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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好,我是——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急促的年轻男声。
你下意识地想挂断,这年头推销和诈骗太多了。
诶?等等!别挂电话!
那头的人似乎察觉了你的意图,声音里带着恳切。
抱歉打扰了,我们课题组正在举办一个与故事有关的社会实验……
你手指停在红色按键上方,没按下去。
最后有个环节,是随机拨号,给陌生人讲一个故事,我知道这很离谱……
他整理了一下呼吸。
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找XXX大学社会心理学核实……
电话那头的人报出一个听起来很真实的大学和院系名称。
呵呵,是挺荒诞的,对吧?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点自嘲。
“只是一个故事?”你终于开口问道。
嗯,就只是一个故事。
你调整了一下坐姿,黄昏的光线在墙上慢慢爬升。
我这个故事可能要占用你20分钟,您能听真是太好了。
那么,故事叫——如果列车没有到站。
……
我们生活的那个正常的、能用科学解释的世界,叫做前厅。
相对的,那个抽象的、离奇的世界叫做后室。
假如你不小心在错误的地方从现实中切出,你最终将坠入后室……
故事,便开始于此。
如果列车没有到站
我叫陈日昇。一个后室人。
这意味着我没有“来处”。我从出生起,就在这个只有“如何生存”,从不回答“为何生存”的地方呼吸。
我一直觉得这没什么。
直到我遇见了她。
我那年17,被分配进入M.E.G.的初级档案部门实习。
小组里的那个短头发前厅人就是她——谭悠。
平时训练学习工作的日子索然无味,但她总是笑着,与所有人都能相谈甚欢。
“谭悠,前厅…是什么样的?”
我坐在天台上,将笔记本丢回袋子了:“很多前厅人都说,自己想要回家,而那个家就是前厅。我看数据库里前厅和后室的生活也没多大区别嘛。现在很多层级都已经完成改造,前厅,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陈日昇,”谭悠靠着我坐下,我只是随便问问,可没想到,她竟然沉默了那么久才说道,“不一样。那是故乡。那里有我的父母,有很多后室没有的东西……”
我看着她。
“那里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她又恢复了微笑,“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躲在一个地方,你可以在世界里漫山遍野地旅行,随心所欲地学习。但,无论你走了多远,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哪怕不是家,就是随地驻足,都有……”
“都有什么?”我问。
“我…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的语气轻下来,“你讲讲后室吧。我才刚来不久。”
“行吧。后室…有什么好讲的呢?”
日复一日,我们养成了每晚一起聊天的习惯。
而后来,谭悠终于说出了那句:我们聊一些有意思的话题吧,比如哲学的话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后室,谈论生存之外的“无用之事”近乎奢侈,甚至危险。但我看见她眼底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我说。我的内心好像有一口气,难以平静。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开启一段全新生活的喜悦,终于有人共鸣、证明我不是孤身一人的喜悦。
我一直渴望这样的一段谈话,如今我可以开心的对着你说:好!
那是完美的故事,至乐的乌托邦,也埋下必然悲剧的伏笔。可我那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我们谈的是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关系,后来我们讨论的是朝闻道究竟值不值得夕死可矣,再后来我们讨论自己的人生理想,讨论人是有什么组成的,谈论自己的未来,自己的梦想,自己渴望的人生。
谭悠,你总是那么智慧,又那么乐观有趣。理智的人容易悲观,你怎么就做到这么积极还有点童真呢?
“如果我能是一只猫那就好了。长大之后我就去四季里逛逛,春夏找朋友,秋冬睡大觉。我很满意,因为这是基因选的。我本可以流浪,但我选择成为家猫,代替智能手表,去监督人类的温度。一只手伸过来,我就呼噜三秒,不多呼一秒,不少噜一秒,就是三秒。从明天起,做一个学咪的人,学习,生活,无聊但没有烦恼,用猫的心态生活,像一个揣着九条命却甘心每天只花掉一咪咪的时光富翁。”
“这就是活着吗?”我问。
“这是生活!不一样!”谭悠拖着下巴,发丝随风飞舞,掩不住她那发光的笑意,“是前厅猫猫的生活哦!”
