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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本文内容涉及到对身体恐怖、心理困扰,腐烂和暴力的直白描写,请谨慎阅读。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间无路可逃的房间里。砖石往复蠕动,仿佛在呼吸一般。它们像活体血肉那样搏动,与某个看不见的生物粗重的呼吸同频震颤。墙壁根本不是墙壁——它们在盯着我。而它们知道我看见了。我惊醒过来,却发现这场梦根本没有结束。我周遭的房间仍在“呼吸”着。墙的另一侧有人用一种陌生、沙哑且拖长的语调低语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早安”又或者是类似的话语……我听不真切,但我能确定——他们是在对我说话。这里的一切,都和那场梦里一模一样。在这里,墙壁是活的。它们以呼吸着这片空气的人为食,吸食恐惧,铭记脚步声。而我们呢?我们不过是这无尽砖石结构里的一块块砖罢了。
日复一日。我们于黑暗中醒来,呼吸着砖屑与腐物混杂的气味,那气味如粘稠的雾霭般,弥漫于空气之中。一排排的床铺并排而立,整整一千六百二十七张。很快,那些“面无血色者”pale faces就会再新添一员……这些床铺由砖石和捡来的布料胡乱拼凑而成。至于床垫——倘若你还能把那些污秽不堪的破布称为床垫的话——则早就被前人的血泪与汗水浸压了多年。近处有人咳嗽,也有人辗转反侧,但大多数人都是沉默地起身,沿着砖石廊道走向列队之处。
我们在一片宽阔却满是裂痕的广场上列队。脚步扬起的尘土,黏在破烂的衣衫上,也沾到我们的脸颊上。面无血色者没几个,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可他们的存在感却无弗远届——像笼罩在奴隶头顶的阴影,又像从不现身的主子。从不下达任何口头命令,可每一条规矩都被乖乖遵守。他们不必盯着我们,这没有必要。秩序自会维系,早已像理所当然的本能般,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我们服从,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因为除此之外,已无他路。这里没有监工,没有镣铐;秩序靠它自己运转。群体本能与全然的意志缺失,取代了皮鞭的抽打;纪律从不是用言语教会的,而是在年复一年单调到麻木的日子里,慢慢刻进血肉的。我们不敢出列,哪怕只是想到要越出规矩的边界,都会忍不住发抖。没人命令我们保持沉默,可我们就是不说话;没人盯着我们挖坑,可我们就是在挖;没人强迫我们在该死的时候去死,可我们自会适时赴死。
那些面无血色者站在对立面,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只剩空洞与漠然。他们的目光扫过队列,在人群中搜寻着虚弱者、病患、行动迟缓的人,以及不肯顺从的人。那个喊话者,正站在高高的混凝土基座上高声呼喊,嘴里喊着一串编号。他的声音尖利刺耳,犹如一把重锤狠砸在人的头骨上:
——五百零三!八百二十一!一千零四十四!
