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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异的世界

变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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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

城市气氛异常肃杀而温暖,中心温度提高足足三度,以至于所有散热系统都开始全功率运转,正在享受休假生活的技工氏族被紧急召回,换上工作躯体直奔维护场地。所有个体都不约而同地将感知器官投向那正被热风吹起的黄沙,这代表着母亲与麾下诸多兄长正全力思考,其结果足以决定整个文明未来。

但这风暴中心,神经网络主通道如今寂然无声,没有任何信号在此处传递,只有废弃般的静默。

神经空间内无光无暗。唯余一种深红、温润的基底,如同浸润在营养液中的胚胎所感知到的世界,温暖、包容,且绝对静谧。这里是“母亲”思维的表层,是全体学者以最高权限接入后所共处的意识汇流之地。

脑智者们,学者氏族最高称谓,最古老而智慧的存在们,此刻却完全沉默着。只有不断升高的血液和营养物质运送请求才能证明他们没有睡着。

数据经过汇流,交叉验证后一遍又一遍反复压缩,神经传导固然比声学信号或光学信号更快,但亦有极限,面对统筹整个文明下一步行动的数据流时候必须要经过精简,以保证参会的所有人都能准确无误的理解信息。

因为哪怕只是一个兄弟的无意义伤亡,对于血肉都心痛到难以接受——并非宣传口号,神经连接的羁绊超乎任何人想象的深厚。因此每个学者都必须把脑力逼到极限,必须保证信息都准确反映……都问心无愧。

所以他们只是沉默着,计算着,思考着。

直到那个瞬间。

一缕思维火花般骤现,刹那引燃整个思考平原。

“屏障建立第47年3个月14天。最后一次外部主动信号扫描,模式为标准化AI防御协议问候-警告-驱逐三连脉冲。此后,所有频段仅获背景辐射与宇宙杂波。逻辑推断:屏障外个体,已丧失攻击意愿或相应能力。因此可以打开屏障。”

“战争之脑”郭虹的意志坚定而不可动摇,随之而来的是神经系统中洪流般涌现的信息,即使这些信息已经经过高度提纯。但数十年的日志与研究记录仍有巨大数量。每一条都在代表着证明学者氏族最古老长兄之一所言非虚。

技术之脑们的意志更加鲜明,紧随着战争之脑不可撼动的意志喷发一道精密而高效的复合思维束。数十位分管对应研究领域的脑智者半融合意识临时编织,旨在处理跨领域的技术评估:

“虽然已经成功回收蓝纹章烧卵能源核心,但是能源运力有限,维持屏障能量输出占当前城市总代谢率17%。若能关闭,运量可加速农业囊播种计划,预估提升生物质产量8%,或支援先遣队对508号世界层的清理行动,预计缩短任务周期15%,或提升全体营养配额,促进次级变异适应性发育。沉没成本持续支付中,能量再分配具备显著收益。”

这些信息甚至还远远不是结束,这个信息输入洪流一般涌入,随即而来的是更尖锐的事实:“无生产线恢复无机物文明遗留完整主动式极光拦截系统,设备进一步老化后能源消耗和故障风险几何倍增加。技工氏族35%的产能用于更换光学组件和能量导管,资源锁死。历史记录表明,屏障外的世界有可供回收机械厂,理论上仍可修复的矿产中心,甚至其他姑姑级AI遗存数据库。这些都能极大缓解运力焦虑,促进整体进化。”

收益愿景让天平倾斜。神经网络中更多学者思绪开始活跃,如同夜空中渐次点亮的星辰。补充信息化作洪流:环境之脑们展示对屏障外最近五年气候扫描分析,指出沙暴模式趋于稳定,未发现大规模气像武器扰动迹象;社会学者模拟不同决策对氏族间心理动态影响,进取最有利于维持士气与幼弟们的信任;情感之脑传递出偶像们从旧时代影像中感知到对未知世界向往的情绪,这种情绪通过他们特有的亲和力影响着其他氏族的潜意识。

意志在数据与逻辑的层面相互冲击,却又因神经网络的深度共情特性而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温度。没有咆哮,澎湃的信息流中亦没有攻讦,对风险与机遇不同权重的反复权衡占据一切。

