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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始
他从未如此积极地工作过。
整个硕大的办公室只听得到他一个人嗒嗒的键盘声,他沉默地整理着资料,分析着数据,瞳孔只有荧幕的光。
陆陆续续地,办公室才来了几个人。起初,人们还会惊讶——平时最爱忙里偷闲的他,竟来得比谁都早;但在没过几日后的今天,他们已经习惯了那早早亮起的屏幕。
他太投入了,都没听见有人走近,甚至连落在桌边的敲击声也浑然不觉。直到一个词语从他耳边掠过,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身体还没完全转过去,言语已从他的口中吐出。
“项目怎么了?”
带来消息的人一愣,完全没料到他竟对项目的名字有那么大反应。旋即用一种带着怜悯的目光望着他,接话道。
“项目中止了。”
信息如晴天霹雳于他脑中炸响,不甘比思考更先一步接管了他的身体。众人只见他径直冲入了上司的办公室,但没人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连他自己回忆起来也只剩下一片空白与模糊。
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他不仅没能问出项目中止的丝毫缘由,连工作也一并失去了。
他默默地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事情已经发生了,既然无力回天,那就接受现实吧。他不由得自嘲道。
“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冲动的一次吧。”
在他的记忆中,他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失控。是的,从来没有。就在这一瞬间,他猛地捕捉到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违和感。那就是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冲动呢?
他反应过来,他很确定,以自己的性格,绝不会为一个项目的中止而如此激动。
“难道是因为自己干的活太多了?”
不对。他回忆起来:他是主动揽下的那些活,如此积极干活也是主动的。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呢?新的疑问就此萌生,他根本不可能会对任何工作投入这种程度的热忱。
要知道,他从未如此积极地工作过。
他开始回想起项目本身。记忆中,他在几天前项目刚成立时就主动请求加入了。
这个项目旨在研究从蓝色通道发现的新结构——一个形似泡泡的结构,可以让肢体缺失的病患在断肢处重新长出肢体,因此被称为 “痊愈泡”。
可惜治愈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因此专门研究痊愈泡的项目成立了,其研究目的正是为了抹除那不确定性,让治愈概率达到百分之百。
到此为止,他十分确定,在这其中根本不存在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东西,因此自己最近几天的状态绝非正常。
但思绪走到这里,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大脑里剩下的,只有一片越发浓郁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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痊愈泡档案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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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编辑时间:3 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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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CB 代指发现于蓝色通道的一形如泡泡的漂浮物体,因其具有独特的肢体再生功能,故也被称为痊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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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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痊愈泡是一特殊的悬浮透明液体团。其形态近似球体,平均直径约 3 米。表面在光线干涉下呈现出彩色条纹。此外,在靠近该物品时,能够听到微弱的低频嗡响。
其主要构成液体的具体成分不明,但表面在被接触时会荡起波纹,说明该液体具有良好的表面张力。此外,在数次再生实验中,受试者将新生肢体从痊愈泡中取出时,均报告在该过程受到了一股凝滞的阻力。
任何试图将痊愈泡分割成若干份液体团,或是从中取出一部分液体的行动均以失败告终。所有分离的液体均会重新凝聚为单个个体。
痊愈泡的功能在于能够使流浪者再生缺失的肢体。缺失肢体的流浪者仅需将断肢处贴在该物品表面,便会毫无中间过程地,在一瞬间于泡内长出新肢体,将新生肢体抽离出痊愈泡即完成治愈。
但目前仅有先天缺失肢体的病患触发治愈的实例,同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触发治愈,具体条件不明。以及,接受过治愈的流浪者需要花费较长时间去适应新生肢体。目前,能够熟练新生肢体的所需时间仍在观察测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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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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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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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不到一星期,他再一次回到了家,不过缘由并不愉快就是了。此时归途的疲惫还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决定先洗把脸。
在卫生间一顿洗漱,清爽的体验才终于让他回了点精神。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干净净的。是的,太干净了。他察觉到,镜子在一个星期无人打理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洁净。
后知后觉的他回到客厅,先是检查了一遍屋内,屋内无人。紧接着便立刻检查窗户和门锁,确认了它们依然完好无损。
他回到引起他注意的厨房,洗手台还堆积着几个餐后的盘子,厨具也有着被使用过的痕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钥匙还在。
他确实有两把钥匙,除了口袋中的这一把,还有一把连他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但如今他大概明白了,那把钥匙被这位不速之客捡到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厨具许久,最后才慢慢地挪开,他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厨具了。
