,或是室内那柔和的台灯光芒,轻易地牵引而去。
你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双孱弱的手,此刻微微抬起,掌心对着那微弱的光晕,向前伸去。似乎要触碰那灯。你忽然闪过一丝犹豫,刚刚伸出一半的手又兀地停在半空。
你啪的一下将手抽回。本就瘦削的手臂上,早已遍布你制造出的伤痕,小伤口上新凝结出的血块在光的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泛出妖艳的赤红光芒。
光,光,美丽的光。在你呱呱坠地的一刻,似乎也见过这样的光。明媚、柔和,鲜活。
也许,光亮中就是你的故乡。
你控制不住的想要走到那光下,感受它的照射,回归它的怀抱。
你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每一个房间的每一盏灯都被你点亮,台灯已经被你调成了最高亮度,你甚至将应急的蜡烛都翻了出来点着,摆在桌上。
可这屋子还是太暗了。
你带着不安的眼神四处环视,目光最终落在了被灯照得反光的一把小刀上。
在剥离一定程度后,受此影响的流浪者感觉自己体内有异物,会感觉这种异物完全的占据自己的内脏与肌肉,他们称其为“本相”,并对此深信不疑。只承认“本相”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其余都被称为束缚或者枷锁等物。
你觉得皮肤是一种病。它是一层伪装,更是一道屏障,也是一个错误——你坚信如此。在这层虚假的覆盖之下,定藏着某种别的东西,那才是你真正的身体,是你所期望的身体。
它将紧紧地将你包裹起来。它们是如此柔软,如此温暖,却又在不经意间,成了你的牢笼。每一根汗毛,每一寸肌肤,都令你无法摆脱,更无法逃离。
酒精,纱布,药片。后来你接到医生的通知,去拿抗精神药物时,又向那位医生编造了几个症状,开得了带麻痹和镇静作用的药物。再花点钱,从那些瘾君子手里,你买到了足够的吗啡。
象征性地尝试了抗精神药物……你陷入了震颤与麻痹中,却再无其他的感觉。于是你决定不再理会这些抗精神药物。
无论怎样,你准备了很久,也孕育了很久。
你能感觉到它——那一层真实的、被囚禁的自我,就在皮肤之下跳动、发热、挣扎。它渴望空气,渴望自由,渴望真正地“呼吸”……
此后,影响加深,患者会感受到自身皮肤器官对于肌肉组织的束缚和挤压,迫使其通过自行撕开皮肤的方式得到缓解,进一步释放“本相”。如果在这一过程中尝试以束缚手脚的方式中止患者“自残”,那么患者最终会死于外力挤压胸腔而导致的窒息,哪怕实际上其皮肤没有发生任何形变。
天瘪下去,黑淤出来,路灯还未亮。你抱着最后的药品和刀片,走在路上,在这个进入了“夏季”的层级中,穿着一身臃肿且贴体的皮,感觉皮肤下已经大汗淋漓。每次抬腿,这层皮肤都会尝试绷住你的肌肉,令你无法行走。
于是,你就躲在防火通道的转角。把那些药瓶搁在地上,它们碰撞着发出脆弱的声响。然后你摸出那片刀,冷硬地贴在大腿外侧。你哆嗦着,战栗着,手指几次压下去又松开。刀锋的冷锐抵着那层不属于你的“皮”,它就绷在那儿。
你咬住牙关,呼吸变得沉重。闭眼,手下猛地发力——
皮肤割开的瞬间,并没有立刻痛起来。先是凉,然后才是热辣辣的感觉炸开,血涌出来,顺着腿流下去。那痛楚鲜明、纯粹,这种痛苦刺激着你的神经,冷汗浸透了你的衣衫。
伤口附近的脂肪和肌肉,紧紧地黏住了皮肤,你忍着痛苦,把刀片横过来,慢慢的伸进去,剥离着与你皮肤粘连的地方。
又重复了四次。是另一条腿、双臂还有后背。这是为了避免手臂活动乃至心肺呼吸受到束缚
做完这些后,你穿着两套“血衣”——一件皮和几块布,一瘸一拐,踱进了亮堂堂的屋子里。
所谓“本相”,是指受影响的流浪者在成功剥离全身皮肤后,开始转化的一种人类与飞蛾特征的混合实体。
刚完成剥皮的患者无法忍受肌肉组织与空气直接接触的感觉,会尝试使用剥离下来的皮肤或者其他可以遮盖身体的物件覆盖肌肉组织,等到转化完成后再去自行除身上的覆盖物。
如果这种二次修饰完善的过程被强行打断或者强制执行(比如阻止破皮而出,或者提前破开皮囊),将会造成患者转化不完全,同时也可能提前导致更加危险的情况发生。