床号被念到者,出列。不带一丝反抗,如同影子一样。我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清算。
死者的尸体不会被立刻移走,就那样摊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仍保持着无声恐惧的双眼,逐渐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翳。鲜血渗进尘土,与砖屑混在一起,把地面变成黏腻的一团。有些尸体会被扔进深坑或砌进墙里。被用脚压实,直到这些躯体彻底成为砖石结构的一部分。有时,会有被封在灰浆里的一只手、或是一小块脸颊露在表面——那是给我们所有人的警示。
那些被判定为已经无用的人,会被迅速处理掉,但方式各不相同。有人被压跪在地,头颅被鹅卵石砸碎。有人被死死抵在墙上,一根生锈的钢筋凿入他们的颅骨。有时,他们只是被…砌进墙里。一块砖,又一块砖,慢慢封死。我们站在一旁看着,不敢移开视线。我们都清楚:任何举动,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处理的理由。
随后我们被释放了出来,去领取那份属于自己的食物。那是一团灰色的东西,像膨胀的面包,却毫无味道。有时能吃到些许类似肉质纤维的东西,但没人会问那是什么。曾经有个面色蜡黄的男人问过,结果他们当场把他的肚子剖开了。这里的水浑浊不堪,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当地的劳工,简而言之就是那些“面色蜡黄者”Yellow Faces正在从内部慢慢腐烂。他们的身体日渐垮掉,关节肿胀,深色液体淤积在皮肤的褶皱里。他们咳出一团团黑色黏液,散发着腐臭的气味。有些人会在夜里用指甲抓挠自己的皮肤,一块块地撕下皮肉,仿佛想触碰到皮肤之下的什么东西。他们既不尖叫,也不求助,只是不断衰败,变成仅凭惯性移动空洞的行尸走肉。他们的皮肤上满是斑块,像面无血色者啃食的千层蛋糕般层层剥落;有时,脓液会从皮肤下渗出来。他们的肝脏逐渐衰竭,腹部肿胀成一个灰色的囊袋。双眼变得浑浊,蒙上一层淡黄色的翳膜,像长了霉斑一样呆滞无神。他们虽还活着、还能行走,一但踏进这里,身上就立刻散发出死亡的气息。面无血色者们单独用餐,据说他们有罐头、汤品,甚至涂了黄油的面包。他们的房间宽敞明亮,没有这里的恶臭与尘埃。
早餐过后,挖掘便开始了。我们走向深处的隧道,从床底抄起镐头和撬棍;有些新来的人,只能徒手干活。这里的砖石异常密实,仿佛黏合它们的不是水泥,而是现实本身。通道狭窄,墙壁潮湿,空气浓稠得呛人,满是粉尘。这里永远一片漆黑,手电筒时亮时灭,没有自带光源的人,就只能凭着感觉盲目挖掘。隧道没有尽头,一直延伸进黑暗里,有时窄到必须手脚并用地爬行。在最狭窄的地方,能看见那些被卡住、曾拼命挣扎逃生的人留下的指甲划痕。隧道每天都在变,我们连“这一切何时才能结束”都不敢问…只是埋头挖,哪怕听见深处传来微弱得近乎孩童般的啜泣声。那声音从极深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被层层砖石捂住,压抑又诡异。有时会有人停下听几秒,但也只敢停几秒。随后哭声消散在寂静里,我们继续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因为听得太多、问得不该问,墙壁会听见你的声音。墙壁会吞掉你。哪怕只是有人慢了一秒,就会被卡住…永远留在这些砖砌的地下墓穴里。
我还记得砖石砸向我的那天。一声闷响,像黏糊糊的东西砸在地上。起初我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它就那样掉了下来;我眯起眼,拼命忍着不叫出声,但眼前的黑暗里却闪过一片片血红色的光点。
我们已经挖了很多年了。具体多久,没人知道。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时钟,只有手电筒时不时能亮一会儿。目之所及只有墙壁、天花板和地面——全是红色的、易碎的砖石。我们用撬棍砸它们,用手把它们掰碎,指望着能找到出口。但到目前为止,没人成功过。有时候,我们中会有人碰上运气,面色蜡黄者能从墙里挖出些东西来,可能是一罐食物、一个手电筒、几卷绷带,甚至是一把刀。有些人运气更好,能挖出几块“巧克力排”。但这种情况太罕见了,更多时候,我们什么都挖不到。墙里藏着这些东西,仿佛很久以前就有人把它们砌在了里面。但要是追问是谁留下的,就太蠢了……况且,我们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在意我,我并非那些面无血色者的一员。那些面色更为苍白的家伙则发号施令,然后享有最好的一切。部分面无血色者佩戴着怪异的面具,这是权柄的象征,也是疏离的标识。他们不事劳作,不参与点名,也不触碰那些砖石。他们就只是注视着——既不干涉,也不言语。他们的面容,就是静默的面具;目光流转之间,捕捉举动、窥探弱点——即便在面无血色者之中,也没有例外。他们从不做多余的动作,可每当迈出一步,便让空气陡然沉重,让我们只想把自己存在感压到最低。他们的崇高地位是无可争议的,这地位并非基于命令,而是由恐惧与盲从构成的。至于其他人,那些面色蜡黄者,就只是劳工而已。我们挖掘,入睡,醒了再挖。没有疑问,没有怨言。这便是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
头部受击后,幸运的是,他们没把我带去面无血色者那里,却也没给我包扎伤口。面色蜡黄者中有人说:“他能活下来。”我也这么想。可到了傍晚,我耳后的伤口开始渗出深色的液体。第二天早上,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接着就开始发痒。早晨点名时,我撑了过去。但到了下午,情况就糟糕多了:我阵阵恶心,耳朵嗡嗡作响,双腿发软到站不稳。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颅骨里蠕动。
矿场的人开始回避我。他们不再看向我这边,甚至移开视线,仿佛我压根不存在似的。每当我靠近,他们便后退半步,把工具握得更紧,相互低语,交换着眼神。而有的人则干脆一声不吭,直接起身就走。我依旧挖掘着,但我现在已经孤身一人了。日复一日,我的头颅正在腐烂,渗出腥臭的脓浆。他们的反应我可以理解…我或许会把什么病症传染给他们。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治疗手段,不过就是用些砖灰泥浆和腐水浸敷伤口罢了。
我思索了许久,为什么他们没有立刻杀了我?反而容许我在这慢慢等死?或许这是规则的一部分?或许这里终究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宿?又或许,确实存在出口——但是只对那些面无血色的家伙放行?