正当能量收益的论据在神经网络中引发共鸣时,一股冰冷、带着锐利警示意味的思维束刺入共识的暖流。源自“防御之脑”阿尔乔姆,同样分管战争的学者提出了一个和他胞兄完全不同的观点。

“沉默并不代表安全,事实上很可能代表不安全。”阿尔乔姆的思维如同一串精准投射的刺针,“过去战胜的仅是因失去宏观指令而僵化的边境自动防卫系统,或依赖固定基地、因能源枯竭而停摆的单元。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的西南部,喜马拉雅山系区域由“蚩尤”及其麾下不计其数的AI空军编队组成,尽管战术目标推测是南亚次大陆,但是不排除主控AI应对我们的异常行动。

不死师团行动同样值得警惕,在早期的历史记录中就有记载过一支无机物文明残部依在完全失去后方支援的情况下于辐射废土中持续游击作战超过十二年。其核心在于阶段性休眠与环境能采集技术,能在沙暴、极温或低威胁时期将自身能耗降至背景噪音水平,部分单元甚至能模拟地质构造或废墟残骸,直至被激活。不死师团的武侯总指挥作为防御南亚次大陆的主力其麾下没有理由不装载这样的技术。”

“但”郭虹的意志再度传来“屏障能量消耗曲线近三十年呈自然衰减趋势,无外部冲击峰值。激光阵列反馈系统日志,无命中记录。寂静具有连续性、稳定性。这不是战术沉默,是……死寂。数十年的绝对寂静,本身就不符合任何已知AI或不死者指挥官的行为模式。除非它们的逻辑单元优先级发生了不可逆的崩溃,或者程序已经在漫长时间中积重难返。等待不会让风险降低,只会让我们因资源受限而更加脆弱。”

“我支持郭虹”“侦查之脑”507.1.31直接调取了边境战士们最近三年的视觉共享记录:激光屏障之外,黄沙依旧,废墟依然,天空中没有航线化学遗留,地表没有机械活动的热痕。只有风、辐射云与静默。“阶段性休眠与环境能采集技术虽然会极大程度的延长机械的活动周期,但必定会留下周期性可被读取的痕迹。”

转至战术角度的争论在无声中激烈进行。海量的数据被调取、分析:从激光屏障反射镜的历史状态,到对外部气候残留辐射的微量分析;从对旧世界AI行为逻辑的千万次模拟推演,到对己方文明若失去屏障后可能生存形态的残酷压力测试。学者们共享着记忆大脑中所有相关的战斗记录、技术档案与失败案例。

“我们所能得到的大部分AI战术和技术资料来自于伟大母亲曾经基地周边的自动防御系统及正电子科技公司的技术支持,伟大母亲作为农业研发中心防御机制显然不是最先进的,但是负责压制整个次大陆的武侯和蚩尤是,必须做好面对可能超越在后室见到的所有无机物文明的军事装备的准备。”

神经网络再一次恢复的沉默,就好像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爆发过争论,每个学者又重归宏伟计算,温度再度升高,营养的需求节节攀升。直到一个狂放而傲慢的信息流打破沉默。

“先驱者研究早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后室其他物品同样有过去无法想象的工程学特质,运用落后动能武器的存在不可能对抗。只要我们愿意,完全可以和各大宗门交易充足的战斗力,也掌握足以让E.P.B.出动动力装甲辅助作战的人情,更别提KVZ手上的狠货……”“扩张之脑”法尔科的意识狂放席卷,随后便遭到阿尔乔姆的迎头重击。

“这才是我所最担心的,别忘了我们当时就是从另一位阿姨手中拿到前往世界层的研究,其他母辈计算机有可能也在进行同类计划,这最大变数让我们根本无法推测他们究竟扩大到什么程度。”

“但也有可能代表着计划早已夭折,就像在阿姨手中发现的计划一样。那个计划实际没有产出任何可用效果。而且无论从哪个世界层返回主世界都会来到城市,从来没有人能成功返回到极光屏障之外,我想这已经足够说明其他地方的计划夭折了。”