完成转化的患者会变为飞蛾实体,身体特征为暴露的肌肉群以及不规则几丁质组织覆盖的前肢(数量通常为2–4对),眼部结构呈卵状,整体智能水平未知。患者完成转化时,在其前方会出现一类发光印记。该印记所放射的光线具有高度危险的污染特性。任何直接观测该印记的个体均会产生极度崇拜与敬畏情绪,并迅速被同化、诱导。同化过程表现为自主撕除自身皮肤,并重复上述行为,从而导致现象的链式扩散。
有时,这种印记也会在未完全转化的患者濒死时以一些难以理解的方式强行释放出来,这也使得贸然击杀半转化患者并不是一个阻止影响扩散的好办法。
在患者转化为飞蛾实体后,其头顶会生成一个该印记形状的光源,持续照射强光。发光现象持续约一小时后逐渐衰减直至完全消失。绝大多数实体会在此期间迅速脱水及干瘪,最终死亡。少数存活个体会将右前肢收回,剥离自身下半身皮肤,并迅速飞向空中,实现切出。
发现记录
该现象首次被目击于被改造为居住地的Level C-281的郊区。有居民向当时驻扎在伊塔基地的M.E.G.生命线军团“莫斯”团队汇报,称其看到市郊居民区的一座独栋房屋的阁楼内,有一个巨大的实体在不断尝试撞破该阁楼顶部覆盖的玻璃棚顶。随后,负责调查的小队感到现场,通过监察设备,确认了阁楼中存在一个暗红色的形似飞蛾的实体。经过批准后,准许小队远距离击毙该未知实体。实体死亡后,小队进入了房屋阁楼,发现屋中除了该实体的尸体外,还有刀具、大量的医用器械、药品、针线、有珠纹织带的拉链,以及一副剥下的皮肤——有明显的不工整切割痕迹,内侧牵带着一些肌肉和脂肪,在脊背和手臂有用针线缝进皮下的珠纹织带拉链。
回收尸体和房间的有关物品后,“莫斯”团队开始对此展开研究。在尸检过程中,医师确认了该实体是由人类转化,但除了发现其手上一处类似烙印的极具宗教性的符号,未能在其体内找到其他可能诱导转化的异常因素,经过探讨和深入检查,最终确认该实体是由人类自发转化形成。
进一步调查后,团队确认了发生目击的房屋的所有者和发生转化的死者为同一人。此人为前厅人,近期曾多次前往过Level C-28以及位于其他层级的医院寻求帮助,体检并未发现其存在生理上的疾病或者先天缺陷,但根据进一步诊断和此人前厅病历得知其患有严重的BIID,在前厅曾因疾病发作试图使用绳锯将其双手手臂切下未遂,致其双臂永久留下疤痕。
在服用维罗妮卡甜等物品后,该患者的症状曾得到有效控制。然而发生转化数天前,其突然出现异常迹象,包括但不限于不再与周围人进行任何交流、焦躁不安、自言自语、甚至自残行为。转化当日,该患者返回其住宅并将大门反锁,关闭所有门窗。对现场的调查显示转化主要于阁楼完成。具体剥皮及转化时间尚且无法估计。
此外,阁楼内几乎所有医疗器械均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并附着该人的身体组织,对于这些器械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站在淋浴间,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你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在头皮上做好标记,伸手拿出那把匕首,对着镜子高高悬过头顶,对准标记缓缓剌出十字形的伤口,露出下面与血肉交织的血管。
你褪去身上的衣物,赤裸上身站着,把那装满汞水的容器向头顶的伤口靠去。
你用另一只手撑开伤口处的皮肤,随后便将容器倾斜,银色的水线顺着你的伤口缓缓渗进去,
汞是沉的,也是凉的。

浴室。
它从头顶的伤口流进去,没有声音,只是感觉那块头皮在往下坠。一股凉意顺着它的边缘,慢慢地往额头和耳朵后面爬。那里的肉先是麻了,然后一种酸胀的刺痛从麻木里钻出来。这痛感并不尖锐,但是持续不断,而且越来越深。
顺着重力,它找到了向下的通路。你感觉到一条冰冷的、沉重的线,从你的后颈开始,沿着脊椎的沟壑往下走。它所经过的地方,肌肉先是短暂地收缩,然后便在那股无法抗拒的寒冷和重量下,变得麻木和迟钝。
起初,是皮肤被撑开的、尖锐的胀痛。但很快,随着汞的浸润,神经开始失灵。尖锐的痛楚被一种更深层的、闷闷的酸痛所取代。有时,你甚至会觉得那片肢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但只要你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到皮肤与肌肉之间,独属于它的迟滞的感觉。
美妙啊!
