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自残行为,请谨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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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00,摁下打火机,将你点燃……看着你在我的指尖燃烧殆尽。

雪大概从前半夜开始下的,夹带着粉尘,一直到今早6点方才停下。我观了一夜的雪,在这间老屋里。
老屋很老,在Level C-1123的贫民窟里,却是我耗费了十数年积蓄才堪堪买起的栖所,屋内那把摇摇晃晃的扶手椅上,我坐了一整个晚上……是的,我想你了,我冷静下来,开始后悔。
我决定动身去找你。
刚一推开门,冷风就卷着雪片扑在脸上。
街道空荡荡的,积雪吞没了所有声音。我拉紧衣领,朝你可能存在的方向走去。
左手与右手边,道路被雪掩埋了,看不清本来的样子。脚印踩下去,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而远处,建筑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街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显得很淡。
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雪末
。

我很孤独,因为全城貌似只有我一个人了……在这条被雪覆盖的路上,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的靴子陷进新积的雪里,发出咯吱的闷响。
昨晚的事清晰起来。你是上午来的消息,说想去老城区那座早就废弃的游乐园看看。那座游乐园我知道,在城西的河滩边上,设施锈蚀得不成样子,据说夜里还有奇怪的响声。你说想趁着雪夜去探险,拍点照片。
我拒绝了。不是不想陪你,是手头这篇《阈限尽头》正卡在关键的地方。我是旧城作家协会的创始作家之一,这篇稿子出版社催了三次,下个月就得交。编辑昨天下午还来电话,问我进展。我坐在书桌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文档却只多了几行字。
“改天吧,”我当时在电话里说,“这篇稿子很重要,我得赶完。”
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那你先忙。我自己去吧……”
语气是平静的,让人听不出情绪。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你的失望。那座游乐园我们以前路过时提起过,你说小时候去过,现在想去看看它荒废的样子。我一直记着,却总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挂掉电话后,我又对着电脑坐到后半夜,却依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外的雨夹雪渐渐大了,打在玻璃上。我起身倒了杯水,看见茶几上你上次落在这里的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枫叶模型。
我继续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雪又下了起来,细刀子不停的割我的脸。出门太急,我只来得及抓了件薄外套。太冷了,以至于我浑身发抖。连手也很快就冻麻了,指节红肿,攥紧又松开都没什么知觉。
我把手揣在兜里,却依然无济于事。
我又想起上回去的Level 11的图书馆。依然是你约我去的,我知道你平时不碰书,但那确实是个很适合写作的地方。
到了那儿,先要了两杯黄油拿铁,然后就找了张靠窗的长桌坐下。你随即从旁边架子上抽了本硬壳的《浮士德》,这是一本厚的能砸死人的书,你没法拿起来,只能摊开摆面前。你坐在我对面。
我打开笔记本开始敲字。你没看书,你在看我。每隔半分钟左右,你就从书页上沿抬起眼睛,往我这儿瞟一下,看一会儿,再低下头发呆。那本书一直停在四十三页,两个多钟头没动过。
中间我去续杯的时候,路过你身后时瞥了一眼——你连页码都没翻。杯子里的咖啡早凉了,你甚至也没喝几口。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时候,告诉你我喜欢歌德和黄油拿铁……
也许,你根本不在乎什么狂飙突进精神。你就是想坐在我对面,看我敲键盘;又或者啥也不干,就一块儿待着。那天,图书馆暖气开得足,窗户上蒙了层雾。你在玻璃上画了个很小的笑脸,画完又赶紧用手掌抹掉,像怕人看见。
这些画面现在格外清楚,混着手上冻伤的刺痛。我加快步子,雪地里脚印踩得更深了。
雪地里戳出几截枯树枝,黑硬,被雪半埋着,差点将我绊倒。
我仔细看去,像极了我冻僵的手指,当然,还有你手上的疤……
那天下午和今天一样冷,我正对着电脑写那篇《阈限尽头》,写得心烦意乱。手机震了一下,是你发来的图片。
点开,血糊糊一片的手臂映入眼帘。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肘弯处积了一小洼。血还没凝,亮色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上方一直划到近肘处。皮肉翻着,血珠子还在往外渗。在那一片血红之中,清清楚楚用刀划着我的笔名——Autumns。字母刻得歪扭,但一笔没少。

盯着屏幕,脑子里空了几秒。然后胃部隐隐作痛。我不敢想那刀片切进皮肤有多凉,划过的时候有多疼。更不敢想你是什么表情,是咬着牙,还是没表情。
那是手,是你自己的手。我能认出你的肤色。
我立刻给你打电话。手抖得按错两次键。电话通了,我没等你开口就吼过去:“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靠自残来威胁我?”
