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雨。
远处的电线杆若隐若现,在朦胧的雨雾中反倒显得弯曲。
几只停留在上面的乌鸦突然扑腾翅膀,接着身形撞破雨幕,极速向灰白色的天空掠去。
东面是江水。
江的对岸是另一片城市,不过里面有些什么,又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江边的一处三岔路口,一边通向城内,还有两个方向沿江平齐。灰色亦或是白色的墙在路边林立,像是樟树的树木上,却时不时有一两粒樟果掉落。
雨还在下。
街边不知哪里响起一阵鸣笛声,一辆车就这么疾驰而过,我知道那是一只车兽,可按现在的状况来看,它并没有被激怒,只是通过鸣笛来使我避让而已。
于是我让开。
灰色的平房高矮不一,就这样铺满了远处能见的任何地方。五层的,六层的,但比这些更高的就见不到了。
看上去是一个无比平凡又刻板的县城,只是除我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
雨水落进江面,有一阵阵微风拂过,缘起的细碎波浪立刻将雨水带走,在远处那一望无际的水泥灰之前,是一道仿如幕布一般的雨雾。
空无一人。
我站在江边,然后静静看向远处。
大街上依然偶尔会有车兽经过,但对于偌大一个层级来说,还是少了些生气。
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阵一阵的仓皇闪过,就像那些掠向天边的乌鸦,直直而起,又在名为“心灵”的雨幕之中,留下一道痕迹。
接着于顷刻之间消散。
可也就是下一刻,又一阵仓皇的感觉出现在心中,这次却不是一闪而逝,而是久久回荡。
还是细雨。
那些雨丝在脸上轻刮,带来一阵阵清凉。甚至连在街上疾驰的车兽都见不到几辆。
我从江边离开,当走到那电线杆旁边时,才发觉乌鸦并不是乌鸦,而只是一些凌乱的墨线,当它们在空中飞舞时,才勾勒出了些许乌鸦的轮廓。
乌鸦象征着不详。虽然我对此并不怎么相信,但我在前厅时,老人们总是这么说。他们如此认为的原因,最多就是因为乌鸦一身皆黑,再加上那嘶哑的鸣叫。
可就是因为它们身上的黑暗,才得以使其隐匿于暗夜之中。
而那嘶哑的叫声,我却觉得听起来比那些笼中鸟更加有力,曾经我听到一个传闻,说,当那些号手在吹号时,被吹出的除了气流,还有细微而不可察的血丝。
因为他们把一生都倾注在了里面。
顺着向城内的道路而行,与江边的路不同,这是一条单行道,左边是一个稍显老旧的小区,而且已经有一半被拆除。锈迹斑斑的侧门上,一张落满雨水的告示牌上写着“XX小区因危房过多即将拆迁”。
而在医院的一边,门诊楼依然是熟悉的水泥灰,不过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被拆除的一侧则皆是破碎的混凝土块,之间还有些许钢筋穿插,远处的一道绿布预示着似乎有新的门诊楼在修建。
只是这里没人。
那淡淡的灰色滤镜依然覆盖着所能看到的一切,在一片灰色之中,这似乎为数不多的色彩,也显得没了光泽。
这时我才注意到,如果往北边看去,就是一些二三十层的现代小区,不过我总有种预感,那些地方,估计是无法探索的。
雨滴落在路边的积水中,然后溅起一道道涟漪,又马上平静下来,在平静之后,又有新的水滴不断溅入。
它们开始都以为自己能掀起惊天浪花,可实际上,也不过只是在昙花一现之后,立刻消散。
江中如此,水洼中亦如此,或许在一些地方,也是如此。
寒雨连江。
我似乎很熟悉,却又感到有些奇怪,就像是回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
不知什么原因,驱使着我走遍了几乎整个层级。所见之处,几乎都是水泥灰色的样板平房。
我感觉我在思念。思念家乡。
我感觉我在想象,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可能不是想象,而是回忆。
这里处处透着一股死寂和残破,除去那些车兽发出的汽笛声,雨滴下来的声音,再就是我的脚步声,然后就什么也没有。
这里的门全部都紧锁着,没有一扇可以进入。这么高的楼,翻窗就更不可能了。可我总有一种感觉,我想进一扇门,但不知道在哪里,却总是想进去。
走过一条条街道,几乎每条街都有那些贴有“拆”字标记或是只剩下一半的房子,甚至于我还看见过两座废墟。
不变的依然是落下的雨滴,给整个层级内添上了一股萧瑟和凄凉。
寒雨连江夜入吴。
虽然和原诗不是特别契合,但我还是想这么说。雨丝带来的凉意逐渐变得有些寒冷,而就在我行走的时候,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我身上。
那好像是一个人。
但当我仔细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这里不止我一人。
而就在下一刻,前方出现了一扇涂着红漆的门,在灰色中是如此显眼,甚至连那些雨滴都仿佛因此而退避三分。
“我想走进一扇门”,这个念头从来没有断过,而我现在好像明白了,那扇门就在这里。
我推开了门。
……
……
……
青砖黛瓦,亦或是红顶白墙。
蒙蒙细雨。
街道是熟悉的柏油路,东面是江水,隔着一道石滩就可以到达江边。
我感觉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掉进了一个鬼地方。大概就是在路上走着走着,然后撞上了一面墙,接着就掉进了一个满是黄色的地方。
然后我就在各种奇怪的地方之间穿梭,反正就是一些违反现实规律的地点,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对了,类似的故事肯定有很多人听过,反正也只会以为是我瞎编……对了,我是要干什么来着?
