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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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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早些年间, 季风港中的渔业十分发达,在温和季中,纤夫们穿着轻便,顶着草帽,将纤板斜挂在背上,将绳子搭到上边。领工拉纤的起了个头,船上撑船的、岸上拉纤的一起唱起悠扬的号子,跟着那些远洋中捕鱼的、近海处采矿的、载有稀缺物资的各类船只,在水光漭漾中,朝着如日方升的方向顺潮而行。



风里





在 季风港的台风赶来之前,我搬运完一批物资,望着被风吹散的一阵阵碎雨落在远处海面上,传来哗哗的水声,便感到一股伤感,很奇怪,但就是这样。

每当这时,老徐便挥舞着龟裂的双手喊我过来吃饭。老徐是这片码头的修理工,我刚调到这里时跟他住了一段时间。

老徐本名徐志远,50来岁了,至今未婚,古铜色的脸上总是挂着莫名的笑意。据说他是北方人,年轻时挖野菜切入进来的,也不是干这行的,但却真像我想象中的老船工。

食堂的人快走光了,我从打饭口端出一盘烧鲭鱼,还是今天刚捞的。我把它推到餐桌中间,盯着鱼纹涣散地想着今天。老徐只是看着我,倒是笑了:“咋的,你又想着未曾谋面的前厅了?”

“你吃点这鱼吧,好像是新的呢。”

每当听到我这不合时宜的话语,他便又开始笑了,捣了一口鱼肉尝尝味,一边嚼一边说:“我比你小点的时候儿,那时候冬天没啥干的,就去抓鸟,大雪天从那儿扫个空地,撒点碎粮,捡个木棍顶个盆,这么干根本抓不到,我绑的绳子足足有十几米,躲在角落都没鸟进去吃。”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地看着我。

我没接话,啃了口红薯,看着过道零散的人走动。看着看着,突然又冒出来一句:

“这几天风开始大了吧。”

他先顺着我的目光瞅去,发现没啥东西,又收了回来。“嗯,台风估计要来了”,盯着吃剩的鱼骨架,继续说“我最近要去东边的灯塔待着去了,原先从那值守的人好像得了感冒,还挺重的,被送到别的层级治疗了,我要去那待着去了……”

我一边听着一边认同着,听他去讲修船的工作经验,讲前厅的种种事,还不时搭上我两句,一切寻常。

窗外身披雨披的人又去搬运货物,风夹杂着雨仍在飞腾,我们一起看着,他给我讲怎么看雨停,怎么看风起,随后却又集中地思考着什么。

他又盯了小一会,起身与我告别。

临走前他笑着跟我说:“别太上心了,日子也不错嘛。”

而我却没有走,我在想老徐口中的雪、鸟、前厅、以及那不知是空地还是田垄中存在的机陷。当窗外的细雨悄然增大,海面起了涡漩的白雾,我才回过神来,快步离开了食堂。





我小时候在 集体中生活,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自然也不爱说话,连最基本的交流能力也缺乏。

长大之后我也正常加入探险者总署。或许是因为无聊,17岁的时候就在保育员的推荐下,去 温和地带作为志愿流浪者和居民参加了几年探险者总署的社区建设。

每当我在富饶的土地上行走,面对着饱和而深邃的天空遥望,我总是叹息或难过,感觉人生的丰盈缺失,畏首畏尾,却不知道伤感的是什么,如我所见,和前途一片无影。

至于再后来的事,我对 温和地带的空旷感到孤独与不适,便在某次休假后向 季风港基地主管申请到那里去工作了。

在这温和的港口,我常喜欢走到港口上,日光扰攘不休,由高空往下泼洒,又迸溅在防波堤上,一齐向眼中射来。走进附近的小屋,盯着远处出航的船只稍事休息,方才的光仍在眼前回放。直到海风在窗边吹过,心中的喧闹才安静下来。

我是喜欢这里的,是因为四季节的更替,使该层级居有宜居性和探索性。在这混乱无序的世界中,也算是福地了。安稳之中而又不像 宜居地带那种压抑的狭室和 现世之城往复的怪异。





雨里





正是海滨多雨的时节,海天之间贯穿着烟雾似的水柱唤醒了我美好的记忆。我又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 季风港的情景。刚来这里时,人生地不熟,工作环境很不适应。还好,我认识了修船工老徐,他是这个码头里最能干活的人。性格乐观,不自大,生活工作上和基地人员和原住民相处的都很好。尽管我性神内敛,却还是能和他相处得不错。那时候,只要他做完了今天的工,就会邀我去吃饭,有趣的事情讲了很多,我也不由得安下心来。

当天空坠下白亮的瀑布,水龙卷在海面上飞旋,下垂的巨大水柱下端也随之倾斜,拖出了长长的尾迹,台风季就正式到来了。我坐在宿舍中,想象身子像飞鸟一般飘浮起来,离开了床榻,去到空中飞翔的场景,从高处俯瞰礁石林立的海滩,一直滑过了平缓的沙岸,到了海面上空,又拐回陆地,耳边响着呼啸的风声……

雪

我没有忘记这个精灵,是比我想象中的飞鸟更要灵巧,更要生动。我从未见到过她,却对她隐约的喜爱了,如果下的是雪,刮的是暴风雪,该是怎样的场景呢?