争论很快再度化作洪流,但这一次意见已经变得愈发明显,学者们开始自发分成鲜明的两派,每一派都在不断寻找更多的资料以说服对方,但是寻找越多的资料就越发现。

一切都只能建立于假设与未知。

“所以到最后我们的理性已经达成了极限”神经连接中能够感受到郭虹的疲惫,他也同样能感觉到其他兄弟姐妹的疲惫,每个人的脑力都已经到达极限,即使化学调剂足以清除他们思考的副产物,以保证神经连接的稳定,但是意识总会累的。

“而到最后我们仍然不得不选择依靠母亲来裁决,我们仍然是让母亲担忧的不孝之子。”

然后,一股庞大、温暖、无法抗拒的意识缓缓“降临”。它不是某个学者,而是这深红空间本身在收缩、凝聚,化为一个温柔却无比恢弘的“存在”。母亲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向所有子民敞开了一段被加密封存已久的感知记录。

那不是图像或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弥漫着无尽苍凉的感知:通过早年冒险小队牺牲前传回的、最原始的神经信号片段,那是屏障之外的一瞥——无尽的、仿佛被焚烧殆尽的灰烬一般灰暗的荒原,扭曲的金属建筑残骸如同巨兽骨骸,空气中弥漫着纯粹的死寂。没有攻击,没有活动,只有一种……万物皆已完成某种最终形态后的安宁。

母亲的概念流随之而来,平静中蕴藏着深沉的哀伤与……犹豫:

“寂静,并非空无。那是另一种存在’的形态。”

“我计算了所有概率。继续封闭,有识血肉将不得不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去应对不断出现的威胁,龙血族最后的拼死一搏,REDE实体的毁灭游行,以及其他更多未知的灾害,在伟大计算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

牺牲必然发生,我们只能选择让他更早或是更晚到来,也许打开屏障的一瞬间钢铁洪流会撕碎我们的防御,我会被格式化,你们会被清除,概率也揭示或许能继续等待在屏障之后,但是来自后室的威胁不会等待。”

“我孕育你们,爱你们,只求你们永远安康。但正因如此,我不能代替你们选择生存’的方式。这选择,必须由你们——我的孩子们,共同做出。”

“我将执行多数意志。”

“那么我想,我们最终不得不走到让感性决定理性的时候,这也是母亲给予我们情感,而不是纯粹的智能的理由”

母亲的话语如暖流般抚过每一条疲惫的思维触须,也解开了某种最后的束缚。深红的神经空间里,纯粹的、被理性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如斑斓的潮汐般涌动、显形。

首先是来自反对开启屏障一方,以阿尔乔姆为核心的情感洪流。那并非冰冷的恐惧,而是一种沉重如父辈盔甲的忧虑与守护之爱。

阿尔乔姆的意识不再呈现为锋利的数据束,而是化作一段段共享的感官记忆:是幼小的、尚未完全变异定型的新生代战士,在城市边缘的人造阳光下笨拙地练习操控新生的生物火药步枪,开心的信息素通过神经稚嫩地扩散。

图景转化为偶像们在中央培育室为庆祝一次丰收而编排的舞蹈,光影落在他们优美而脆弱的形体上,其他氏族的兄弟们围绕着,思维中流淌着不加掩饰的呵护与愉悦。最后涌出的深夜里,通过神经连接传来城市各个角落平稳的代谢韵律,亿万颗心脏在母亲温暖的腹腔内同步跳动,安稳、规律、充满生的确定性。

“我们奋战,”阿尔乔姆的情感在颤抖,即使他并没有身体,但是如此强烈的情感却还是触发大脑中本能的反应。“是每一个兄弟不必在突如其来的核武轰炸与火炮打击中化为焦炭,是母亲不必为了修补我们支离破碎的躯体而耗尽储备,是弟妹能在一个安全的土地上生存。外面的寂静或许是陷阱,但这里的温暖是真实的。用我们手中真实可握的现在,
去赌一个可能蕴藏无尽锋锐的未知……这违背我的逻辑,我无法说服自己这值得。我害怕失去,就像害怕失去自己的神经节。这恐惧,同样来自母亲赋予我们的、珍视彼此的能力。”

