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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况
装置艺术 - “池宫”由洁白的大理石、光洁的马赛克和清澈平静的泳池构筑。从宏伟的穹顶到一棱一角,宫殿的静谧与典雅不假雕琢,浑然天成,无可挑剔。这种体验并不限于一时一地。
而在空间的完美中,池宫有一种名为“无言”的特质,它沉默地引起人交互的兴趣,也漠然地消解人习以为常、凭以依存的“回响”。
进入
请想象,你正在单调的走廊、重复的房间中,突然察觉耳边隐约的池水声,它的出现毫无征兆,微弱而断续。
循声而去,或能找到一扇大理石拱门。拱门后的隧道,灯光明亮,墙壁由蓝、白、黄三色的锦砖铺成。隧道中存在岔路,多数会将人遣返至原先的层级,然而,确有一条路径可以接近池宫。在某个路口后,你将不能返回来时的入口,此时向水声更清晰的方向行进。离开瓷砖隧道后,就会到达池宫。
很多人都听见过这样的水声,然而,在找到声源的所在前,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印象
池宫是一座由泳池及周遭建筑构成的宫殿,风格比一般水池层级更为古典。该层有众多相似而不完全一致的泳池房,是进入者会首先到达的空间。此后,穿过迂回曲折的走廊,可以去往其他泳池房。据信,可以向任意方向无限探索下去。
池宫是一座庄重肃穆的大理石宫殿,墙壁、地面、穹顶都由磨光的大理石建造而成,颜色洁白,部分表面有黑褐色的纹理。石柱与房梁上铺有镀金的瓷砖。池宫的墙面贴有蓝黄两色的马赛克,有时拼贴成画,马赛克画的内容包括各种罗马式的花纹和神话传说。
在池宫,泳池是毫无疑问的主角。此处池水清澈透明,更平静至极,光滑如镜,真实无缺地映出宫殿的华美,在空间感上延伸了场景的边界,使池宫有别于“水波荡漾”而形成独特的美学风格。泳池内壁以更多的马赛克铺就,在底部,不断有清水涌出注水口,从另一端的排水口流走。
在池宫的角落,可以发现类罗马式的大理石雕像,所雕刻的人物多为女性形象,通体洁白,工艺精湛,人物优雅美丽、栩栩如生。雕像有时出现在非自然的位置,如悬空于泳池上方,或横放于泳池底部,
池宫的空气中充满自然的光照,均匀柔和,似无特定光源。部分泳池旁有灯柱排列,由大理石和陶瓷制成,但它们并不发光。据称,在池宫的比较明亮的地方,可能在天花板上发现天窗,外部散发着强烈的白光,难以窥探窗后的景象。
无言
然而,停留在池宫的时间越长,就会看得越仔细。这一切会从你最本能的行动开始,也就是接近泳池,开始你的第一次交互。
把手伸入水中,你的指尖本应传来冰凉的触感,又挥了挥,或许那里本应有一些铃铛般悦耳的声音,一阵飞溅的水花,至少是一股阻力。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许你的触觉失灵了,或者只是将它投向了一片水状的虚空。
于是你更仔细地看:皮肤与池水之间,似乎总是隔开一小段固定的距离,看起来像一层薄膜,但你确信其中没有任何介质,你的动作没有被传达,水面自顾自地泛着若有若无的涟漪。
清澈、平静,从诞生起不曾受到一丁点玷污和扰动,这是造物主亲手磨光的一面银镜,通向上下颠倒的世界的门户。它将一切都忠实地反映出来,墙壁、梁柱、雕塑,就连天花板上一块细微的花纹也很清晰。
却唯独没有你自己的倒影,在池宫自身的完整中。
顺着台阶,将全身浸没在水中,你本能地屏息,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的呼吸。阻力、浮力、窒息,没有作用于你。水下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你行走、奔跑,直至仰面躺下。你的眼前,白色穹顶以微小的幅度荡漾,动与静在水纹间达成恒久的平衡。你心目中的“完美”在池水中达到了饱和。
然而,你意图离开时,才发觉深水区居然如此下沉。你奋力跳起去够池沿,只希望臂展再长一点,以弥补那无法逾越的距离。你也没能凭借记忆回到浅水——这个泳池本应只有几百平米,可如今处处都是同一幅景象。你只能贴着边沿走,在另一侧,水、马赛克和大理石,不断延伸着没入视野尽头……
池底
你接近水面时,能看到来时的台阶就在近处,但回到底部便徒留海市蜃楼的虚影。你终于消耗了大半体力,瘫坐下来。
你被困在泳池的底部,一座水浸的迷宫,不会找到任何食物,和能够吞饮的水。而一切都是你的无聊造成的。你伸手划动本应托举你回到陆地的池水,它对你的动作漠不关心。突然想起,它也不曾关心自己曾站在岸畔,试图从它的眼眸中寻找倒影。