是与现在这样天空昏暗得仿佛没有黎明就到了夜晚;是风和雪之间没有缝隙,铺天盖地,让这天地都变成另一种颜色;是倒逆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扶摇直上,回到高处不胜寒的漆黑天宇中去。

是多么的静寂,让我回到孤独中去了。





漫长的日子便在风雨中过去,在轰鸣的雷暴之中,风开始停歇了,雨还没有停,海面就起了白雾,正逢涨潮时海水上涌,顶着白雾也随海浪扑向岸边,波浪撞击礁石,海水的碎屑直接进入雾中。

老徐怎么样了?孤身一人在偏僻的灯塔之中安全吗?他会感到不安吗?我在较为热闹的基地中,他会怎样度过日子呢。室外的一切都附上了雾气,雾气有时凝固,有时松散,迷蒙之间看见阴影,是噩梦中的窥见,划过过往的记忆,我感到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我只在想。

潮湿的雾气中不知实体的身影,只见眼睛在弥散中游荡。偶尔还会看到视野尽头一两只叫不出名的鸟,灰褐毛翅,有着黑色的足,它的长爪立在石砾中,别的却悄然隐退。

罕至人息角落中,凝水之间浮华变碍眼了,像染水的墨迹流动,流过长久的后室,呈现出虚幻的人影,又乘舟而过,淌过不知江南的小桥下流水,逐水运而去。

前厅中的烟雨也是这样吗?有时淅淅沥沥,有时迷迷濛濛;雾中朦胧的景物,近处的植物青翠,远处的一片苍茫;浓浓淡淡的墨,团团簇簇的白……

漫天至下,沉寂于此。





雪里




推开窗,久经不散的浓雾退去,我却仍未感到温暖,这是与以往不同的,不过倒也不好奇了,我知道层级的环境在衰退。

1983年的变化是一个危险的开端,使得繁荣失却,生机不再。人员流失让本有的人气也少了,希望也少了,浑浑噩噩的度日。

可我望起旧事,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什么也记不得了。只是苦涩的回想着可笑的而可悲的错事发笑。

关紧门窗,然寒冷开始蔓延,我双腿并拢抬起,扯了扯被子,双手缩进衣袖,想将自己盖紧。可这时门被敲响了,打断了我仅有的热感。我挣扎着起身,打开房门。

“你知道吗,外面下雪了。基地主管通知所有人都去刚建完的那个仓库,”值班人员冲我说到,“拿好东西。”

我不太相信,顶着寒气推开了小窗一看,雪滴在旋坠,漫漫央央地成群,在风延中又垂空而上。海已经冰白,虚有间映着无光的天。

这是我一直期待的雪,很美,一股怅然涌向心,无情无感便是泪。呼出的白雾飘然而消逝,短束而急促。

拿上一些衣物,吃食与杂物,装进包里,揣进兜里。关上了窗门,走廊中人已经不多了,顺着稀疏的人影跑到仓库。

仓库与基地联通,里面一些火堆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基地里的人们身披织物,带着各样的东西保持温暖。我也找了个靠火的墙角坐了下来,双手环扣想温暖一些。

那股热感又滋然升起,脑中的世界一片空荡,只飘零着滂滂大雪。我开始依墙小憩了起来,朦朦胧胧的听见主管在安排人去切入 阵雨城搬运取暖物资。

夜已经深了,尽管还是寒雪飞纷,但一晚上都是在温和中度过的,从未觉得一觉能睡得如此安详。再醒来,人群已经喧闹起来了。

柴火噼啪地奏响新雪的篇章,厚布在人手中的针线间穿梭拉扯。炊制食物的香气传觅开来,厚实的白汤中,热气烹腾,带来杏仁和鱼香的热香,干焦的海带饼也浮入了我的脑海。咀嚼声,吆喝声,敲砸声,我缓缓睁开眼睛,人影与火在模糊中映现。

灰白朦胧的天穹低压,指向门口火盆明动,人在雪和火光之间匆忙。身裹厚大罩袍的人推着载有丰盛铁桶的推车往返,运到门帘前,一次次递到奇装打扮的流浪者手里。

“还有没领的吗?”

一阵呼喊声传来,流浪者们仍然在忙碌。我扶着墙艰难起身,走到喊话的人旁。

“请问要领什么?”

“保暖物品呗。叫一晚上了,你早干嘛去了,拿着。”

我接过来,讪讪地笑了笑,走回墙落去收拾行囊。翻看发东西的陈旧竹筐,里面装着各式罐头,杏仁水,密封罐里的火盐和……毛毯。

我诧异地向刚才的位置瞅去,更远处的仓库外,身着统一藏青棉大衣的 M.E.G.志愿者班组正在卷起 安全睡袋。旁边还有一些未被收起的帐篷,身穿明橙皮袄的流浪者在检查工具。

看到全副武装的救援队伍要走了,我突然想起来什么,老徐呢?台风季和浓雾季灯塔熄灭,燃料仅维持生活,他该怎么办?

