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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天黑了，我坐在阴岚山的山顶上，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工厂，我颤颤巍巍地走进去，一颗巨大的机械心脏映入了我的眼帘，跳动地很快，一直在重复呼唤着我的名字，但梦里的它太过模糊了，只能看清它的大致轮廓和连接着的动脉、静脉血管。我很害怕，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往前走。见我逐渐靠近，那颗机械心脏改了口，不停地重复着“我会救你出去”之类的话语，很像朋友老何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颗机械心脏让我回头，我照做了，却看到了千万个幼时我和老何之间的种种琐事，一起玩耍、一起挨骂，还有……唉，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当时的我很害怕，因为那些如同幻灯片般的图像实在是像我幼时听闻的走马灯，我以为自己不久后就会死去，于是我转过头去，却没想到那颗机械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忽然，屋外的浓雾闯了进来，将我、机械心脏和整座工厂化为了一体。于是我醒了。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梦实在是诡异，这几天我都过不舒服，但人又怎么会蠢到去相信梦中的事情呢？这样想着，心里又舒畅了许多。

老何啊，老何，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一名伤员被推了进来。

“男，死于气体中毒。”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那名伤员被推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说出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看过他一眼，但旁边坐着的人又都低下头去，流着泪，时不时发出抽泣声。

我抬着头，望着日光灯，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名字，来不及将它们忘记，又不禁瞟了一眼那名伤员，突然感觉有一丝熟悉。

“何——何峰？”

我走进一看，是的，就是何峰，我没看错！

“何峰，何峰？”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竟然对着一个死人说话。不，不不，我忘不了他，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掉他，他已经刻在我的记忆里了。我低着头，泪水又不知从何开始就已经印在脸颊上了。

“何峰，何峰。”

“老李……”

“何峰？”

何峰裸露在外的右手，突然颤动了几下，这令我感到无比兴奋，何峰还在，他还在那！

“何峰，何峰，你还在，你还在吗？”

“老李……阴岚山……一千两百米……”

何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仿佛有东西在压着他的喉咙。

“什么，什么，何峰，何峰？”

话音未落，何峰就没了生气。

“何峰，何峰？”

我的双眼模糊了，紧接着拿起袖子擦拭起来，眨眼之间，眼前又都变了样——担架上没有何峰，旁边的长椅上也没有人，没有医生，什么也没有。

何峰，何峰，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上一次见到李文林，是在山脚下的隔离带前。

自从上次何峰牺牲后，他就一直萎靡不振，没了以往的开朗与活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与稳重。还记得何峰牺牲的前一天，他还在和何峰兴致勃勃地谈着最近几日的研究成果，并声称若研究出了阴岚山雾气的主要成分，自己便能以此解开阴岚山所有的难题，并带领所有人将阴岚山完全开发，成为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研究员。而如今，他酗酒成瘾，进入酒馆和烟馆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整天沉闷，一再不如从前。

“文林，文林？”

“谁？”

李文林转过身来，凌乱的黑发，满脸的沧桑，暗沉的黑眼圈已经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脸上，看样子已经为何峰的生死操劳了数月。

“文林，最近如何？”

“工作，忙。”

李文林低下头去，又在几秒钟之后抬了上来，嘴唇微微发白，瞳孔又变得如此深邃。

“休息一下吧，我明天去领导那申请给你批个假，别因工作压力搞坏身体了。”

实际上我是早就知道了的，李文林对工作的兴致远没有之前那样高涨了，还是何峰牺牲的原因。我清楚李文林的家庭环境，他从小父亲就离世了，陪着母亲过了半个辈子。三年前，母亲又因病逝世，他只剩下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何峰了。何峰的离去，对他身心的影响想必是巨大的，对此，回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回去又能干些什么呢，不过吃些干饭，照常酗酒罢了。对此，我一直举棋不定，想为他解决却又无能为力。

“不了，我还有自己的事情没完成。”

李文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的阴岚山。

“其实何峰的事，我早已知道了，平时观察你的言行举止。”

“那，那请你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李文林顿时起了兴致，瞳孔移向我，眼珠在路灯的照射下熠熠闪耀。

“还活着，就在那深林里，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何峰的生死，又有谁知道呢？不过当前最好的办法，便是安慰李文林了。