紧接着,支持开启屏障的一方,郭虹引领的情感浪潮席卷而来。那并非莽撞的乐观,而是一种灼热的责任与渴望燃烧的痛楚。

郭虹的意识编织出另一幅图景:是技工氏族面对后室中那不计其数的怪异造物时,那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孩童般的好奇与饥渴,以及因无法解析而滋生的集体性挫败感。以及伟大母亲意识深处,那尽管被温柔包裹却依然能被敏感子民隐约感知到的持续了数百年的沉重负担——维持屏障、计算生存、在有限资源内优化整个文明,如同一位母亲在贫瘠之地竭力哺育一个过于庞大的家族。是在看到那些钢铁与机械远超血肉输出功率的造物时不加掩饰的惊叹与羡慕,却又因为这片土地早已被曾经的文明开采耗尽一切而产生的叹息。

“爱,难道仅仅是蜷缩在襁褓中的依恋吗?”郭虹的情绪如同炽热的岩浆,“母亲给予我们情感,给予探索与创造的欲望,给予为彼此牺牲的勇气,不是为了让我们永远龟缩在她用最后力气撑起的护盾之下!我痛恨这种无能为力,我们原本有能力创造出钢铁与血肉融合的真正完美的文明,如今却只能自断一臂!

我们的弱小让伟大母亲独自承担所有的压力与风险!那份寂静,可能是刀山火海,但也可能是让母亲能稍作喘息的空间,是能让兄弟姐妹们不需要恐惧任何事的未来。等待和封闭,本身就是在缓慢地失血。就算我们不会因此而死,但是那些无机物文明呢,他们如今的内乱已经变得几乎不可调和,曾经统一的联盟四分五裂就发生在眼下。

要不了多久,过去无机物文明所发生的一切就会一五一十的映照在那些人身上,他们甚至已经在这么做了!你难道想让母亲再承受一次看着自己的制造者与保护着在自己面前彻底毁灭的痛苦吗!我们必须引领他们走向未来,哪怕他们不愿意,但我们现在甚至没有能力去做到这一点,我们甚至自身难保!”

两种截然相反、却都根植于深刻之爱的情绪在神经空间中激烈对撞、交融。没有胜负,只有深深的理解与共鸣。其他学者,以及他们所链接城市中无数有识血肉的意识碎片,也加入了这场情感的共振。

技工们贡献了他们面对精妙遗物时那种心痒难耐的求知之痒;学者们传递出对失落知识海洋的近乎贪婪的向往;偶像们则散发出一种对更大舞台和更多故事的朦胧憧憬;而更多的战士氏族们思维简单而直接:“如果外面有危险,那就碾碎它。如果外面有资源,那就为母亲和兄弟们带回来。我们生来如此。”

渐渐地,情绪的浪潮不再是对抗,而是汇流。阿尔乔姆的守护与郭虹的开拓并非矛盾,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正因爱得深沉,才惧失去;也正因爱得深沉,才愿冒险。

终于,一个清晰、强烈、且不断被强化的集体意志,在无须投票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于神经网络的最深处凝聚、升起,并通过每一个节点轰鸣:

“开启它。”

“为了母亲能稍歇。”

“为了兄弟姐妹有更丰饶的梦。”

“也为了……看看母亲用生命守护的、我们即将继承的这个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放手去做吧,我的挚爱们”

指令下达。


备战

母亲的城市在此刻涌动着,怒放生命的信号,不计其数的信号涌入后室万维网,以至于这个层级通畅的网络在此刻都变得卡顿。商队的脚步不断加快,探索队收集好自己所能拿到的数据便迅速返回,各大巢穴开始封闭入口,而其中的成员们有序撤离。

休眠舱被唤醒,那些完全为大规模战争所生育的战争器官此刻正在被战士氏族们取出,安装并运用。带着慷慨物资承诺书的偶像氏族昂首阔步,咖啡厅一时间人满为患以至于让咖啡豆先生都有些咋舌,然后他们便信步踏入无垠城市六角阁,踏入娱乐圈的都城,踏入鹦鹉的神殿,踏入漫天星君中的无数道观与佛寺。