我也捂着嘴笑道:“好好好。”
我很容易被生命的虚无影响,可她切切实实的治愈了我的伤痛。我们投身入求知。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过程的意义。
这是奇迹一般的药。我从来没有如此的开心过。
那一刻,我感觉我找到了人生的知己。
快乐与满足的感觉是迷幻的,沉湎其中是不自知的不珍惜的。
而谭悠做出了让我更难忘的事情:她第一个认可了我讲的故事。
“数据库的东西真没意思,谁会喜欢看这种临床腔的东西?”对面的办公桌,谭悠把自己丢在椅子上,抱怨道。
我探出头:“怎么没兴趣了?昨天晚上给你讲的那个天穹的故事你不是很感兴趣?”
“那是你讲的故事啦,数据库的都是报告,谁要看。”谭悠笑嘻嘻地看着我,“下次那些必记层级,你都讲给我听好不好!”
我苦笑一下:“天穹城的故事去纪念馆就能看,再说,我又讲不来故事……”
“怎么会!”谭悠嚷道,“好多层级故事你都讲得很好啊!哪怕是听来的,你都能很有逻辑、很连贯、很动人的讲完,这也很厉害了呀!”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着纸张的边缘。
“生活之流本身是无意义的,但文字的排列组合带来了意义。词语与写作成为对无序与无意义的生活的炼金术。”她看着我,而她的眼睛里的光,亮到我不敢直视,“在后室里,我们需要故事。”
“谢谢你,谭悠。”
我的确喜欢写故事,讲故事。可那天我自己一直以来的热爱,一直以来无人知晓、无人认可的东西,得到了第一个人的肯定。
在后室,孤独、麻木是常态。但那一晚,我甚至感动的想哭泣。
在那之后,我再也找不到一个肯静下来听我讲故事的人,也再找不到一个可以理解我故事中的情感的人,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找到故事中的隐喻的人,再找不到一个可与我共鸣的人。
后来,在无数个独自一人的层级,在寂静到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夜里,我总会想起她这句话。“在后室里,我们需要故事。” 那时的我还不完全明白,故事不仅是记录,不仅是消遣。
总而言之,那时我是幸福的,我是快乐的,我每天都是充实的,我的内心是充盈满力量的。那是因为有你啊,谭悠。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很聪明,很勤奋,很热情,很爱思考。
我花了三年去品尝这番美好,因此为其付出将近一生的代价。
故事才刚开始。你……还想继续听吗?
听起来,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你说。
不完全是。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你知道你应该挂断电话,去热一下晚餐,或者至少把客厅的灯打开。
但你却说道:继续吧。
好的。谢谢你。
她的晋升是必然的。她很勇敢,很自信,很聪明,很勤奋,很热情,很爱思考。
她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我只记得,名单公布时大家的热情;我记得谭悠看见自己的名字时高兴的尖叫;我记得谭悠在我面前跳上跳下,抱住我,摇晃我的肩膀;我记得她的眼睛亮亮的,我记得记忆里的那一切颠倒破碎的画面。
我的记忆里,那天我们在办公室后面站着,她分享着喜悦,笑着。
那天太阳很大,窗外的光穿过叶片,闪的人睁不开眼睛。金属的框架在反射白色刺眼的光线,白色的天花板也在反光。
这个世界好像变得好亮,那白色让人睁不开眼睛。像白色的显示屏。
我动弹不得,言语不得。
我一开始不以为意,一开始的我毫不关心,我以为自己能像以前一样释然的接受一切,对一切都无所谓,不拿起任何东西。
可是我没有。
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将被旋转的投入深渊,梦,也碎开,痛苦也开始扩散。
她离开了。
她开始在各个层级间穿梭,她也逐渐出名起来。
她现在是一个优秀的特遣队队长,为人类开拓建设一个个层级。
看着眼前的新闻,我感慨万千。现在,她在亲手创造她的故事了。
而我现在,只能呆呆的躺在家里,看着天花板。
后室电台特别报道
近日,一则有关神秘列车的传言迅速传播,虽然目前并没有确凿的观测信息,但其已引发各层级居民和流浪者们的普遍关注。大量传言认为,该列车具有回到前厅的能力……