“对的，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李文林再次望向远处的阴岚山，从白天到黄昏，从黄昏至深夜。

致李文林：

愿你能在昨天、今天、明天活下去。

何峰的大致位置我们已经找到了，活得好好的，他在深林里找到了一个营地，那里有几个居民还有大量的食物和水源，我们会在两周后将他接回来的。

我们用无人机和他进行了大致的交流，当提到你时，何峰的表情很惊讶，他说他竟然不知道你还活着，那种欢欣再难藏了。何峰之前和我有过几段交际，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成熟稳重且很有耐心的人，平时难以从他的脸颊上看见笑容，对于什么事情都是很平静的、内心毫无波澜。这次的何峰令我也很惊讶。

问到关于何峰的位置坐标时，他表现得有点沮丧，并表示他的定位器和导航系统全都坏了，我们让他暂时先待在那里，过会我们会来接他的。

临走前，何峰愿你和我们都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你也一定要等到何峰回来。

愿一切安好，

这是我三年中第二次走近阴岚山。

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了，以往的阴岚山都是这么的惹人喜爱，人们都在忙碌，北边的浆果还是这么的香甜可口。自从两年前，衰败爆发，以极为恐怖的速度迅速蔓延至全后室，蔓延到了Level 797，也蔓延到了阴岚山。北边的工厂倒了，那条河不复存在，阴岚山的山顶也再也没有机会登上去了。

“李文林，你还在这啊。”

我转过头来，是赵长兴。

“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了。”

赵长兴把两只胳膊放在栏杆上，向我投来关怀的眼神。

“是啊，我没看通报，话说何峰什么时候回来。”

“你还惦记着他啊。”

赵长兴望向阴岚山。

“大概十二天后吧。”

我看向赵长兴，他叼着烟，皱纹比以往要更深一些，估计一整天都在对衰败的蔓延而发愁，早已疲倦不堪了。

“对了，你听说了吗？秦楠死了。”

“秦楠是？”

“财政部部长。据说是死于肺病。”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

“秦楠这小子，谁叫他不赞成我们的意见，这下遭到老天爷的报复了，活该。”

赵长兴嘲笑了几声，又在一瞬间难过起来，把头靠在胳膊上，一直流着泪。

“秦兄啊，你还没活着见到山顶的美景呢。”

“长兴，长兴？”

赵长兴一直抽泣着，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我来到了上一次李文林观景的地方。

衰败蔓延得更快了，这次蔓延了五十米，又有许多住户搬迁了。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放弃活着，但都找不到机会，我还有同事，还有家人，没了我，父亲母亲又由谁照顾呢，父亲年轻的时候被切割机切断了胳膊，母亲患了癌，因为癌又得了精神疾病，他们估计现在都还在期盼他们的儿子能回家吧。也对，我现在才想起来我已经十年没回过家了，从一九九九年开始加入罗经点-拾陆-YL，一直到现在。

不知道父母过的还好不好，或许已经搬走了吧，搬去哪了，没消息，打电话，没联系。也或许只剩我了吧，毕竟整个阴岚山怎么会挤进这么多人呢，或许也只有Level 797和阴岚山还没被衰败侵占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栏杆上的一支盛开的白花。

“阴岚花？它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所谓的阴岚花，就是两年前，在阴岚山上四处生长的白花，在北边是常有的。小时候经常在北边的公园玩，中心的花坛上就有许多阴岚花，很好看，还散发着一股清香。

前些时间，因为阴岚花和各种花花草草，因为太阻碍各种房屋的建设，基本都被铲除完了，存活的也基本上都在浓雾覆盖的范围内。没想到在那天之后还能看到如此可爱的花。

既然阴岚花放现在如此地不受待见，还能继续、坚持地活下去，那我还有什么必要去死呢？也许我也能像那阴岚花一样绽放吧。

是啊，活着，活着最好了。

我走进那深山。

何峰说过，他在一千两百米远的地方，我承诺会亲自去找他。可能是装备没带全的原因，我在进入浓雾区的几分钟后，就晕倒在地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啊，你醒了。”

我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病床前，可能是不够清醒，直视了许久也没有看见黑框眼镜下的他长什么样。

“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了，居然活下来了，真是万幸，真是万幸。”

