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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人们是什么样子。他们都是些暴戾恶毒的生物,唯一热衷的就是看着别人受苦。但我的母亲与众不同。她心怀善意,富有同理心,是唯一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她就像一层屏障,保护我的肌肤免受烈日灼烧。那轮太阳正缓慢地将她吞噬,而她的付出完全无私。有时回想往事,我会想自己当时是否能帮上忙。她总是知道如何保护我,可那时的我太年幼、太愚钝、太天真,完全不懂她的苦心。她为我牺牲了太多,只为让我的生活稍微轻松些。她自己的生活已被丈夫的不可理喻彻底摧毁,但她选择保护我而非逃离。若说母亲是天使,那么父亲就是恶魔。他似乎只会关心自己,我记得他总是一脸烦躁,冲我嘶吼到耳膜渗血。他痛恨我是个女孩,满心只想生个男孩来塑造成另一个自己。母亲直到为时已晚才看清他的真面目。债务的重担和保护孩子的坚定意志,让她失去了逃离的可能。每天我都在担心她,每天都在想着如何回去帮她。现在的我似乎不再执着于逃离此地了,虽然最初确实想过。
我仍清晰记得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仿佛就在昨天。那个傍晚,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正玩着母亲偷偷带给我的玩具。听到父亲沉重的脚步声,我慌忙把玩具塞到床底。床底的阴影消失了,起初我并未在意,直到伸手去够时突然感觉地板塌陷。我徒劳地抓向空气,身体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坠落,瞳孔也骤然变色。当我恢复意识环顾四周时,看到的是昏黄的污秽墙壁、潮湿发霉的地毯和嗡嗡作响的顶灯。我已不在堪萨斯州,而是来到了他们所说的“后室”。
那时的我才八岁,只是个抱着玩具躲在废弃办公室里的小女孩。我从未想过求救。以前从未试过。在这片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的只有我断续的抽泣声。但始终无人回应。
长期挨饿让我对空腹习以为常,缺水的痛苦却越来越难以忍受。不记得具体过了多久,感觉超过了一整天。偶尔会听到些沉重的脚步声和熟悉的语调,虽然听不清内容,有时那些声音酷似父亲,吓得我僵在原地。最终我发现了一面墙,质感就像我藏玩具时的地板。扭曲变形,光线异常。出于直觉我触碰了它,期望能通往其他地方,哪怕不是回家。再次坠落的瞬间,失重感袭来,凉风掠过身体,最终落在水泥地上。
依旧是孤身一人,但我的心中燃起了希望。我继续跋涉在这片迷雾笼罩的区域,这里像是布满水泥墙壁的停车场或仓库。长时间只听办公室灯光的嗡鸣后,滴水声显得格外刺耳。坠落时弄丢了玩具,我开始搜寻。最终发现几个散落的小木箱,里面有食物和杏仁水,还有蜡笔、树皮、布料甚至一盒蚂蚁。唯独没有我的玩具。奇怪的是这里居然没有普通饮用水,起初我很诧异,后来发现这种杏仁水竟有特殊价值:当一个皮肤剥落、肌肉外露的男人朝我嘶吼着索要杏仁水时,他腐烂的面容突然幻化成父亲的样子。他俯身逼近,我能听见他血管里血液紊乱的搏动声。他推搡我,上下打量,混合着热血与唾液的涎水滴在我皮肤上。我僵在原地直到他抢走杏仁水,而我甚至没有反抗,只是慢慢后退。后来还遇到过其他怪异生物,分不清它们是否是人类,但都令我恐惧。
获得新玩具后,我听见混凝土丛林里传来询问声。远处看似人类的身影逐渐靠近时,我发现那根本不是人。松弛如黏液的皮肤却有着面团般的质地。它缓缓挪步向我逼近,我慌忙拐弯逃跑,但它紧追不舍。我知道逃跑通常徒劳,双腿却不受控制地飞奔。当感受到它仅数英尺之遥的气息时,熟悉的失重感再度降临。胃部轻如羽毛,寒风如暴雪般掠过。
再次坠落时,我的全身被柔软的触感包裹,仿佛天使精心编织了缓冲垫。睁眼所见尽是粉红色,宛如置身于梦境当中。
我满怀惊奇地环顾四周。甜美的粉色调、可爱的玩具与毛绒摆件、铺着蓬松枕头的舒适大床,床边还有配着老式鼠标键盘的电脑桌,以及摆满漂亮衣服的衣柜。简直像做梦一样。
我探索着这栋房子,不时掐自己确认这不是幻觉。虽然家具不全,但应有尽有。食物、清水、想要的玩具,甚至炊具俱全。
我偶尔会瞥见角落里的黑影,高大瘦长的暗影。起初我紧张地猜测着是否有人在这里,无论是怪物还是人类都令我害怕。午睡醒来时,终于看清它站在我的床头。