“你醒啦?”
清亮的声音传来,带着秋水般的盈盈笑意,窗外清风吹拂,然后细密的雨丝被吹进窗户,湿漉漉的空气随之传来,溅起一脸水雾。
我知道是她。
“好久不见。”她说着,冲我笑了笑。
果然,梦只是梦,现实总还是会回来的。
窗外的一棵柳树在风中摇摆,它的树枝在雨幕中上下翻动,柳叶纷飞,如同在细雨中腾起的雨燕。
“什么好久不见,我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她突然笑了,然后拉着我离开,接着一路走到江边。小时候,江边只有一些乱石,我现在却有了一棵棵柳树。
家乡总是细雨。
细雨总是多情。
家乡的雨不冷,落在鹅卵石上,溅起阵阵微不可察的水花,在那些石头中间,有丝丝泥土裸露而出。
微风过江,层层细浪涌起。
无需多言,她知道我刚醒来,需要思考一会。
她也知道我喜欢江边,于是才把我拉到这里。
说实话,找到一个知音是很不容易的,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一直能陪在身边的人。
她是我的爱人。
她一直都在。
阵阵雨落。并没有多么绚烂的颜色,江水的蓝,柳叶的绿,除此之外,就是灰色的乱石滩。
只是这时,她却比一切都要绚烂。
“又在想什么?”她笑道,“不会又是做了什么梦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什么小孩。”
“你确定?”
看着她有些狡黠的目光,我点了点头,但我知道,她估计又得整点什么花活。
“那我可把你那时候的糗事说出来了啊。”
“……”
我和她应该算是旧识了。
在那之前,我还是一个很孤独的人,比如说,我很厌恶有些人所谓的“人情世故”,并不是厌恶正常的交流,而是那些“交际大师”,自认为别人违反了所谓的交际规则,就开始严加指责,并且觉得自己很高大上。
而且这种人不在少数,至少对于我所在的地方是如此。
所以我不想管他们。
我觉得人们十分庸俗,都没有交流的必要,对了,当然也有人对我回以嘲笑,只是我把他们无视了而已。
不过大多数人并没有把我当成异类,也没有怎么特意地排挤我,但我身边总是空无一人。所以总会有一阵阵无力感在心中掠过,就像摸着石头过河,但什么都看不到。
直到我遇到了她。
在此之前,我只是有时会从心里窜出一股萧索,却不知从何而来,而且自己也似乎习惯了。但我有一段时间,却把对这种感受的倾诉欲当做写作的天赋,然后写出来一堆不堪入目的东西。
所以得到的也只有嘲笑。
不过也没什么,以前写的那些东西就是给自己看的,嘲不嘲笑也都随便。
我原本以为写着写着,就能减少那股萧索之感,可实际上,写着写着,那股感受却越来越强烈,于是在那之后,一到有空时,我就会去外面走,来到江边,然后向着防洪堤的方向走,直到过不去,接着再走回来。
至少我是这么过的。
说起来,现在的记忆有点模糊,那已经是我高中时的事了。
那时候我很讨厌理科,一堆乱码排来排去,啥也看不懂。但一有空闲时间,我就写一堆旁人看起来是无病呻吟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含有一大堆自造词的诗歌,有时牢骚满腹有时十分伤感的散文,还有自己都看不懂的,不知是什么文体的东西。
我不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奇怪。
直到她出现。
她好像也是个沉默的人,但跟我似乎很合得来,有许多地方也很相似,比如都喜欢出去走,而且总是在江边。对了,她有时也会写一些文字,精纯华丽到我自愧不如。
有时候,她会拉我一起去讨论一些十分离谱的理科题,但对于我来说,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后来,她居然开始帮我补落下的知识,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告诉我,难得有知音。
她指的知音自然不是什么别的,而是同样的心灵萧索。
她说,她很讨厌一些人,天天讲一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并且因此天天大笑,总是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嘲讽与他们不同的人,似乎想让所有人都变成这样。
所以她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就是所有少言的人,都是被这种所谓“大流”而排斥的。我对此十分赞同。
正是因为这种共情,我们才渐渐变得无话不谈,甚至于有时候,我和她会说出同一句话。
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别的?