又或许没有出口。唯有砖石。唯有挖坑。挖到你腐烂为止。
但就在最近几天,当我虚弱到双手颤抖时,却瞥见一个面无血色者消失在砖砌的拱门之后。我未曾注意过那扇拱门——它与其他墙壁截然不同;既没有积尘,也没有裂痕。就仿佛它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在那一刻,我豁然开朗: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看到了,却保持沉默,只是静静等待。他们并没有藏起出口,它一直都在,就在我们眼前。只是没有人看向正确的位置而已。
我向前走了一步,整个世界瞬息万变。空间扭曲,墙壁震颤,但却未崩塌。那拱门不再只是通道,它化作活物,正静候着我的到来。由砖尘与暗影交织而成的黑暗在呼吸、搏动。它将我吞噬,如同黏稠的活体血肉,深深地刺入我的心脏。
我头骨内的嗡鸣声与心跳声渐渐交织,化作一阵沉重的震颤感,就好像我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那并非声响;而是一种更深的体感:既沉重,又压抑。如同内在鸣响的钟,穿透骨髓,摇撼着我的存在本身。双腿不由自主的向前迈步,我明白此刻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那些人、砖石、规矩,面无血色者。他们都被留在了彼处。
我进入其中。
在某一刻,我仿佛感觉到那些砖石在呼吸。并非墙壁,亦非空气,只是砖石。它们从内部与我的心跳同频搏动。有某种东西正渗入我的体内,漫进了血液、肌肉与骨骼。我就此成为了它们呼吸的一部分。
我最后听见的,并非砖墙合拢的碾磨声,而是一阵轻柔的声音,它从四面八方传来:
“再一次的……早安。”
日复一日。我们于黑暗中醒来,呼吸着砖屑与腐物混杂的气味,那气味如粘稠的雾霭般,弥漫于空气之中。一排排的床铺并排而立,整整一千六百二十八张。很快,那些面无血色者就会再新添一员……
档案编号 B-0174:所获信息分析报告。
研究员:阿诺德·谢布Arnold Shayb博士,隶属于探险者总署
被发现的日记于 Level 1 内寻获,它被藏匿于金属货架之间的缝隙中。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因书写时手部颤抖而难以辨认。根据墨迹分析证实,该文本至少已存在四年。
假说:据推测,“面无血色者”实为后室幸存者联盟的秘密成员。他们占领了一个未被编号的层级,而该层级在此前普遍被认为是一个死区。人们意外坠入该层级后,因无法逃脱而被转化为劳工和傀儡,并被迫开采资源、材料和异常物品。
从未有成功逃脱该层级的任意记载。该层级似乎处于严密监控与绝对控制之下。
总结:后室幸存者联盟向整个后室掩盖了关于“资源营”resource camps的真相。“面无血色者”实则是某未知层级中劳动营的监工,负责看管被困其中的流浪者。一套残暴的牢笼体系正于彼处维系并蓬勃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