最开始的起因,是广为人知的速切玩家Riley终端失灵事件。在Riley失踪前,他曾在速切玩家论坛询问大量关于“列车”层级的信息,但当其他人想要根据他的终端定位地址去寻找他时,却发现,定位开始在前厅和未知间不稳定切换,直到Riley彻底失联。这并非孤立事件。随后,以调查此现象为首要目标的M.E.G.特遣队及其后续数支救援探查小队,均在深入相关区域后彻底失联。无战斗痕迹,无求救信号,无遗体,无设备残骸……
民间分析主要分化为两种对立观点,一方认为,列车是“回归”的具象化。它可能是连通前厅的、不稳定的脆弱通道。失踪者们并非遇难,而是成功“回归”,只是受限于某种屏蔽暂时无法传回信息。此观点支撑着许多人对“归乡”这一终极念想的脆弱寄托。另一方则警告,这是后室意志的“陷阱”。它具象化了流浪者对故乡的渴望,以此作为诱饵,捕杀流浪者。上车,可能意味着死亡,或者连死都不如的下场。后室意志的险恶各位有目共睹……
值得一提的是,M.E.G.官方对此保持了异常的缄默,未公布详细调查报告。这种沉默,进一步加剧了外界的不安与猜测。有民间观察家指出,这或许意味着M.E.G.内部也未能得出确切结论,或该现象超出了常规应对框架,或是M.E.G.的故意隐瞒……
回归前厅,无论何时都是极度敏感的话题,它必将掀起不平凡的波涛。本电台将持续关注“后室列车”事件的任何进展,望诸位敬请期待。
后室电台第20024期,由您亲爱的拉尔夫在此主持播报。
起初,我像往常一样工作。
整理报告,录入数据,参加冗长的会议。
甚至刻意让自己更忙一些,主动接手了没人愿意做的枯燥到极致的工作,把二十年前的纸质报告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数据库。
我以为这样就能回到遇见谭悠之前的状态:一种平静的、没有波澜的麻木。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孤独,什么是痛苦,因为孤独需要先拥有过陪伴才能被感知。我以为我只是回到了“正常”。
直到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像过去三年里的许多个晚上一样,下意识地走向天台。走到一半才突然停下,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意识到那里不会再有人等我。
没有人陪我了。
我以为自己可以陷入麻木,可思考却一刻没有停止:我不想在这里,绝对不想。思考是我的抵抗,我不要在这里!这个麻木的没有她的这里!
我好想她……可我还配来找你吗?
我厌恶此处,我讨厌自己,可我能怎么样?我可以逃到哪里去?我堵塞我的五官都无法彻底的脱身离开。我跑的再远,可是都要失魂落魄的回来。我想抱住自己,却发现怎么都抱不住,我已经快碎裂开了。外界的压强挤压着我的碎片,咀嚼着我的痛觉神经,在我的肉体里肆意破坏着。
在遇到她之前,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可她离开后,我却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怎么回事啊。究竟怎么回事。这个感受,究竟怎么回事!
自从失去了她,我变得或多或少患得患失,一个不小心错过的歌词,一片没有接住的雪花,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再见,都在我心里产生难以言说的震荡。
我不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也不是很会写作很会表达的人,但我却是个敏感的人,真奇怪。
可能是因为她有好多个朋友,可我只有一个她。
我怕失去她,她即使心里有我,那个我也只是她万千朋友里的一个。可她对于我是唯一,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别人说,以后见的人多了自然会碰见相似的。
但我可以肯定,她只有一个。
她太重要了,重要到我把情感全部放在她身上变得多么理所当然。可她,不可能回头了。我,回不去了。她依旧那样美丽的前行,而我……
“嘟嘟————”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打断了思绪,我低下头,发现指甲已经深深的陷入肉里。
我拿出手机。是谭悠。
“我们队伍刚好去你们那补给,接下来估计有一次很重要的外勤。”谭悠道,“当然,我也顺便来看看你啦!”