从后背到前胸,从肩膀到手臂。当它流过你的关节时,你会感到一种额外的、不属于你身体的重量在阻碍你的活动。你抬起手,会觉得手臂像灌了铅。你握紧拳头,能感到每一根手指的皮肤都变得紧绷而僵硬。
随着汞缓慢的流到你的脚底,你把手指伸进被撑开的伤口,能摸到自己头骨的弧度,还有一层覆盖在骨头上的、滑腻的薄膜。你抓住皮肤的边缘,那块皮因为浸了汞,变得重且坚韧。
你开始用力。
撕开的时候,有很细小的、湿润的纤维断裂声。你感觉皮肤正一寸一寸地离开你的额骨和眉骨。当它经过眼睛时,你的眼球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一阵风让你不自觉地流下泪水。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你把它从脸上扯下来,挂在脖子上。然后你处理你的胸膛和后背。当皮肤离开身体时,你会先感到一阵凉,接着是从肌肉深处泛起的热意。风吹过来的时候,那片红色的、没有皮的肉会不自觉地收缩一下。
接下来是手臂。你用匕首划开一个圈,然后抓住皮肤往下扯。皮肤下的脂肪和筋膜被拉出白色的丝。当剥到手指时,指甲会连着皮肤一起脱落,露出下面粉色的甲床。
最后是腿。你坐着,把腿上的皮也剥了下来。
你站着,全身都是红色的。上面有一层发亮的、透明的组织液,混着细小的血珠。你低头,能看见自己胸肌的纤维纹理,以及腹部肌肉的轮廓。
等到水银渗满了皮肤和肌肉之间的每一处地方,再抓住割破的皮肤边缘,用力往下一扯。
而那张被弃与地面的你的皮囊,盛满流动灰白的水银,如同那棕黄的蝉蜕,你更感谢这些水银,他们为你披上了一身沉甸甸的羽衣。
哦?现在的你和那些扑火的飞蛾没什么两样,这才是你嘛!
在对于那具皮衣进行研究后,猜测是患者在剥离皮肤的进程中,由于肌肉组织尚且无法适应直接接触空气,其在剥离皮肤的同时为皮肤加装拉链,将之又粗糙的固定在身体上。等到剥离完成后,打开所有拉链,脱下了“皮衣”,完成了转化。
在飞蛾的眼中,淋浴间不断地分裂,地上羽化的皮也在扭曲地增殖。
而眼前无数个淋浴间的墙体和地面的瓷砖突然开始脱落,如同角质一样飞舞在空中,一碰到其他的平面就会如同液体一样,从各个缝隙流出视野。它钻进了排水管道,钻入了淋浴喷头,钻出了换气窗,甚至钻进了飞蛾身上任何可以算得上孔洞和缝隙的部分。
这种奇怪的光景让它感到困惑与晕眩。因为失去了皮肤,又无法闭上眼皮不看这些,于是飞蛾就用手去遮挡眼球。才发觉,分裂并蜕皮的不是环境,正是眼球本身。
一阵惊诧,飞蛾慌忙地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然而手忙脚乱,其中一条触爪被空荡荡地甩起,扳起了水龙头。
凉水撒下来,冲开了飞蛾的眼睛,也刺激到了飞蛾裸露的肌肉,大面积的痛苦、流淌而下的寒意以及带走温暖的掺血水流自由地进出于身体。
早产儿尚且无法适应外界环境。
于是倒掉皮肤中的水银。
你将它穿回去。
看向镜子,镜中的人,看起来还是你,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眼神迷离且失焦,动作也显得僵硬。显然这褪下的皮已经与现在的你大相径庭,一部分皮肤鼓出来,也有一部分凹进去。手脚与触爪,骨骼和翅膀微微撑起皮肤,显得并不平整,不过没关系了,那些切割的缝隙和瑕疵,在你精心的调整下,被隐藏在了衣领、袖口和裤脚之内。
光线从厚重的毡布窗帘的边缘渗进来。
你突然意识到,你在淋浴间里呆了一晚上,现在已经是早上了。
你感觉到了,是时候了。
你穿上衣服,走出了门,走出了街道。
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人声鼎沸,和前厅的日子一样。