它那漆黑的身影直耸天花板,皮肤如夜色般黝黑,质地似黑色织物。面部没有五官,四肢不见指头。我吓得钻进被窝,偷偷望去时发现它正歪着头。我问“你是谁?”却得不到回应。反复提问后仍无反应,却莫名感到安全。最终我掀开了被子,站起来望着它。“我……我想去吃点东西,可以吗……?”依旧没有回答。
我记得当时我走进厨房,它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时不时回头看看它,而每次它都只是歪着头,像是在问“怎么了?”。我试着用炉灶烹饪新的菜式。但那时我还从未用过炉灶,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怎么用。我只是想先从简单的拉面开始。虽然我当时还不识字,但说明书上的图图示看起来很简单。我从水槽里接了一锅水倒进炉子里,水终于开始沸腾起来。随着滚烫的气泡开始裹挟着蒸汽翻滚而起,我把面条扔进了锅里,滚烫的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我的手。灼痛让我马上抽泣起来,那个生物打开冷冻柜,取出几块冰用纸巾包好,轻轻敷在我的烫伤处,然后静静地注视着我。我愣住了片刻,消化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哭声戛然而止,但很快又继续呜咽起来。冰块缓解了疼痛,我的啜泣声渐渐变轻,只剩下偶尔的抽鼻子和抽噎。当时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个生物让我想起了母亲,又一个在我痛苦时给予我安慰的存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就是我的母亲。我的意思是,它几乎是在这里把我养大的。后来,我给它起了个可爱的名字,叫作“Kitty”。Kitty就是我的一切。它教会了我很多事情:阅读、写作、烹饪等等。它从不会开口说话,有时甚至不会点头示意,但我反而觉得这样很可爱。它向我展示了如何在电脑上学习阅读和写作。大多时候它只是安静地站着或坐着,用满足的眼神看着我,偶尔指指东西或点点头,但我们仍然玩得很开心。我们会一起打扮,我会和它一起玩玩具,我会给它讲故事,我们会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但它没有嘴巴,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吃,但我仍然乐在其中。直到现在,墙上还留有我画着它和我们的涂鸦。
“Kitty让我感到安全。
Kitty让我感到快乐。
Kitty就是我的一切。”
我盯着正在敲击的屏幕,这块像素画布和咔嗒作响的电子笔,周围贴满了承载着我们回忆的涂鸦。即使只有我和它,我也从未感到孤独。今天早些时候,我在房子的走廊里来回徘徊。看着墙上的照片和图画,空气弥漫着庄重而忧郁的气息。我想Kitty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我回到房间开始写作,想要理清脑海中翻涌的思绪。我请Kitty给我一些独处的时间。不知道它会不会感到寂寞。
我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唯有一个心结始终困扰着我:我的母亲。我渴望再见到她一面。有时我夜不能㝥,总在想爸爸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愿她一切安好。距离我们上次相见已经快五年了。我不知道能否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尽管我研读了关于这个所谓“后室”的所有资料,但我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出口的线索。或许我会是那个成功找到出口的人。但我心里总会挂念着Kitty,但我知道它在这里过得很好。虽然我不愿留下它孤身一人……天哪,我真是没用,瞧我这边写边哭的样子。大概只是我太难接受要和所爱之人分别了吧。我就要做最后的道别了,把我最喜欢的毛绒玩具留给它,然后离开这栋房子,去往下一个层级。
“再见了,Kitty,但我得试着回去了。我已经让妈妈等得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