我迟迟说不出话来，又向两旁看了看，发现一个黑衣服的人，坐在塑料凳子上，正靠着墙壁，打着盹。

“哦，这是赵长兴，你们俩应该认识，就是他看见你进了浓雾区，一直跟着你，才把你带到这来的。他已经五天没睡觉了，一直在这等着你醒来呢。”

我鼻子一酸，顿时热泪盈眶。

王弘毅死了，被车撞死的。

当时王弘毅正在和孙振平谈话，手中的文件突然被风卷走了，王弘毅想去拾公路上的一页文件，被超速的车撞倒在地。尽管孙振平及时叫来了医护人员，但这场闹剧最终还是以王弘毅的离世而结束了。

事后，即使驾驶车辆的那位研究员赔了钱，也道了歉，还表示会好好照顾王弘毅的亲人，但我们都知道，王弘毅再也回不来了。

我、孙振平、周骥为王弘毅办了场葬礼。

愿破梦计划能顺利完成。

周骥也死了，死于上吊自杀。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吧，不过想想，这种的概率也不大。周骥是个很乐观的人，虽然人已步入中年，但他还是对生活充满希望，并且他很大方，几乎每周都会请同事们吃饭、喝酒。人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我、孙振平为周骥办了场葬礼。

愿破梦计划能早日完成。

孙老也离开了，死于心脏病发作。

孙老在我们里面算最早加入阴岚山项目研究的一批，也是最老的一批。听人说是前几天王弘毅的意外身亡造成的，孙老本来已是晚年了，心脏也不好，还去顾及这些事情……今天，我去了孙老的病房，看着心电图机屏幕上上下跳动的线，滴滴声越来越慢，随后化为了一条直线，再也无法看到阴岚山山顶的美景了。

我握着孙老的手，低着头在椅下抽泣。

我为孙老办了场葬礼。

愿破梦计划能完成。

我再次梦到了阴岚山，再次见到了那颗巨型机械心脏。

还是那粗糙的表皮，还是那条动脉和静脉血管，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机械心脏显得更加清晰。

“老何。”

刚开始的时候，机械心脏没有回应，但又在十几秒后开口。

“文林，文林兄。”

是赵长兴，是赵长兴的声音。

“文林兄，我已时日无多了，想必有一天，我会融入那阴岚山，葬身于阴岚山下。”

“长兴，我不希望那种事发生，你会活得好好的，至少现在是，不是吗？”

我没想到赵长兴会这样说，我已经知道了破梦程序的终止，他本可以移居其它层级，至少现在的Level 797是十分美好的，那里有取之不尽的食物和水源，还有各种娱乐设施，那一定是真的，从我幼时就一直在流传的故事，直至现在，就已经表现出来了。

机械心脏没有回应。

“长兴，我们可以——”

“没必要了，文林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生于此地，最终也必将亡于此地。”

“但——”

“明日再见。”

我再次看向那颗机械心脏，他在短时间内已经褪色了许多，有些部位生锈了，变得更旧了，更老了。

“文林，愿你能在昨天、今天、明天活下去。”

话完，机械心脏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随后我便醒来。

他早已成为那山林的心脏了。

致李文林：

我早已知道了破梦计划的结果会是如此，所以对它也不再抱有什么期望。昨夜，我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见浓雾区里正散发着白光，隐隐约约能看见王弘毅、孙振平、周骥、秦楠还有基地里的各位，你的好兄弟何峰也在里面。

我离开了办公室，走进了浓雾区，我和兄弟们相拥，他们告诉我那里有座城，有取之不尽的食物和水源，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还有无数的阴岚花在街道旁盛开。

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一生中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就连回家也是奢望，来到这，就当回家了吧，想必在这里我也能与我的父母和其他亲人团聚。

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见到了我想象中的那座美城。现在的阴岚山或许已经十分宜居了，或许那样美好的场景我已经见不到了，给你们留个安全的地方住，我和同志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你曾经天真地告诉我，世界就是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那我现在或许算是破梦了吧，但破梦计划还没结束，你还有你的使命没有完成，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去建设阴岚山，将如今的阴岚山改造成一个真正的宜居地！

世界如此混乱，愿你能在昨天、今天、明天活下去。

祝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