“这样啊,那太好了。”我被风吹得僵硬的脸挤出一个微笑。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一点也没变。
电话那头传来谭悠的笑声:“嘻嘻,是不是想我了呀!上面本来的路线不经过这的,我特意申请来你这的哟!嗯?你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
“哈哈,才没有。”我也笑了几声,内心不知为何如此苦涩。她还记着我,她对我如此关心,可我配得上吗?我值得被她爱吗?她的世界里有那么多天才,那么多优秀的人,她是我的唯一,可我只是她的千千万万分之一,她对所有人都很好……
啊啊啊我在想什么啊!
脑子里好像闪过了许多念头,却没有逻辑,没有先后,怎么抓都抓不住。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什么话都没法讲。
“陈日昇?”谭悠的声音传来。好远……
“没事,你继续讲吧!”
“好吧。你有听说过那个列车的传言吗?我们这次……”
我的脑子真是坏了。她在那里讲述着,而我却记不住任何东西,这叫什么?脑雾了?
电话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随着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我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回到宿舍,我拿起笔,思绪涌上心头,却手抖着难以下笔。
致 谭悠:
古今之人在离别时都会写文章给自己的知音,知音难觅,从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如今和这些人共情了,遵循前人的道路,为挚友写一纸胡乱的文章,逗你一笑。
追忆曾经,月光模糊,晚风萧瑟,影子昏暗。一起躺在晚上谈论问题,甚至不想入睡。月光像碎金一样,暗处的阴影相互连通。就像争论问题时,两人看似不和,实则关系很好,内心的志向是一致的。黑暗中的人的表情与形体是不清楚的,但精神的交流是不用视力的。我不愿意进入梦乡,因为言论谈及的话题,已经超越了空间,两人的思绪也已突破时间的束缚。身体虽然被现实困住了,但思想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万事万物在那时的我们眼里看起来都平常,寝室中看不见天上的星星,但我们会谈论它千古长明。今晚我们说朝闻道,明天我们说唯物论。有时讲古今故事,有时思考志向与理想。即使工作被罚也不失欢笑。但一切必将终了,大家也都散了。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人都散了,这些也不在了。晚上不说话,并且入睡,光是碎的,影子也是碎的,看不见人心。其他人都说的不过是些爱情小事,就谈论争吵个没完,这就是现在的现实。想要进入梦里不再醒来,但愿长醉不愿醒,因为谈论内容不会超出工作,思考的内容,也不过勾心斗角。我没人知,没人听,没人同心没人是知音。小事化作山岭,他们,都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啊。这我该用什么改变?
求知的道路多困难!没有人可以同行畅谈,也多么苦啊!知道我但不是知音的,是大部分人;知道我也是知音的,只有你呀!虽然事实是这样,但你要攀登更高的山峰,而我游于山间溪水,求知的道上分别是难以避免的。走啊,唱啊,像存在主义者热烈的活着,看着往事如流水逝去,是我现在该做的。
悲欢离合,人间长叹,满纸胡言,寄我思怀。思绪涌上心头,望不要见怪。
陈日昇
写完信,我把纸捏在手里,手心出了一手汗。
还是别给她看了吧,免得影响她心情。她马上要出趟任务了。
可是一种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只是想要在她的身边。像往日一样,继续谈论这一切我们想要谈论的东西。让思维的广度和深度尽情的延展,让我们继续待在一起。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不由自主的抓着头发。
谭悠,你别走,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在此地呀。
可即使这样了,又能如何?