他从不做饭。
在彻底将门窗都反锁好后,他才放下心来准备休息,心里还模模糊糊盘算着明日要换锁之类的琐事。行李被他带到卧室,随意地丢在了一旁;公文包也被他随性地甩到地面,受到冲击而打开,从中飘出的那几张纸,现在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
虽然说他已经不想与那个项目扯上关系了,但还是忍不住起身去拾起那几张纸。这些纸,他再熟悉不过了,那几天他曾带着它们去拜访了很多人。
这是实验志愿者报名单,用以招募愿意担当实验对象的人。对于报名流程,他也可谓非常熟悉了。总而言之无非就是让他们签个字,然后在盖章批准后,找个日子去做实验就行了。
他还印象深刻,这几次拜访的过程并不顺利。他受到的拒绝颇多,人们已经习惯了缺胳膊少腿的生活,没有必要去尝试一个未知的实验。最终仅寥寥几个人签下了名字,基本上都是些实在受不了肢体残缺的人。而健全的人,根本不愿意充当对比实验用的小白鼠。
总之那些签下名的残疾受试者,最终也确实如愿以偿,借助实验恢复了他们的断肢。
只不过,现在他手上的实验志愿者报名单中,有一份没有签署任何名字,却早已盖好印章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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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CB 相关实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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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编辑时间:1 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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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
对象:男性;右大腿部后天性截肢。
状态:已完成
过程:对象将断肢处贴近项目表面后,未观测到任何现象发生,此过程截至实验结束共持续 10 分钟。在该过程中,对象称其在接触处感到一股粘稠的触感。
结果:对象未能成功再生完整肢体,但经过实验前后比对,确认对象断肢处存在部分被截肢体的再生。
结论:本次实验未能复现在初次发现项目功能时,其所展现的肢体完整再生能力。但本次实验确认项目存在再生功能。
备注:考虑到首位接触者存在先天性肢体缺失,为复现功能,下次实验拟选取先天性肢体缺失的对象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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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2
对象:男性,左臂先天性缺失,断面于肩膀处。
状态:已完成
过程:大致与编号 1 相同。
结果:对象未能成功再生完整肢体,且经过实验前后比对,对象断肢处不存在任何再生迹象。
结论:本次实验中,项目完全没有触发治愈功能,更不必说复现肢体完整再生能力。需要更多的实验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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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3
对象:男性;左臂先天性缺失,断面于关节处。
状态:已完成
过程:在对象将断肢处贴近项目表面瞬间,观测到新肢体于断肢处毫无征兆再生。对象称其在将新生肢体抽离出项目时,感受到一股极其粘稠的阻力。
结果:对象成功再生完整肢体,但对于它的存在还需要一定时间适应。
结论:本次实验成功复现了项目的肢体完整再生能力。但令人疑惑的是,本次实验与编号 2 实验的选取对象差距不大,实验结果却截然不同。将展开对他们之间异同之处的分析。
备注:如果可行的话,下次实验拟选取健全对象进行对比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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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4
对象:男;右臂先天性缺失。
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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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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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本次实验仍旧择用先天性肢体缺失对象,并获得了与编号 3 实验一致的结果。
备注:下次实验拟选取健全对象进行对比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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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5
对象:男;左臂缺失。
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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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先天性缺失对象,结果与编号 3 实验一致。
备注:下个实验,健全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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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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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与预期一致。
备注:关于先天性肢体缺失的数据足够了,什么时候进行健全者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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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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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17
对象:女性;先天性右臂缺失。
状态:待进行