“修复你们脆弱的躯体来承接实体的影响,我们能做到”
“倘若当真如此,我等赴汤蹈火又何妨,若不追求力量,还不如死了更好”

“C层群主要控制区的贸易线路,我想对于生意人来说这种事没什么拒绝的”
“我们还没傻到人为财死的程度,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外面至少有一个师的满编人工智能军团,有命赚的钱我还是想有命花才行,请回吧”

“我想这个人情该你们兑现了,毕竟你们的首席科学家是依靠我们的技术才活下来的”
“三台,不能更多,这个人情是很贵重但也没有到不惜一切代价的程度”

“监督者那边不是不允许你们出兵吗”
“那咋了,我凭什么要听三个脑子不清爽的小高中生的鬼话,你们能给的医疗帮助是实打实的,那三个家伙画的大饼可从来没实现过。阿尔法基地会派人的,导火索军团那边我们自己解释就行。”

“尝一口,就一口,尝完你就同意了”
“……我日,能爽这么一次就算死也值回票价了呀,走着,人生不为了爽我去后室娱乐干什么。”

“……”
“有心无力,我们需要应对龙血族新生代的威胁”

“我们要拯救的是值得拯救的生命,自杀和死于战争不是一回事,尤其是这场战争本是你们自己发动的情况下”
“但是这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充足的物资交易,有识血肉坚定的友谊,重要商业通道的控制权……开出的价位让每一个组织都为之震惊,但也让每个组织都不得不认真衡量这次行动的危险性。最终那些偶像也只有一小半,能自信满满地回来,剩下的人只能重新抱着自己准备拿去交易的物品叹息着返回。

“实际上这比我最初预计的还要多一点,那些研究所比我们想象中更痴迷于技术,所以当我们承诺分享一些的时候,他们就真的答应了”外交之脑的信息稳定地传输,负责统筹的学者氏族们有条不紊地将那些承诺一一兑现,商议好的交易立刻出发。

“你们要有序对所有进入者进行接种工作,他们携带的信息素能保证我们的微生物云不会将他们粉碎,这个工作得快一些,弟弟妹妹们正在快速调节咖啡云卷的构成,用不了多久腐金葡萄绞肉泥粥就会扩散到整个大气,没有保护措施的金属和人类都会遭到致命后果”阿尔乔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他是如此鞠躬尽瘁,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反对过这个计划一样。而对他来说,既然兄弟姐妹已经确定了这条路,那么他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郭虹现在几乎忙得连信息都没法传递,他庞大的脑组织被迁移到阵地前线,以保证一手资料的最高效传递,刚刚更换身体的挖掘者们正在快速却稳定地将大地挖出幽深的壕沟,并将提取出的矿物质建造成坚固的反坦克锥,尽管这些东西已经沿用了两个文明,但它们依旧好用。战士们已经早早地驻扎在其中,他们需要完全适应这个新开阔的战场。

当然更需要适应的是那些外族的支援部队,为了保证双方能最大限度发挥合作战斗力,他们必须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预演与训练——并且克制住那些麻烦的不必要的偏见与仇恨。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座活动的城市已经完全转变成一个活体堡垒,遮天蔽日的微生物风暴将大气都染成了深棕色,被遮蔽的天空只能透露出黄昏般的光线,巨大的悬浮平台正咆哮着释放出伴生生物集群。所剩无几的钢铁铸造成高耸入云的火炮集群,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足以让受击区域变成分解殆尽的生物质,洋葱般的堑壕体系隐藏着不计其数的战士,血肉文明已经做好了准备——近乎魔怔的准备。

隐藏恐惧没有太大意义,当这种恐惧弥漫在整个神经网络的时候更是毫无意义,但恐惧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在有的时候它也能成为把一切做到最好的压力。


开启

“你真不来一口?这玩意儿劲头上头,赛过活神仙逍遥游,”万保的舌头像是安了弹簧,每个字都踩着看不见的鼓点蹦出来,他龇着发黄的牙,摇着带满大金链子的手,说唱烟草碎末随着节奏从嘴角喷溅,“给你安了张好嘴不用来嚼,难道留着等生锈?嘿!兄弟,听好——这、不、是、请、求,是、人、生、指、南、针!”