你走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你的异常。他们也只看到一个脸色苍白而扭曲的男人,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广场的中央。
广场很大,哪怕不是在工作日的上午,也是填不满的。
也许是因为你的步态过于奇怪,又或是你的面庞所呈现出的病态的苍白,在空荡的广场上,终于有人注意并拦住了你。
“你看上去真的不太好。怎么了?”
对于这种并不那么寻常的问候无关心,你僵硬的扭头,费力地牵动面部肌肉试图向他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就像昨夜在街道时那样,你的脖子被皮肤绷着。你愈用力,它愈拉扯。
终于,啪嚓一声,一块皮顺着刀口与缝合线,应声而裂,让脖子上的皮顿时就耷拉下来。
由于M.E.G.尚且未能了解Phenomenon C-91的转化过程及传播机制,因此未能将之定性为现象,及时展开普查。这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
他看着你,喊叫却卡在了喉咙里。几秒钟的死寂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他的胃里直冲上来。
反胃显得多余。呕吐显得多余。喊叫显得多余。嘶吼显得多余。求助显得多余。
附近的人们用修饰过多的面孔望着你,贴合紧密的肌肉与皮肤露出不安而担忧的神态,都怔怔地愣在原地,仿佛腿脚都被皮肤捆住。
于是你坦然绕开他们,走到广场中心,冒着水流爬上了那座喷泉。
你缓缓地低下头,看向浸泡在水中的自己。你粗暴地剥离了那身皮肤,浑身传来一种麻木的、迟钝的痛感,里面混乱而糜烂的组织暴露无遗。
原本安稳地藏匿于体腔内的脏器,此刻也无法再维持它们的形状,一团被搅烂的肉糜,在重力与水流的拉扯下,如同挤破的香肠般争先恐后地向外倾泻。灰白的肠段、紫黑的肝脏碎片,以及其他无法辨识的内脏组织,黏连着、缠绕着,哗啦啦地淌出。它们在冰冷的水中浸泡着,又在水中无力地蠕动着,无力的抽搐着。
随着你继续向上爬去,更多的东西从体内中涌出。一种带着淡淡腥臭的黄色油脂,也随之从内处溢出。没有沉入水底,贪婪地向上扩散,一圈圈浑浊的油膜,迅速铺满了平静的水面。
随着大量的油排出,身体的重量终于减少到了触爪可以牵引的程度。
爬上最顶部的水池。
你还未站定,突然大脑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要炸开一样。这让你又差点摔下水池。
你尝试用双手按住脑壳,又尝试加上一条又一条的触爪,让头盖骨还能压住某些要爆裂开来的东西。
但尽是徒劳。
炸了!富含脂质的大脑和骨头的碎片从手指和触爪的缝隙中迸发出来,就像花洒一样。而飞溅出来的粉中带黄的东西又向着喷泉顶部聚拢,最终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印记。
随后就像明亮的天灯一样,它爆发出强烈的故乡一般的光。
第二次目击位于Level C-28中心广场,与上一次目击间隔了一星期。
转化者为一名M.E.G.档案文员,前厅人,先天无精神病史,Phenomenon C-91自发性患者。该患者在数月前被确诊为BIID。其最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出现了Phenomenon C-91早期症状,在此后通过各种途径购买了医疗器械,并通过黑市交易、谎报病情等方式购买、领取了大量药物,囤积于其住处中。根据后来在其住所找到的记账本判断,准备工作持续了至少一个月。
在准备工作完成后,患者于其住处的淋浴间内将自身皮肤完全剥下,并开始转化过程。