我早就变了,人是会适应环境的,说白了,人是会被环境同化的。我早就不是一年前的那个我了,我无法像以前那样思考,像以前那样热爱生活,像以前那样充满理想,积极向上。
我不配在她旁边了,无论从哪个标准上。
即使回去也回不到往事了,我不再是我了,那个我啊,我已经反复宣告过他死了。回不去了,我真的回不去了。
这不是一个回过头来看能释然、或不解的一段情感低谷期。这一切已经成了一个会留疤的伤了,即使回头依然会痛的伤疤。
我拿不起、放不下了。
也许我拿起过,但现在我真的拿不起,放不下了。
不,我应该拿起过,否则哪里会有这么心碎的放下。
我狠狠地将信丢入抽屉的深处。
两天后。
远远地,我看见她了。
深灰色的队服,背包比离开时瘪了一些,也许是为了任务方便,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她正和几个同行的几个队员说着什么,笑着,但似乎总有一种我忽视不了的情感在她的身上。
回头,她看见我。
“陈日昇。”
她走过来,眼睛亮亮的,像记忆里那样。
“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我说。
她突然皱了皱眉:“头发这么长了…怎么还不剪?人都瘦了好多……”
“有吗?”我下意识摸了摸脸,“工作太忙了吧。”
谭悠哼了一声:“哼,骗人。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吧!”
“谭悠,”我打断她,“你刚回来,不累吗?”
她愣了一下。
“行吧…去吃饭?”她笑了笑。
“那你队伍呢?”
“他们先去补给站了,晚上才集合。”她回头朝那几个队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走吧。”谭悠拉了拉我的袖子。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心里好闷。
晚上,谭悠让我再给她讲一个故事。
可是,我,变了啊。
晚上,我讲完一个故事,我知道这个故事讲得不好。
她说:“是啊,感觉没以前好了。”
虽然我知道她是无心的,她是附和我的话,但是…但是……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陈日昇,”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不太好?”
我抬起头看她。
“我听说了,”她说,“你调岗的事,还有……你很久没给我发消息了。”
“任务期间不应该联系。”我说。
“那之前呢?之前你也没联系我。”她盯着我,让我无处可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一切正常,想说我只是忙。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但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你是我在后室里,唯一的亲人……”
“谭悠。”我打断她。
我看着她的手,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着她突然握住我的手的手。
我应该说的。我应该说我喜欢她,从第一天在天台上听她讲那些关于故乡的故事时就喜欢,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她认真讨论哲学时的侧脸,喜欢她在我讲故事时专注的目光。
我应该说那是我的执念,这执念仅仅是跟着她,只是一种不要远离的请求,不要让我独自一人被抛下的恳求。
我应该说她是冉冉升起的晨光,是我漫长黑夜里面冉冉升起的星辰。
我应该说她的光是第一个穿透了我内心孤独的天穹的光。
我应该说我只要看着她我就无法平静。
我应该说我对她的感情,是爱。
我应该说,我爱她!!!
但我开口说的是:“你那边……还顺利吗?”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缓缓松开手。
“嗯。”
她转头看向远方。
我忍不住又看向她的眼睛,好美,不应该有任何忧伤。
她的嘴角抿出一抹笑,但似乎总有一种我忽视不了的情感在她的身上。
在我愣神的时候,她突然抱住我。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真是的。你究竟在想点什么啊……我走了这么久,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待我,回家。”
真是的,这两个人,真是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你也缓了缓心情。
听起来真伤心。你说道。
哎,是啊,也真是拧巴。
你忍不住叹气。
但,故事还在继续。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想要给她写信,我想要联系她。可没有一次真的去下定决心。
我是万万不想让她知道我的痛苦的。
的确有害怕影响到她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在我心里她是脆弱的,我太爱她了,以至于我甚至不愿意有任何一缕风,推动她的光明的传播轨迹。
当然不愿诉说还有很多原因。这份痛苦的原因也是没有办法诉说的。因为这痛苦是因她而起的痛苦,近乎悲壮的感情,以及我自身的软弱与拧巴,这些会彻底破坏我们原来的关系、现在的维系。
痛苦是有原因。一个人在哭诉时,别人都会问一句发生什么了,而把发生的事说出来,痛苦就已经解决了大半。
可我怎么说?
这个故事有谁可以听完?有谁可以听懂?有谁可以抱住我?
