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9

前些日子Level C-126的同僚忽地问起我前厅的雪景如何，我却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细细想来，自己的确早已记不到家乡的雪是什么样子的了，只晓得那是极罕见的光景。

偶尔在年关边上，天黑沉的厉害的时候，大人们就说，怕是要落雪了。那时还是孩子，事事只觉着新奇，便日夜期盼着，等着雪积起来了，好团成团打雪仗。可等到雪真落下来了，也并非电视里演的鹅毛模样。只是些松散的雪末子。在天上沙沙的响一阵，积不起来甚个分量，就悄没声的歇停了。

若翌日凑巧是个阴天。屋瓦上或许还能见到一星半点的白，可但凡等到日头上来了，也就全化的无影无踪了。所以雪于我来说，向来只是个书本上的字眼，一个看起来凉浸浸，实则虚飘飘的念想。

后来离了家，便更是到了连寒气也见不着的地方，这看雪的念头也便再存不住了。但我想，若能见到雪，我应当，还是会高兴的。再之后，便是跌到了这“后室”里。这其中的日子是昏沉的。不是走不完的泛着霉味的回廊，就是一望无际的让人找不着北的古怪地界。四季更是没踪影的，冷暖也做不得准。雪，那就更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了。

及至推开那扇不知怎的出现在墙角、门板上结着层薄霜的铁门时，我并未深想，只如往常那般探看路径。不料一股干冽的、带着枯树皮腥气的风，却猛地扑上面门。浑身一凛，忙眯了眼朝外望去。

是白漫漫的。我倏地怔住了。立了半晌，才迟疑着将一只脚迈出门槛去。

一片赶着一片的，似鹅毛般，从那望不见顶的、没有日头的铅灰色天穹里，不住地静静飘洒下来。落在眼前枯瘦单薄的松树上，落在空荡荡的林间野地里。四下里一点声息也无，静寂得仿佛能听见那白的屑末彼此摩挲着、那顶细微的窸窣。待我再定神，想寻那来时的门，身后却只剩得绵密的、摇晃的白的帘幕，那铁门，确是无影无踪了。

脚下一软，陷下半截去，靴子便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在这无边静寂里显得分外真切。白的堆积不算顶厚，只没至小腿。寒气却比先前在门口时更加砭人肌骨，顺着衣衫的缝隙往里渗。

我望着眼前这无边无涯的、洁净的白，心里那点关于从前的、冰凉的念想，忽地灼热起来，涌动起来。竟一时忘了冷，蹲下身，鬼使神差地，将右手上那只磨损得发亮的布套子褪了下来。

手背曝在寒气里的刹那，冷意便活物似的扑了上来。我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径直将手指插进那蓬松的、白的堆积里。

是粉状的，干松松的，像顶细的、冰牙的沙，却又含着一种虚虚的、不踏实的软。一股尖利的、清冽的痛，立刻从指尖窜起，直往骨缝里钻去。我却觉得这痛是实在的，好受的。

我掬起一捧，看它在掌中渐渐失了那蓬松的模样，压实了，化作一团冷而湿的絮。仰起脸，更多的白片子落在发烫的眼皮上、面颊上，即刻化开，变成湿凉的一片。

这时，那尖针似的、真切的寒意才将我彻底激醒.牙关禁不住地战战磕碰起来，手指也冻得有些麻木了。可心里，反倒是茫茫然地、落着了实地般地，终于信了：

雪，确是雪

2026/1/19
我心里知道的，照理该舒快些。走了这许多昏沉颠簸的路，见过这许多说不上名目的东西，骤然踏入这一片只是静静落着雪的林子，眼前只有这素净的白，与四下里无边的静，就好像戏台上锣鼓铙钹一齐歇了。

我是该喘口气了，然而那口气却堵在喉咙里，上不来，咽不下，只觉得周身被一种更黏稠的、与这寒气一般无二的倦意裹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我忽地决定把手套重新戴好。

这时，我才终于开始仔细端详周遭的一切。眼前是树，多是些黢黑、瘦硬、枝桠虬结的家伙，从这厚墩墩、白得晃眼的积雪里挣出来，默然地、倔强地伸向那片低垂的、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天。每一根枝条都沉沉地压着雪，臃肿地弯曲着，在我看来倒更像一个个披着厚重孝服、垂首僵立的失了魂灵的存在，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灵堂里，守着亘古的哑默。

没有风吹，它们也纹丝不动；静，是那种被雪浸透了的感觉，蓬松而致密，将我，连着呼吸的滞重和衣料的窸窣一并吞噬了。我试着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短促，闷闷地响了一下，便消散在咫尺之间。