我快速收拾好行李,一股畏惧蔓延在我心头,我快跑过去,强忍着不适小声向主管说:

“我可以去一起救徐志远吗?”

“什么?”

“我是说,我可以和前往东边灯塔救援的救援队一起去参加救援吗?”

主管怔了一下,先是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我没反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难为指着救援队说:

“这……行,你去志愿班组告诉一声,从那领套衣服去吧。”

像做梦一样,我告诉了他们,在他们的帮助下穿好保暖装备,跟着其中几人向东方的灯塔走去。





走出基地大门,走过的篝火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人群停止了喧闹,雪气里弥漫起一阵一阵的白雾来。硬着头皮,我向外走去。真有点后悔,或许理智一点,此时应该安安稳稳在仓库里休息。

铅灰色的云,在沉闷的天空中浮游,延绵成大片山脉,与海面连成一色,灰茫茫一片,白茫茫一片。是夜,有月,但积雪之白,而已经感受不到月光所在了。冒着屈强的风雪,没有人说话,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路上的植被却还在扬起鲜焰,在寂白中蔓延,垂落。白雪之中交满突立的树,冰存的枝叶封凝在枝头。

只剩下呜呜的声音,强风让我的脸颊生硬,划痛。到底是低估了雪,脚已经麻木了,多少冷风也无所谓了,在积雪之中艰难地跋涉,睁眼便是雪粒的风,呼啸间袭来。

漫长的时间过去,是黑是白早已不知。走到灯塔之前,里面没有任何光束,仅仅是孤零零的铁体。

队长推了推门,是被锁上的。他叫了一声,无人回应,声音在风雪里延伸飘荡。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撬棍,找准点,用力,门闪出了一条黑漆的小道,又短促地在惊刺中被吹回。

我们合力将门拉开,一个人留下,剩下的人顺着手电光束向上走去。直到手电照向了冰冷的身躯,队长扶起他,将厚毛毯盖在了他的肩上。抬他起来,艰难地放入 安全睡袋中,生起火,在微弱的火中,徐志远静静地躺在窗的对面,仍在望着坍塌的天雪。

动脉已经停止跳动,我伸出僵麻的手摸着,泪水唤醒了我冻彻的脸,在刺痛中喘息。

暗无天日的狂风啊,你咆哮吧。无边无际的雪沫啊,你倾刷吧。翻天覆地,轰轰隆隆地冲荡吧,连带着我的一切,都一起消失吧。火焰啊,光芒啊,我说什么还有用呢,和着那茫茫大海,一同跳进寒冷的雨中去吧。

明亮的火焰仍在燃烧,在风的吹动下肆意摇曳,发出蒸腾的烟气,又快速的葬身于雪雾。漫天上下只剩下一株火,于深渊中攀援,仰望幽壁深天,无处停留。

火焰熄灭了,就像是一个幸福的老人在平和的睡梦中离去一样。行走在返行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后背的体温融化了身上的雪,额下的衣领被雪水弄湿了。

我的心里没有雪啊,只能看着清冷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





那鹅然大雪在一周后就休止了,寒冷仍在蔓延,可温和季到来了,带来了希望,带来了悲伤。

我站立在人群之中,静默地缅怀。老徐照顾过我,帮助过我,予希望给我。越想越不是滋味,迎着远处湿咸的海风,迎着这片土地 。

混乱之中死亡本不稀奇,就像是一次跌入无序之中,都是我所想逃避的。

自此之后,我离开了这里,听说竟还有一座北极山,我便在那里住下了,望着连绵不绝的雪地,平静自如的太阳,我知道这是我的归处。

每逢极昼,总会坐山而望,看着最后一丝余晖走尽。自日而遥,等待下一次晴空到来。

或许说,这就是我的生活了。这是雪,我曾经的心欢,也是我的心锥。

别了,曾经啊。





尾声




当我再来到这里时,已是20年后了。那是一个清朗的天,许多流浪者来此旅游。而在不久之后,又将各自离去。

居住在这里的人很少了,热带水果林也几乎绝迹,繁荣的产业也无声隐去,好像从来没有过似的。

太阳热烈地奔放光芒,打在海面上,反射到我心里,酸酸的,睁不开眼睛。

从前真的存在过吗?以后又会如何呢?

海鸟掠过水面崖岸,引起旅人的惊呼;海风吹来,卷起阵阵涛浪;驱动的小艇,装着流浪者的笑声。

一切都是好的,我也向前行去。

行去,行去,前路何所?前路漫漫。

于是,我便留在了 另一个沿海城市。感受熟悉的,忘却难过的。

或许终一天会想起,但毕竟远去了,我会骗自己的。

如此,一切都不尽在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