你凝视光洁的瓷面,改变角度,试图在跃动的光斑中勾勒出自己的面容。你近乎本能地尝试了很多次,却只是徒劳。环绕着你的,无穷滴水,无穷片马赛克,都不承载你的倒影。
你于是设想用其他方式。走动起来,脚步声隐于流光,仿佛从未有人踏足。你发声,却只听见一句陌生而低沉的呢喃,声波似只在你脑内震荡,脱口便失去共振的介质。你不倦地检验了每一个方面,却只令你的颜色愈漂愈淡。
它们指向同一个结果:你与环境的一切联结都被切断,你的呼唤得不到池宫的回响。这座华美的宫殿越是穷极完满,身处其中的你越是穷极虚无。
腕上的表不走。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也不记得刚才做过什么事。无非是跳起和掉落,攀爬和滑落,漫无目的地走,跪坐着默数马赛克的格数,并没有什么记忆点,于是分钟与小时的区别也就不明显了。你度过的时间,也许就和这片马赛克的数量一样多。
饥饿和脱水却没有如期而至。时间无意剥夺你思考的权利,然而,伴随着死亡阴影散去,你再也感受不到那普世的时间脉搏,宣告着世界最后的回响归于沉寂。
如同玩偶被一点点掏去体内的棉花,你坐立难安,却无能为力。在失去时间感前,自己已经被剥去了什么,你不愿细想。面对这似乎要消解一切的静默,作为最后的“抵抗”,你闭上了双眼。
你重新睁眼,只换用了别人的眼睛,那是“你”,正在经历一个永恒的现在,但你们稍有不同,你是那个放映机前有所共情的观众。记忆是过往而非当下,它会失真,所以联结本是脆弱的,昔日丰盈不属于今日的你。
不满足于追忆。你开始构思一首从未设想的诗,与另一个自我开展一段旷日持久的辩论,相信“创造”使你重拾自我存在的体验。但你最终要从精美的思维世界中恢复知觉的。也许能掀起席卷宇宙的风暴,却无法鼓动一丝微风,使一片水纹为你改变方向。你只顾填满自己的时间,却自欺般地逃避,那将你从世界中剥离的无言的鸿沟。
但,自己的一切思考和行动都与世界无关,你愈来愈不能忽视这种感觉了。
原来,与世界交互是一种值得珍惜的恩赐,只是你对它习以为常。某种意义上,那是人之存在最重要的证据。你听过“对影成三人”,那是最低限度的、关乎存在的慰藉。而今这份恩泽已经黯淡,你被迫成为自身存在的唯一见证人。你仍能看见自己,觉知疼痛与困惑,可你的“真实”又有谁能证明?在无言的真空中,你的“自证”或许注定在徒劳的循环中徘徊往复。
没有哪种意义防线可以经受池水永无止境的消磨。迟早地,池水会攻破你的躯壳,稀释你的灵魂,如一滴墨水滴入汪洋大海,等待着归于虚无的一刻。

…
潮汐
池宫中存在定期的水位涨落现象,即“潮汐”,间隔时间约一小时。这一过程是通过注水口和排水口完成的。水位在高潮时恰好与地面齐平,低潮时齐腰,潮差约 1.5 米。每个泳池的潮汐基本独立。值得注意的是,有人反映泳池内时间和空间的异常程度似乎与水位高度正相关。
你看到池面正在靠近自己。或许已经产生了幻觉。
不,不是。你分明看到池水的边沿已经爬过了一格马赛克。一格、一格,一格、一格。
你扶着墙起身,周边环境在你眼前迅速地缩小。钻出水面后,很快从原先的阶梯冲回地面。你本应为重获自由而喜悦,但环顾四周,虚无萦绕心头,你再也不觉得这座宫殿有任何值得欣赏之处。
你试图产生一种征服困境的成就感。但这经不起追究。你之所以脱困,只是被自然的规律无意识地释放了出来。大海落潮时船只搁浅,决不是欲予以考验,“困境”本身也仅是先入为主的假想。你不曾想过“回响”竟被消灭得如此彻底,甚至不限于你的感官。
最终,你只想知道过了多久。你记得走下台阶的时间,因为犹豫是否要使它浸水。你预想过,会是六小时、半天,而在这以上,任何答案都不会使你意外。伴随着某种莫名的紧张和惶恐,你深吸一口气,低眉定睛。
腕表上,分针不紧不慢地转过三小格。
三分钟。你隐约意识到什么,似一团云雾在你的脑中生成,马上要汇聚成型。急忙打散,却只让它更清晰也来势更猛,以至再也不能抑制。它闪过你的眼前:
你身后的,无从计数的极度漫长的时间,连同那段经历曾存的最后一份证据,被轻描淡写地抹除了。
那些徘徊与挣扎,犹疑与麻木,以及窒息般的虚无感,或许根本是黄粱一梦?你无从求证。但不变的是,这一切早已失去了意义。从来都没有意义。
你的目光失焦,又重新汇聚在那片没有倒影的水域。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离开
在池宫中前进一定的距离,可能找到其他瓷砖隧道的拱门,这些隧道的外观与入口并无差别。同样,隧道中的少数岔道可能将你带回池宫。沿着正确的路线离开隧道后,会来到原先的层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