也许谭悠可以,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影响她?为什么要告诉她?我不想让她知道。
不能说,我不能说,我一遍遍告诉自己。
她走的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在和我聊天。
她告诉我:不要再哭了,把手给我,站起来,一起往前走吧。别哭了,有我在,接下来的路我会陪着你的。我爱你,永远。
她说:你想去前厅看雪吗?一起吧。
于是我们一起前往了前厅,看雪。
真的好美呀,她也好美呀。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丽,泛着淡蓝色的光,闪着,流动着。
天际是清幽幽的颜色。
我真的好爱她。但梦里我怎么都开不了口。
于是醒来就写下了这句话————
我想去北方看雪,看星空,看树林,在暖黄的灯光下和蓝调的夜晚在纯洁的雪上说爱你。
可,可是,你回不来了。
迟钝的我,等她走后才反应过来,他们要去干什么。
那个电话里:“你听说过列车的事了吗……”
我错了。我当时没有懂,你身上的那个我忽视不了的情感。
对不起……
M.E.G.会议记录
【会议开始】
监督者 C:(将一叠纸质报告推至桌中央)这是“探幽”队最后传回的数据包。完整的。
监督者 B:他们进去了?
监督者 C:进去了。为了获得完整信息,都留在里面。
监督者 B:真实残忍,是你的风格。
监督者 A:这次有什么有价值发现?
监督者 C:(沉默片刻)那列火车,不是交通工具。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
它的运行轨迹像彗星——在一个地方来回、贯穿。它从后室的某个未知深度出发,穿过无数个层级的裂隙,然后……离开。进入某种我们无法监测的介质。根据“探幽”队幸存者的口述,以及他们带回的定位设备残留数据,我们拼出了它的大致规律。
每到一个“站”,它会停留大约三十分钟。这期间,车门打开,任何人都可以上去,也可以下来。但问题是——下车之后,你能去哪?
监督者 A:“探幽”下车了吗?
监督者 C:下了。他们去了三个相同…或不同的“站”。
第一个站,他们下车,看见的是前厅。真的是前厅。街道,湖畔,天空。待了二十三分钟,他们开始感到强烈的“被排斥感”——“探幽”的原话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你”。三十分钟后,他们全部被迫回车上。车门关闭,驶向下一站。
第二个站,是一片废墟。看描述说,可能是某个前厅城市的残骸,建筑风格和数据库里记载的二十世纪末期吻合,没有人,像是被废弃了几百年。同样,三十分钟,被弹回。
第三个站,还是前厅。一个活着的、有人的、有阳光和四季的前厅。但三十分钟到了,他们全部被弹回。有一个队员挣扎着抱住站台的柱子,试图对抗那股排斥力——他的手指断了三根,但还是回车上。
监督者 A:排斥力来自什么?
监督者 C:我们不知道。但他们反复提到一个词:“归属”。
列车似乎能识别“你是谁”。它能分辨出哪一个“站”是你的来处。如果你试图进入不属于你的世界,它会在三十分钟后把你拉回来。无论你怎么反抗。无论你多用力。
监督者 B:那如果……如果你本来就没有“来处”呢?
监督者 C:你是说后室出生的人?
监督者 A:先不谈个案。继续。
监督者 C:好。综合“探幽”队带回的数据,以及之前所有失踪队伍的残留信息,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列车确实连接后室与“前厅”。但不是某一个前厅。多元前厅理论,几位肯定了解。
第二,乘客只能通过列车回到自己原本所属的那个前厅。如果你出生在后室,你没有“原本所属”的前厅,那你永远无法下车——或者说,你可以在每一站下车,但你永远不属于任何一站。三十分钟后,你一定会被弹回来。
第三,如果你出生在前厅,理论上你有机会回去。但问题是:这无数个前厅里,哪一个才是“你的”?没有标记,没有导航,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确认。你只能一扇门一扇门地试过去,每一站停留三十分钟,然后被弹回,继续下一站。一个人一生能试多少次?一千次?一万次?而前厅的数量是无穷大。
监督者 B:所以概率是零。或者说,趋近于零,但永远不等于零。永远给人留那么一丝希望,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抓住。
监督者 A:这就是后室的风格。
(短暂的沉默)
监督者 B:我建议,终止所有后续调查。不需要再派人去了。这个发现……没有价值。
监督者 C:没有价值?我们可能找到了连通无数个世界的通道!