备注:鉴于研究项目已终止,该实验不再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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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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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忙准备完就赶过来了,身上那件工作时才穿的正装还留着明显的褶皱。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间小屋了,它坐落在这座无垠城中建筑稀疏的郊区,看起来孤零零的,和它相邻的建筑只有剪影模糊地浮现在视界远端。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志愿者。屋主是一位老人,上一次签下了名字,现在已经长出了新的手臂。
昨天那份没有签名的志愿者报名单,让他感到十分的困惑。他总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些什么,那股感觉就像,答案即将脱口而出却被强行止住了,而再度于脑袋中追溯却发现答案从未存在过。
但是这份名单给了他一条新的思路,他可以去确认其他志愿者的状态,试着从志愿者身上找到项目的线索。他很着急,但他也说不出缘由,他在名单中稍微挑选,便草率地决定拜访这里了。
他不知道在门前站了多久了,门铃也不知究竟被他按响了多少次,但屋内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可是就在他欲放弃打算回去的时候,房门却打开了。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只是点头示意,就缓缓地回到了屋内。
他连忙也点头回应,草率地表示来意之后,便跨步上前一同进入了屋内。他清楚地看到,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精神,眼神跟上一次相比也黯淡了些,不经意地回避着他的目光。
说起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老人还愿意担当志愿者。独臂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应该早已适应了那样的生活,不必再要从未拥有过的右手了。
但老人还是签下了名字,他还记得那时的老人很坦荡,表示死前当个小白鼠也无妨。
他回过神来,看到老人还想为他泡杯茶,连忙上前帮忙,为老人分担一下压力。老人泡茶和常人一样同时用上了两只手,但动作却显得很笨拙。特别是右手,总是时不时地颤抖几下。
他很清楚,实验长出来的新肢体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而老人很明显就处在这段适应的期间,毕竟老人完成实验也就没过几天。
他不禁想象其他的志愿者要如何适应新的肢体,与老人不同,他们以后还可以借助新的肢体以体验一个健全人的生活。
在他的帮助下,老人终于顺利泡好了茶。老人用右手将茶递给他,颤抖的肢体差点让茶水洒出,吓得他连忙接过。
“有了右手的感觉怎么样?”
他轻抿一口茶,还是不禁问道。闻言老人欲言又止,令他感到一丝奇怪,记得上一次拜访的时候老人还很健谈。
最后老人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也只好转移话题,问起了其他的问题,比如老人最近的生活之类的。老人只是简单地敷衍回答着。
在谈话的间歇,他观察到老人每次想拿起茶杯时,总是右手先抬起来,然后因为还没适应而作罢才换用左手,但左手的动作仍旧显得不自然,倒不是出现了什么不正常的状况,只是看起来太不娴熟了。
“适应右手不用这么刻意,顺其自然就好了。”
他忍不住对老人如此说道,他很不解:老人想拿茶杯时,每次都是下意识地就用了右手。但对于一个长期只靠左手生活的人,在下意识做动作时应当优先使用左手才合理。于是他便认为老人在刻意锻炼右手。
老人闻言,停下了动作,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困惑,连带着对上眼神的他也不禁困惑起来。
“我好像从来不是个左撇子。”
这句话,从一个大半辈子都没有右手的人口中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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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同事-■■■ <■■■■■@backmail.com>
收件人 我 <■■■■@backmail.com>
附件 20■■-■■-■■ ■■-■■-■■.z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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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月■■日( 1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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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的事情我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
确实很诡异,起初我还以为这情况只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
所有人一个不落的,全都忘记了跟实验场地有关的信息,甚至是那几个专门负责实验的同事,就是进出过好几次实验场地的那些家伙,都对场地完全失去了印象。
我们记得我们有一个处于蓝色通道的临时实验场地,还记得它的位置所在,也记得它是围绕着泡泡周围建起的,因为我们挪不走泡泡。但是我们就是不知道它是如何建造的,构造又是怎样的。
于是有人重新前往那个我们都熟知的位置,在那发现了几栋完全陌生的建筑。它们就静静地悬在那里,见不到有人进出过。都知道这一系列事情非常蹊跷,所以没人敢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上面好像已经准备派遣一支小队去一探究竟了。
不止这些,还有部分档案里面记载着我们曾派遣了几位常驻人员于实验场地待命,但我们却对此毫无印象。上面记录着的那几个名字,全部在数据库中查无信息。通过所述的联系方式尝试联系也是完全没有回应。
而通讯系统还收到了一部分来源不明的监控视频文件,用的是和我们同款的监控设备,但却是从未录入的设备编号。其中有个视频被着重标记了,似乎正是项目被彻底中止的缘由。
这个视频文件我已经搞到了,但是文件本身是经过加密的,我猜可能得用管监控那群家伙的专用播放器才看得了,但你知道靠我的关系摸不到那玩意,所以里面有什么内容我也不知情了。
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场地所在位置和文件发你了,自己想办法解密吧。别忘了你之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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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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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如往常般人来人往,嘈杂的交谈中夹杂着几声鸣笛。人流不止地涌动着,每个人都在快步行走,连带着只需站定等待的他,也禁不住在原地打转。
他通过与知情人物交易拿到了那份被加密的视频文件,但却没有播放的途径,于是他只好去拜托那位有一定解密经验的朋友了。很顺利的,他们一拍即合,约定今天见面。现在,他打发着时间,等待他的到来。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去,是一个女孩,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我看你心事重重,需要我为你占卜一下吗?”