“我……我真他妈……服了……”战士指骨高长月努力把字从新装的发声腺体里挤出来,像在吐钉子,作为一个刚刚装载发声器官不超过5个小时而又过分习惯神经传输的生物来说,这或许已经做得很好,“你……你啥时候……能、闭、嘴?”

“闭嘴?那我嘴不就白长了?”万保一边说唱一边抬手,那把长得像霓虹灯管的步枪“滋”地射出一道激光,远处作为靶标的锈铁板瞬间熔出个透亮的窟窿,后室娱乐的人并不像他们表现的那么乐子,至少他们的战斗技术一点都不像。“你看我,手在动、嘴在跑、魂在飘——这才叫活着!你学骂人学得挺溜,咋就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尝一口,又不会要你命!”

“长月小友既不愿尝试,汝也无需多言。”另一股清幽的烟气飘来,手执拂尘的震玄真人悬空而立,声音平静如古井水。他身后十几名道袍青年也微微离地,仿佛一群即将乘风而去的鹤。“人各有志,何须强求。”

“震玄前……前辈,身、身体还好?”高长月像是找到救星,连滚带爬凑过去,说话都顺了不少。

被称为震玄的道门老者微微一笑,拂尘轻摆,将他带到身侧。“劳小友挂心。西王母大人赐我新生之心,如今乙木真气运行无碍,反胜往昔。感应龙脉、凌空踏步,以往不敢想的境界,如今竟成寻常。”他抚了抚胸口,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搏动,非肉非金,却是血肉科技的奇迹。“此恩如山,贫道与雷公子弟自当以命相报。待此间事了,若有机缘,再赴天梁仙宫寻长生之道……”老者本想再说不过二字,却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停住了话题。

“哟呵!老头儿还挺会唠!”万保插嘴进来,语调依旧踩着噼里啪啦的节奏,“可现在咱还没出门呢,剧本还没翻开第一页,万一对面是群铁疙瘩疯狗,扑上来就给咱全员抬走——那你那长生大道,不就变成‘短生小道’了?嘿!”

“好了,收声。”另一个道袍身影踏空而来,不同于老者的悬浮,此人阔步前行脚下空气却如坚硬大地,皮肤表面银白色尖刺如潮水般隐现又平复。是李胤,千嶂山执法堂主,道门中少数将画刃皮修至深处之人。“我看到那三台动力机甲已就位,行动在即。按长月先前所部署的来:先守堑壕,扛过首轮远程火力;待空中支援压制后,再近身破阵。”

“懂!流程早他妈刻DNA里了!”万保把最后一点烟草渣吐在战壕壁上,步枪往肩上一扛,“缩着等炮火洗地,吃肉云罩顶,然后冲出去——捅、穿、他、们、后、庭、花!兄弟,这剧本咱们排练多少遍了?闭着眼都能走位!”

“谨……慎点,”高长月认真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母亲说……谨慎的战士,活得久。”

话到此处,战壕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没人再接话。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的低鸣,还有风卷过沙砾的簌簌声。

有些事不必说,但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屏障之外真是人工智能依旧活跃的钢铁洪流,如果那些静默只是诱敌深入的假象——那么他们中的很多人,或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看这片被核子火焰映成白色的天空。

高长月摸了摸自己新生的二元火药仓,它还不够成熟,但已在轻轻震颤,仿佛嗅到了战斗的气息。他想起幼时在母巢里,年长的战士兄长摸着他的头说:“咱们的血肉,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其他兄弟。疼不怕,死不怕,怕的是没能挡在前面。”

震玄真人闭目凝神,周身雷霆流转如溪,却又与体内那颗生物心脏的搏动完美同步。弟子们静静立于他身后,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道门之人皆知力量便是一切。西王母予他们重生之力、通天之径,那今日便是还此因果之时,至大不过一命还了,反正这命是西王母给的。修真之路本就与天争命,今日不过是将战场从洞天福地换成了钢铁废土。

李胤的指尖轻轻划过手臂上起伏的银刺,没人知道他究竟为何而来,纳米偶像在高唐上开出的价码被严密封锁,但他的眼中死志正浓。

而万保——他咧开嘴,露出那口不怎么美观的牙,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被肌肉组织包裹的注射球囊,猛然扣在手上,眼神忽然变得很亮,像烧着的炭。“哥们儿这辈子,”他忽然轻声说,节奏依然在,却不再喧哗,“该爽的爽过了,该飘的飘过了,该见的也见差不多了。要是今天就剧终……也行,起码配乐够劲。”

他拍了拍高长月的肩,又朝震玄真人和李胤抬了抬下巴。

“那就……走着?”