于是我们便相视而笑,这时,她的双眼宛如秋水般透彻。
也得亏她对我的帮助,我考上了一所比较好的大学,虽说与她分开,但联系却没有中断过。在那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我们并不是什么偶像剧里“轰轰烈烈的爱”,就只是因为心意相通,或许还有些同病相怜,也可能是各种别的原因,反正最终有了一个好结局。
说实话,除此之外,我跟其他的人并没有什么联系,包括那些所谓的“同学聚会”我也没去过,对于有些人可能是交流感情的方式,但对我来说,就算去了,也只是看着他们花式炫富。
看上去似乎很美好。
“对了,你上次写的那个散文集……好像出版了来着?就是讲我们的故事那个……”她又道,只是看见我还在思考,便又停了下来。
一场噩梦之后,有爱人守在床边,而且想做的事似乎也成功了……一切好像都这么完美,只是……感觉很奇怪。
如果硬要说奇怪……我也说不出是哪里,只是感觉有些不自然。
对了,我好像是进入了一扇门……
……
她突然变得很陌生。
我记得她现在不会这么沉默。
如果我思考这么长时间,她一定会在一段时间后打断,并且询问我关于这些的。
只是并没有。
那她又是谁?
奇怪,我怎么开始怀疑她了?
就算我怀疑这四周的所有事物,也应该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才对啊……
可有一种本能,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本能提醒我,这一切可能是假的。
那种本能是什么?
我终于明白了。
“这里是哪里?”我问。
“这里是……”她所说的话骤然停滞,下一刻,就在那令我极度熟悉的面容上,却发生了一次如同电视雪花般的扭曲。
果然如此。
她根本就不存在。
在回忆中,前半段都是没有问题的,我也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只是后半段有许多出入。
因为过于孤独,我需要一个人来陪伴自己,于是在那之后,我就决定要写一部长篇,没必要给别人看,就是安慰自己的产物。
正是因此,在她说到“出版”的时候,我就已经产生了怀疑,而后来的事,更佐证了这一点。
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我写出了一部似乎能被称作“小说”的东西,虽然在旁人看来或许不怎么样,但我写得很投入,以至于甚至会时不时梦到她。
她不存在。
那我该怎么办?
这里似乎很美好。成功的写作,幸福的生活,还有她陪在身边……
很简单,只要我把那扇门砸碎,就可以拥有这一切——这很简单,随手就能做到。
而我在后室中,仅仅只是一个自由探索者,没有加入任何组织,探索也只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总会受到他人嘲笑。
他们把我这种人称为“游荡者”。
游荡与流浪,自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可是,如果她真的存在,想必也不会同意我就这么沉眠于梦中。
因为我们都明白,我们之所以沉默,是因为我们不甘心像他们一样,仅仅只是这样活着。
于是我打开了门,并且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
我知道她不存在,可在之后,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她。
有时,我也会朝天空呼唤她的名字,那个说出来就会让我觉得心碎的名字。
可更多的时候,却是这不存在的“她”给了我力量。
当我在Level C-969中几乎要失去人性时,就是有关于她的那些“回忆”令我得以逃生。
而在那之后,当我再次进入Level 9体力不支,命悬一线时,也是这样。
当我有一次见到太多人死去,几乎要精神崩溃时,也是这样。
在那之后,当我要失去希望时,仍旧是因为她,因为这样一个不存在的人使我撑下来。
不过是一个梦。
只是当这样一个梦刻骨铭心之后,便也不只是一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