你在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
“说话!”我声音都变了调,“你现在在哪儿?去医院没有?”
你还是不说话。我听见背景里有车声,但隔着很远。
“我马上过来,”我抓起外套,“你别动,听见没?”
你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不用来。已经止血了。”
“止血了?那伤口抹碘伏没……”我话没说完,电话断了。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那张血淋淋的图片还在屏幕上亮着,你手臂上我的名字刺得眼睛生疼。我气你胡闹,气你糟践自己,更气我自己——我甚至没先问一句“疼不疼”。
雪更密了,糊在眼镜片上。我抹了一把,手冻得发疼。那道疤现在应该已经长好了,留下一条淡粉色的凸起,像雪地里这些枯枝一样,扎眼,去不掉。
我不知疲倦,加快脚步。
我已经几乎能看见那座彩色滑梯了,漆皮剥落,锈迹斑斑……
看到它,几个月前的那件事猛的撞进脑子。当时我写了篇叫《荒诞·在人间》的短篇,发在作协的内部网站上——那是协会成员互相评分的平台,分数会影响月度评优。你知道我重视这个,每天都去帮我刷新页面,看评分和留言。
有天晚上,你突然把手机屏幕杵到我眼前,声音绷着:“这人给你投了负票。”
我接过手机看。是个低Karm用户,没留评论,只丢了个负分。本来就不堪入目的分数又往下掉了一截。
“他根本就没看懂,”你语气很硬,“你的文章几乎很少有负分,他根本没理由给你这篇文章投downvote”
我说算了,评分本来就主观。只是你较真了,你说你研究过这个网站的功能,可以给用户发私信。你要去问他,凭什么打负分。
“不行。”我把手机还给你。
“为什么?他乱打分。”
“你私信他,他回头截个图,说我作者本人下场纠缠读者,这文章就毁了。”我那时正在气头上,话也重,“你做事情能不能别这么冲动?成熟点行不行?”
你盯着我,嘴唇抿得很紧,手指在手机边缘抠了两下。屏幕光映在你脸上,明明灭灭的。
屋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空调外机嗡嗡响。
然后你试图转移话题,声音低了很多:“那……我想写个实体档案。”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实体档案,就你写过的“死神”那种。”你挪开视线,看着墙角,“关于Level C-1123流浪猫的分布和习性。我观察很久了,拍了照片,记了笔记……但开头不知道怎么写。你能帮我写个开头吗?几百字就行。”
我正被那篇《阈限尽头》卡得心烦,几乎没思考就拒绝了:“现在没空,你自己先弄吧。”
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你起身去倒了杯水,水流声很响。回来的时候,你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我站在这座破败的滑梯前,雪落满了肩膀。滑梯顶上积了很厚的雪,像戴了顶滑稽的帽子。旁边秋千架的铁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空座位上下起伏,积雪簌簌地落。
我朝滑梯走近,雪淹到脚踝。滑梯背面有一片用喷漆涂鸦的歪扭字迹,被雪盖掉了一半,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应该多问一句的。问你观察了哪些猫,拍了什么照片,笔记里记了什么。
但我没有。
我站在滑梯旁边,雪落在肩上、头上,积了薄薄一层。
从早上等到中午,雪停过一阵,又下起来。滑梯的影子从西边慢慢转到东边,越来越淡。
下午了,你还是没来。
游乐园里只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贫民窟隐约传来的机械嗡鸣。秋千偶尔自己晃一下,铁链咯吱响。
我脚冻麻了,踩着原地活动几下。雪地上只有我自己的脚印,杂乱的一圈。
天光开始暗了,灰色从四周爬上来。我掏出手机看,没有新消息,屏幕映出自己呼出的白气。
还在等……
天彻底黑了。雪还在下,从路灯的光晕里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雪片。
站得太久,腿早没了知觉,但我一直没动。总觉得下一秒你就会从哪个角落走出来,像以前一样。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迟钝地掏出来,屏幕光刺眼。是你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Good bye”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冻僵了,打字很慢:“什么意思?你在哪儿?”