这便是“里面”了，被山围起来的里面。一条小径歪歪扭扭地朝树林更深处钻去。路的两旁隔不远便戳着一根木桩，漆着些剥落的红色，是这里唯一看得出人为痕迹的东西了。

我沿着路往里走去。靴子碾过雪下的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望出去，是无休无止的重复：黢黑的干，臃肿的冠，无边际的铅黑的天，和其间永不止息的、纷纷扬扬的雪的帘幕。看得久了，那铺天盖地的白，便沉沉地往眼帘上压，往心里头坠。

目光不知怎的，就溜到了脚边那干净得有些虚幻的积雪上。蓬松，丰厚，静静地铺着。一个念头毫无道理地、倏地探出头来：若是，团一个雪球呢？

这念头让我自己先愣了一下。我明明应当有在后室经历生生死死而摸爬滚打出来的警惕，怎的到这还不清楚为何物的雪地里，反倒想起这等不合时宜的事？但也是奇了，就仿佛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说这里非常安全。没什么好担心的。好像还真是如此。四下里是这样绝对的静，完全的空。一个实体也没有。这被遗弃般的孤独，竟意外地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蛮勇的冲动。

我于是半蹲下来。膝盖有些发僵，吸了口冰凉的空气，将左手那只同样磨得不成样子的粗布手套褪了下来，拢起一捧雪。右手也赶紧上来帮忙，笨拙地合拢，用力，挤压。

手指变得麻木，动作便显得僵硬、蠢笨。可手上这幼稚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全神贯注的执拗。在掌心渐渐变了样，被蛮力压实，成了一个歪斜的疙瘩，

我站直身，掂了掂那雪球，手臂向后一收，用上些力气，将它掷往路边一颗矮小的松木。雪球撞在覆雪的枝条上。

“欻。”

一声闷响，轻飘飘的。雪球应声碎裂，炸成一蓬向下倾泻的白雾。松木猛地一颤，簌簌地抖落好些雪块，露出底下几茎湿绿的、纤细的枝条，可怜地瑟缩着。但那只是短短一霎。更多、更密的雪片落下，迅疾而温柔地覆盖了那些裸露的绿色，抚平了颤抖的痕迹。不过片刻，一切便复归原状。松树依旧在路边；雪依旧不紧不慢地落着，将那雪球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凹陷也悄悄抹去。仿佛那一声闷响，那阵白雾，都只是这无边寂静里一个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错觉。

我看着，掌心残留的冰冷与坚硬，正化为一种迟钝的麻木。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冲动，随着那被寂静吞没的闷响，彻底消散的无影无踪。没有畅快，没有心满意足，只留下一种庞大的、虚无的茫然，弥漫开来。

在这片过于完美、浩大的“雪”的面前，那一个雪球显得如此无谓，如此渺小。就好像一个误入正在表演唱腔的戏台的哑吧，比划着一场自编自演独脚戏，却无人懂得。只有自己喉间破碎的气音，和道具掷地时的一声响。

雪，大概只是雪，下得那般理所当然。我那点关于故乡冬日的、模糊的念想，那因一层薄雪而似乎雀跃的记忆，在这片天地中，却被映照得如此单薄，如此褪色。它们属于另一个被生生斩断、遥不可及的世界。那点酸涩，便从这空茫的底子里，慢慢地、无声地渗上来，冰凉地贴着肺腑。

我默默地将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塞回手套。许久才感到一片迟滞的钝痛。我低下头，拍了拍手，震落些雪粉。然后，转过身，不再看那松木，也不再理会心里弥漫的空茫，只是沿着这些红色，继续挪动步子。

道路在黑色与素白间蜿蜒。有时上坡，在薄雪下能看见冻硬的褐色土地；有时下到谷地，两旁雪坡高耸，阴影浓重，只能看到露出顶端一点枯枝。那是不能去的去处。木桩上的红漆，便是警告的意味。

就这么走着。走着，起初的滞闷、随后的冲动、散开后的空茫与酸涩，仿佛被这单调的步伐、被这重复到令人眼盲的景色，一点点碾平了，压实了，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平静底下，沉淀着一些极细极微的、分辨不清的颗粒，像雪化后无声渗入冻土的湿痕。

一直走，走到自己仿佛也成了这雪景中一个移动的、黑色的静物。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一种更柔和的昏暗。夜来了，但并无星月，雪映着微光，景物依稀可辨。远近的树，成了深浅不一的墨团。

我只是个迟来的看客，走进这清冷散场的园子，徒劳地比划了一个无人看见的手势。现在，该沿着被雪掩去一半的小径，默默地走出去了。

至于故乡，至于童年，至于那点关于下雪的、凉浸浸的、曾灼热过的盼望，都像散戏后耳边残留的一点点虚幻余音，被这真实的、广大的、温柔的雪夜，静静地、彻底地覆盖了。只剩下一缕被雪浸透的、无声的怅惘，陪着脚步，沉入前方更深、更静的雪幕里去。

远处，半空中，灯忽地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