剥皮后,其披上先前剥下的部分皮肤用于遮盖身体以及伪装,前往了Level C-28中心广场,爬上中央的双层喷泉,完成了自己的转化,让印记生成在了喷泉顶部,他本人也因为此行为而丧命。
就像脱衣舞会一样,印记如同强光灯照射,人们于灯光下疯狂地舞蹈,扯碎衣服,扯碎皮肤。
而更外围的人们则缓过神来,意识到眼前在发生什么后,开始恐慌混乱。尖叫着,咒骂着,尝试逃跑,或者吓呆在原地,寸步难移。
实际上,在后室没有那么多的奇遇或灾难,更多的终究只是无疾而终。大多数人就在定居和探索中过完平淡又安定的一生。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在此刻结束了。
当逃亡、踩踏和撕扯结束后,有的人逃走了,可能会继续平淡的一生;有的人在过程中昏迷或是死去,器官与骨骼被踩踏在一起,结束了生命;还有的人,不管情愿与否,他们都要去除掉身上的修饰、遮盖与束缚,去展示本相,去开始另一段超越人类文字与视觉的故事。
但是当人的意识不再,抗议和接受都无法自己选择了。
你?飞蛾?
世界突然简单下来,但视觉变得复杂起来。复眼中,千百池水中,千百个本相失去了温度,触爪失去了劲力,无数热量、未成形的外骨骼组织和内部的填充物随着水流进出你的身体,但最终都会四散无踪。最后,你跪倒在了狼藉的水池中。
你的身体并不结实。
所以,你为什么要爬到这要命的地方呢?
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所有的水池中的水油混合物倒映着那个刺眼的印记,强光让你感到晃眼而晕眩,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触动与感慨。
你从睁眼的明亮中来到世上,又将从睁眼的强光中离开世界。
对于“爬上喷泉”,你又领悟到了一些无可奈何的答案。
你融进了一池的光华中。
挣扎着,张开翅膀,地上的飞蛾鼓起力气,开始了第一次的飞行。
滑翔在空中,然后振翅,跌跌撞撞。
蛾瞰地面。
黄中带红的水池倒映着喷泉上方的印记。这是解放本相的始作俑者。它开始减弱了。
低处的水池和广场地上铺满血液、人油、组织、排泄物、碎片、杂物以及昏倒的人,特别是喷泉周围,血油汪汪。
广场外围,身穿制服的M.E.G.干员正在赶来。有人举起了枪。
飞蛾周围也都是飞蛾。铺天盖地。他们都是他们的本相。
而太阳,没人知道它是否和前厅的那个有什么区别,是一切的见证者,也是天空中最明亮的东西,是印记所比不了的。
于是飞蛾扑火,像伊卡洛斯,渴求那禁忌之光。它们看起来很虔诚,向着太阳飞去。
回到它们的故乡,可故乡永远在我们碰不到的光亮中。
只能身不由己地飞翔。

你。
不计其数的居民遭到了印记的强光污染影响。其中轻症居民已被全部转运至多个层级中的M.E.G.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重症乃至完成转化的居民部分已被控制。
有一定比例被转化为飞蛾实体的居民在转化完成后,集体向着层级中“太阳”的位置飞去,切出。少部分居民则仍处于失踪状态。这些转化而成的实体可能依旧蛰伏在Level C-28,或者切已经出Level C-28,流窜到其他层级,对于各个聚落的安全构成了潜在威胁。自此,M.E.G.才对Phenomenon C-91有了真正的初步认知。
应对
- 医院应储备足量的抗精神药物,以治疗轻症患者。
- 对于患有妄想症的群体,特别是患有BIID的患者,应重点关注。
- 在所处层级发生案例报告时,应针对定居聚落展开全面普查。
- 飞蛾实体,即“本相”,本身对于人类并没有攻击性,且会尝试逃离接近自身的人类。但对于其转化过程中凭空生成强光印记的情况应当格外防范,应使用衣物遮住自己裸露的肌肤,并避免直接目击这一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