消息没发出去。前面多了个红色感叹号。
你把我拉黑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照下来,雪片在光柱里打旋。
好像有谁把我身体里的东西一下子抽空了。膝盖一软,我跪了下去,砸进雪里。雪溅起来,又落在地上,完成了起落的循环。
路灯的光照着我,一个人,影子缩在脚边,很小的一团。远处有风吹过铁门的声音变响了,咣当,咣当。
我起不来了。雪落在背上,慢慢积起来。

次日下午,雪停了,街道上一片泥泞。我去了作家协会。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暖气混着旧纸张和咖啡的气味涌过来。前台的小潘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老师?您怎么……”
“我找常主席,交辞呈。”我说。
小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指了指里间。
我穿过走廊,两边墙上挂着历年成员的合影。我在第二张照片里,站在我曾经的偶像克莱尔身边,表情有点青涩。那离我第一次凭借《鬼巷》拿下月度评优的时候还有些距离。
主席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声音:“进。”
推开门,却看见 Lanying 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推了推眼镜。
“是你啊。”他站起来,“老常今天去文学基金会参加论坛,我暂代。听说你要辞职?”
我把打印好的辞呈放在桌上:“嗯。”
Lanying 没接,靠在桌沿打量我。我们认识快十年了,最早一批进协会的。后来他被推举为管理员,为了避嫌,联系就少了,但每次见面还能聊几句。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我跟着坐下。
“考虑清楚了?”他问,“你可是第一批初始成员,说走就走,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看着窗外。协会的窗户对着老城区的屋顶,积雪未化,一片灰白。
“以前我把这儿当家,”我说,“拼命写,拼命挣分数,觉得在这里找到了点儿价值。大家互相评文,开线上会议,节日互寄礼物……确实挺暖和的,比外面强。”
Lanying 没插话,等我往下说。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转回头看他,“虚拟的东西,再真也是虚拟的。协会是,分数是,那些点赞和评论都是。它们能给你一时半刻的支撑,给不了根。”
我停了停,想起滑梯前的那场雪,还有那条拉黑前的消息。
“现实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现实里也有能把你骨头都震碎的瞬间。好的坏的都有。我的寄托……不一定非得挂在这套系统里才能活。”
Lanying 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份辞呈,没打开看。
“找到别的寄托了?”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得先从这里出去。不然我老觉得,自己还活在那个打分和排名的壳子里。”
他最终点了点头,把辞呈收进抽屉:“手续我帮你办。协会的成员你退就退吧,账户别删,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
“谢了。”我站起来。
“对了,”他叫住我,“你今早发的那篇《阈限尽头》,我看了。双视角转换有些瑕疵,但中间那段关于‘高维空间’的描写,很不错。”
我顿了顿:“那篇我一度打算自删。”
“可惜。”Lanying 笑了笑,很淡,“不过也好。写不出来的时候硬写下去,耗人也难以令自己满意。”
我又道了声谢,转身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墙上的照片一张张退后,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被框在玻璃后面,定格在过去的某个瞬间。
我推开大门,冷风灌进来。街道上的泥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像一幅没人能看懂的画。
我最后一次看向作协的全家福和作者页,给所有好友编辑了一句话
“Good bye!”
最终还是没能摁下发送键……
一向重视仪式的我,不想再循规蹈矩了。
把手机扔掉,转头走向泥泞中,不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