看起来是一个占卜爱好者。他想了想,试一下也无妨,反正现在也闲着没事干。于是他同意下来,跟着女孩来到了桌子前。桌子看起来像是在附近随便找的,桌上放着一副牌面花哨的纸牌,想必就是占卜道具。他不认识这些牌,不过倒是好奇女孩会用这副牌占出什么结果。
女孩摆弄着纸牌,翻来翻去的,净是些他看不懂的动作;又问了他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他配合着回答。很快,女孩停下了动作,神秘兮兮地看着他。
“你正受困于情感之事,对吧?”
言语一出,他立刻兴致全无——这是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结果。他对女孩笑着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结果。女孩闻言脸上浮现迷惑,眼神看向了他的手腕,更准确地说,是他手腕上的手环。
“你小子还信这玩意啊?”
听到背后有人打趣,他转过身去,只见朋友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咖啡店里同样人满为患,他们好不容易才等到空座。他忍不住向朋友抱怨为什么非得来这种人多的地方,直接去彼此的家里不是更方便吗。
“你好不容易才联系我一回,就稍微出来玩一玩嘛,我看你倒也挺闲的嘛。”
朋友熟练地点了杯咖啡,取出笔记本和一个奇怪的设备,顺手就开始了解密进程。眼看解密还需要一段时间,朋友便打开了话匣子。
“说实话我还挺意外你居然真答应出来了,换作以前你怕是直接把文件甩给我了哩。真是比以前开朗多了呢。”
朋友随意地伸了个懒腰,贱兮兮地看着他。他倒是认为自己只是有求于人,所以才不得已答应出来一趟的。他自认性格还是老样子,只是这朋友误会了。
“连占卜这种流行玩意都玩上了,我记得你不是社恐吗?话说你占了什么?”
他也是忙了好一段时间,一直没跟人聊过天了,看了看解密还需要一段时间,便也打开了话匣子。他才刚刚的占卜开始聊起,渐渐地聊到各种往事。
“为什么总说我开朗了呢?”
这场聊天并没有让他感到放松,反之,他越来越感到违和。他早就注意到朋友时不时在嘴里蹦出来的词汇了。
“事实就是如此嘛,你看你都独自去这么多地方旅游了,要知道你以前可是足不出户的。”
朋友把手机荧幕递给他看,上面是一些他自己旅游时的自拍。他当然对自己旅游的事情有印象,但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自己会去旅游?正如朋友所说,他完全足不出户。
他已经忍不住想吐露自己的疑惑了。但朋友眼看解密快要结束,便止住话题,专心处理程序问题了。
他这几天所感受到的违和感似乎正向过往蔓延。
解密进程顺利结束了,朋友见状顺势就让文件开始了播放,他来不及阻止,只好跟着一起观看。
视频画质不是特别清晰,标记的日期就在项目中止前一天。画面背景看起来是一间临时用的棚屋,一团形似泡泡的东西就在建筑中心悬浮着。他当然认出了那就是痊愈泡,而蓝调色彩的光线也让他推断出此地就处于蓝色通道内。
在将视频快进了一段后,画面终于出现了些许变数。有三个人从画面的一端出现,他们很快就游到了泡泡一旁。其中的独臂女孩站在两人之间,似乎准备接触泡泡,其他两人一人手持记事本准备记录,另一人正打着手势,似乎在引导那女生。他很清楚这就是实验流程。
就在女孩的肢体断面即将接触泡泡时,从未有过的变故发生了——泡泡膨胀了,没有预兆,速度极快,三人招架不得,无一幸免地被其吞噬,宛若身陷泥潭,挣扎只剩细微的颤动。
吞噬完三人,泡泡的膨胀仍未停止,画面中它不断胀大,直逼镜头。最终,画面也被泡泡吞没,荧幕唯留一片雪花。视频结束。
或许项目中止的缘由就只是因为这一场意外?他当然不会如此确定,他需要再看一次视频,以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什么。但朋友似乎比他先一步发现了什么,已经切换好画面,用指针指向一处了。在朋友的提醒下,他顺着鼠标指针看去,是那个女孩。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和他手上一模一样的手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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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他幽浮在蓝色通道中,看着远处那几栋陌生的建筑,毅然游往。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明白一切,但事已至此,他仍想要亲眼确认。