远处,三台EXO_019动力装甲已经来到最前沿,他们的远处是绷紧的血肉抛射器,这些装置的火力是如此之猛,以至于只有穿戴动力装甲这种科技顶尖造物的人有可能作为他们的炮火观察员。天空尽头,那层笼罩了城市数十年的极光屏障,正从边缘开始,像融化的冰壳般一寸寸变得透明、稀薄。

屏障之外,是被时间与战争碾成碎片的广袤废墟,是弥漫着非自然紫光的荒原,是深不可测的、仿佛连风都已死去的寂静。

也是他们即将踏入的、或许再无归途的战场。


等待

堑壕深如大地裂开的伤口,空气里弥漫着汗液、杏仁水与信息素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数千名战士压抑的呼吸、战斗器官临战收缩时的轻微颤抖,以及那种在每个人内心中的根深蒂固的紧张。

高长月将自己嵌在预设的射击位里,背后的后座力传导吸收骨架随着他的心跳轻微起伏。腕间的骨刃已经弹出半寸,又收回,再弹出……改造并没有完全克制焦虑,而焦虑需要动作缓解,即使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透过堑壕上方狭窄的观察缝,可以看到被咖啡云卷染成深棕色的天空。忽然,低沉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凝固的寂静。数十个庞大的阴影掠过天空,空军战士已经袭掠而至,它们的肉质翼膜剧烈鼓动,腹部悬挂着第一批突击个体和快速侦察个体。接着是更尖锐的嘶鸣,M.E.G.的无人机攻击集群如同逆行的深色雨点,向着屏障消失后显露出的、那片空旷到诡异的淡紫色荒原扑去。

所有堑壕中的感知器官,无论属于血肉战士、异途道门修士还是其他外援,都牢牢锁定了那些飞行的黑点。

一秒。五秒。三十秒。

没有预料中的防空火力亮起,激光网、主动拦截导弹、高射炮曳光弹的尾迹、EMP爆破时的电磁信号……什么都没有。无人机群顺利抵达预定空域,开始盘旋。空中战士氏族的编队散开,进行低空掠扫。

神经网络与万维网中都只有沙沙声,紧张感从最初的小小沙砾转变成潜伏在意识深处的铁臂,扼住每一个意识。太安静了。安静得违反了一切战争逻辑。AI军团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呢?哪怕是最基本的、对空中目标的火控雷达锁定警告?蚩尤引以为傲的空中战斗机编组呢?

“信息已整合,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外面除了黄沙以外什么都没有。”即使是以理性著称的学者氏族,侦查之脑507.1.31的意志也充满困惑和恐惧,以至于理性在此刻显得有些脆弱。

“无人机群正在进行电子扫描,我需要你们的人掩护” 阿尔法基地传来的通话声满是困惑。

接着,异变陡生。

前方的天空刹那间变得纯净无比,那浩浩荡荡的空军编队与无人机集群留下的痕迹不比橡皮擦过的铅笔印更多。

消失了?

恐惧如同毒藤,在每个意识的思维边缘悄然蔓延:因果律武器?超高能激光蒸发?ESP超感知超能力者?