监督者 B:然后呢?用它做什么?送人去一个永远找不到家的无尽列车?还是让后室的这些人知道,他们原本有家,但永远回不去?C C,你想想,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
监督者 C:传出去会怎么样?
监督者 B:我们都清楚。我们的事业建立在什么之上?我们对外宣称的使命是什么?是冠冕堂皇的“帮助流浪者回到前厅”。这是我们的旗帜,是我们让所有人服从管理、接受调配的理由。但实际上呢?回去的概率有多大?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零。
我们真正的职能是稳定后室。改造宜居层级,建立聚居点,让这些人放弃“回去”的念想,接受在这里活下去的事实。这才是我们能统治这个鬼地方的根本。
但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不是我们编的那些“回去很难,但我们在努力”的安抚话术,而是“有一列火车,可以带你去无数个前厅,但你几乎永远找不到自己的那一个”——
监督者 C:你是说……
监督者 B:我是说,这个消息比任何实体都危险。它会让人疯掉的。所有原本已经认命的人,都会开始做梦。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是例外,觉得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他们会涌向那些有列车传闻的地方。然后呢?要么死在路上,要么上车——然后永远困在那列永不停靠的火车上,在无数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兜圈子,直到老死、饿死、或者发疯。
监督者 A:还有更严重的问题。
监督者 A:如果消息传出去,而我们却却宣布“放弃调查”、“不再支持相关行动”——那些渴望回家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我们背叛了我们。M.E.G.根本不想让我们回去,他们只是想让我们乖乖待在层级里当劳动力,当这个后室社会的螺丝钉。
到那时,我们的统治就会动摇。不是被某个实体或层级动摇,是被希望本身动摇。被那个永远抓不住、但永远在眼前的幻影动摇。
监督者 B:所以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封锁消息。把列车的所有资料封存为最高密级。对外宣称“调查已结束,无任何有价值的发现,所有回到前厅消息皆为谣言”。
监督者 C:……但那些已经失踪的人呢?那些家属呢?那些还在等的人?
监督者 B:阵亡抚恤。标准的。流程已经很完善。
监督者 C:我知道了。
监督者 A:表决吧。同意终止勘探项目、封锁所有相关资料、不再进行后续工作的,举手。
(监督者 B举手)
(监督者 C举手)
(监督者 A举手)
监督者 A:通过。散会。
【会议结束】
“随着最后那支特遣队“探幽”的失踪,对后室列车的探查也落下帷幕。M.E.G.的现在行为和说辞耐人寻味,后室列车的传言也彻底变成传言。曾经,有人说那是希望。有人说那是陷阱。有人在论坛里写下“我要去找它”,然后再也没有上线。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更多解释,没有发布会,没有对失踪者家属的公开交代,只有一纸简短的公告。列车没有到站,但生活已经继续,关于列车的传言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了。不再是热门话题,而是变成了更像秘密的东西……”
收音机还在响,说着什么彻底终结。那些词从我耳边滑过。
我没有听完。因为我知道“探幽”的队伍里有谁。
探幽,谭悠。
你回去了吗?回到你的那个家了吗?那个前厅的家?
前厅一定很美好吧,你能回家我真是太高兴了啊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呜呜呜呜呜呜……
可是我还是好悲伤……我好难受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的列车,到站了吗?
带我去你的前厅看看吧。
带我回家,好吗?
谭悠失踪后,我去往她的宿舍,看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走进谭悠的房间。
二十分钟后,他们抬出一个箱子。不大,标准的遗物回收箱。
“陈日昇?”其中一个人看见我,停下来,“你是……她的联系人?”