他就近进入其中一间棚屋,里面的几台电脑还在运转着,画面定格在各种程序。他扫视一圈,在地上发现了几具溺亡特征的尸体,它们无一不肿大,散发着恶臭。它们的面容只剩一团腐烂,什么都看不出了,仅隐约显露着恐惧。所幸尸体脖颈上还挂着工牌,他随手拿起看了看,却只能为之叹息。牌上的照片与名字是他们唯一的存在证明——没人记得他们了。
在慢慢地将周围的每一间棚屋都看完后,他才将目光看向中心那最后一栋建筑。他知道,泡泡就在那了。他已经犹豫地够久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是时候去亲眼见证了。
刚迈入建筑,他的视线便立刻被那一团泡泡捕获,它就悬浮在建筑中心,大小与膨胀前别无二致。不过更准确地来说,吸引他目光的是泡泡中漂浮着的女尸。他看到,她的手腕戴着那副装饰用的手环——只是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情侣手环。
他只感到一阵荒谬,他的心正为着不存在的记忆而颤动。
被赋予 “痊愈” 之名的泡泡,竟是吞噬存在的邪物。不知情的志愿者们被指挥着,将手臂伸入泡泡——于是,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全都忘记了他们本就是健全之人,本就拥有着那肢体。而正因忘记了,看见眼前浸于泡内的肢体,他们才认为自己长出了新肢体。从而,误认为泡泡具有所谓的疗愈之效。而所谓疗愈不能百分百成功,也是因为泡泡根本就不会治愈真正的残疾人。
这具独臂女尸或许曾是他的女友。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或许曾经很恩爱,他们不仅一起旅游,甚至还同居;他们买下一对手环,彼此以其为信物。他为了治愈女友,心怀希望加入了痊愈泡项目,也正因此会因为项目中止而急躁。而女友则是为了给他惊喜,偷走他的志愿者名单,签下了名字,却因为意外而被世人忘却。
他当然推出了这样的可能性,但空洞的记忆让他无法丝毫代入。没有任何证明,所推出的可能性也只能是可能性。他此刻内心的种种情绪,与其说是身临其境的悲痛,不如说是对他人经历的同情。他也不知道他该作何姿态,他解答了谜团,却为之不知所措。
他对眼前这具看不出容颜的女尸毫无感情,狰狞的面孔让他完全不想再多看几眼。他当然想不起她的脸,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结伴旅游的记忆被独自旅游替代,就连购置手环的动机也变成了毫无逻辑的一时兴起。
目的已经达成,他却只感到一阵空虚。刚挪动脚步,他猛地发觉耳畔中的低频声中,好像混进了什么。他回头看去,只见她的嘴唇仍在微动——她在说话。他仔细凝望着她的唇,聆听着。
“对不起。”
事故现场很快就被处理了,几乎所有的无名尸体都无人认领。但他认领了那具独臂女尸,亲手埋葬了她。好像在那次前往蓝色通道后,他就变得十分沉默了。
从那时起,他经常梦见他与一名不认识的女孩子恋爱,以一种他之前所幻想的流程发展着,那是他心中完美无瑕的恋爱。梦中的她,虽然独臂却始终保持坚强,怀着一颗乐观、善良的心。她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不一样的容颜,但他仍总能认出她。他知道,她总带着他所理想的容颜出现。她对他而言很完美,但他对她一无所知。在他每次欲想说出心中那模糊的名字时,梦境便会猛地崩塌,支离破碎。
他经常走到那无名坟墓前,埋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经常站定脚步,看着远处的情侣嬉闹;他又一次次地旅游,想要找到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的东西,但往往一无所获。
有一团幻想在他的脑中编织着,渴望填补空洞。
但它如泡泡般,吹弹可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