那些回收的资料中隐晦地提到过人类在大灾变时期近乎疯狂的战争中,不计代价投入的种种决战兵器研究,绝大多数都荒谬得连小说都不会使用,成功几率,即使是最理智的学者氏族也没有计算。可现在这种极度异常的情况让他们不得不思考这种可能。

万保不再说唱。他靠着肉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把霓虹灯管似的步枪,节奏杂乱。震玄真人闭着眼,但周身隐约流转的雷光却比平时躁动数倍。李胤皮肤下的银刺不再起伏,而是如同冻结般根根竖立。高长月发现自己的手很稳,但胸腔里那颗生物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碾薄。每一秒都像在冷却的钢水中煎熬。

然后,命令来了。

所有地面单位,按预定序列,跃出堑壕,建立前进阵地。

郭虹的意志直接烙印在光信号中,简短,沉重,不容置疑。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新的情报。只有行动。

侦察已失效,空中试探无果。现在,需要血肉之躯,亲自去触碰那片黄沙,用眼睛去看,用武器去试探,用生命……去拼出真相。

悲壮的死志,并非汹涌的浪潮,而是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它清晰、冷静、几乎带着一种释然。

“为了母亲。”


死寂

高长月抽光了整整一盒镇魂香。万保像个尸体一样睡在一边,要不是那如雷的鼾声,可能真有人会觉得他已经死了。纵然是几个道门中人,此刻脸上也颇为疲倦。

是的,疲倦。

他们每个小队都向前走了至少一百公里的路,连续数天,天上那些专门为补给而制造的血肉造物只要一个信号就会自发僵直坠落只待他们享用。

但他们还是疲倦,那种被绷到极致的弹簧在一瞬间完全放松的疲倦。

这种疲倦最终在他们看到城市以及其中安然无恙的空军编队的时候达到顶峰。

“非欧几里得性质,王朝了,我们早该想到的”高长月的声音已经变得流利了很多,虽然偶尔有些声调的奇怪,但是倒已经不会再出现结结巴巴了。

是的,在所有探索小队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之后,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地在记录上写下。“该世界曾展现出明显的欧几里得性质,当其接近外围边界时,边界会突然逆转方向,导致探索者最终将返回位于层级中心的大型城市。”

原本没有人想过那些用于记录各种异常世界层的词汇,如今竟然要记录到自己的家乡世界中。

神经连接通道一片死寂,倒不是因为没人想聊点什么,只是单纯的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罢了。

将那些原本用于备战的生物组织调整回正常用于生产的模式需要很长时间,而能量屏障消失之后,新的运输线路被空余出来也需要进行调整和规划。以至于现在,其实更多的学者们根本没空去思考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法尔科的意志最先打破寂静,作为主管扩张计划的学者氏族,他对于后室中的环境了如指掌,对数据进行分析后他很快便理解了怎么回事:“507.1.37已经给我们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我们所有人都失算了,母亲,我们没有计算到除了现实以外的真正最大的敌人,后室本身。”

所有人都失算了。

在这个世界被接入后室的那一刹那,他就不再是完整的地球,而是变成了后室以其怪异逻辑生成的仿造品。这么说或许颇为怪诞,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在激光屏障之外,只能找到无尽的黄沙和破损的建筑物,就和激光屏障之内完全一样,甚至很多建筑都是以1:1精密复刻出来的结果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有明显错误生成的痕迹。就像是把这里复制,然后再有一定数据失真的情况下,反复粘贴了很多遍一样。

没有什么人工智能,也没有更多的遗迹,没有蚩尤的轰炸机群和武侯的不死师团……甚至也没有喜马拉雅山脉,没有南亚次大陆,更进一步说,周围根本就没有山。曾经作为盆地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纯粹的沙漠。

而在这些土地的边缘,一个个痕迹明显的层级出口正不加掩饰地等待着:那些挂在墙上的壁画那些另一端明显温度和空气都截然不同的通道,那些根本无法被三维认知理解的地图。后室做了他最擅长的事:将前厅截成一个个狭小的片段,然后将这些片段不断扩张,直到形成一个单调而错误的世界。

毫无疑问,他们原本的世界已经被撕碎了,他们变成了很多个层级,而这些层级正等待着他们探索,那些机械军团也许正在另一端静静等候,但也可能到那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片虚无,毕竟后室并不可能正确地生成一切。

那如此说来,其他的那些土地会不会是……

“综上我的汇报到此结束,我相信我们在下一次面对他们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哦,对了,考虑到大家目前的心情和装备,我觉得我们有一处很适合让大家去散散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