我点头。
“那正好。”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翻出一个文件夹,“按照规定,遗物应该由直系亲属认领。但她在后室没有亲人。联系人列表上第一个是你。”
“箱子你带走还是……”
“我留着。”我说。
他们走后,我蹲下身,打开箱子。
一套换洗的制服,叠得很整齐。一本笔记本,封面被她画了一只小猫,眯着眼睛,懒洋洋的。几支笔,其中一支的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帽,我说过她很多次,她每次都笑嘻嘻地说“改不了”。
还有一封信。
致 陈日昇: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不在了吧。登上列车就回不来了,我再清楚不过。可我无能为力。
回忆以前,我有时候会想,你在想什么。你看起来总是很远,明明坐在我旁边,却好像隔着好几个层级。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不是你远。是你害怕。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走?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怕你配不上?
傻瓜。
你是我最特殊的朋友。也许是缘分吧,我们一起畅谈过人生理想和哲学,一切应付考核,一起分享后室和前厅的不同生活。就是如此巧合,你会讲故事,我喜欢听故事,我特别喜欢听你讲的故事哦!在我以为不可能有人愿意听我的似乎是“无理取闹”的拙见时,你恰好的出现了。你总说只有我懂你。傻瓜,那是因为你只让我懂啊。
陈日昇,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和开心!!!
我们的确没法长久的做朋友————因为我真的好喜欢你!什么去前厅去后室,变成鬼变成你变成我,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们先做一辈子的爱人吧。临走前,我真希望能听见你亲口说那句……
可惜……不过,这个后室有没有出口呢?
如果列车到了我的站,我想带你一起出去。我们去看雪,我跟你讲过的那种雪。去北方,去星空下,去所有故事里写过的地方。我还没真正到过北方看雪呢!
如果列车没有到站…那就不到呗!一切都还得继续呢。
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伤心,也千万别以为我死了!
待我回家。
谭悠
于出发前夜
指甲深深地掐在肉里。
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又赶紧把信拿远,不想让泪水打湿它的任何一角。
好难受,好难受,眼睛也好痛,睁不开来思考不了了。什么都想不了了,感觉什么都在想,却什么都抓不住,没有办法形容了。就像悬崖在自己身体底下了一样。
那之后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
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去天台,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发呆。
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看见她站在那扇车门前,回头看我,嘴唇在动——说什么?是“待我回家”?我听不见。我永远听不见。
后来我不睡了。睡不着。我开始一遍遍地看那封信,每一遍都把信纸折好又打开,折好又打开,直到边角都起了毛边。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可以打这个电话,我会一直用这个号码,我来带你回家。”
我试过。
但得到的总是……
忙音。
再拨。
忙音。
拨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永远都是忙音。
我也开始幻听。
咯噔。
咯噔。
咯噔。
很轻,很远,像从无数个层级之外传来。
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我要去找它。
故事的起因,也许只是一列神秘列车的谣言,一次终端的失灵,几次普通的失联。
它也许是希望,也许是陷阱,也许下一站就是前厅,也许列车永远到不了站。
但,无论怎样,也许是上天的眷顾,现在它正停在你的面前。
你终于可以迎来属于你的回归了。
车门在我身后关闭。
列车启动,驶向黑暗。
我站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然后列车投身飞入虚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慢下来。
窗外出现了光。
那是真正的阳光。金黄色的,温暖的,透过一扇扇窗户洒进车厢。我看见站台,看见站台上的标识牌,上面写着我不认识的字。看见远处有楼房的轮廓,有树的影子,有人的形状。
车门打开。
“本站停靠三十分钟。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抓紧时间。”
一个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很柔和,很礼貌,没有感情。
我走下车。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这一切。
然后我拿出手机。
信号满格。
我输入那个号码——那个三年来拨过无数次的号码。
拨出。
嘟——嘟——嘟——
“喂,你好?”
一个声音。一个活生生的、女性的声音。
“喂?有人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是她是声音,但…不像她。
多元前厅理论。我早该想到的。
每一个前厅的平行宇宙,都可能有一个谭悠,但那都不是我的谭悠。
我的列车永远也到不了站。我也许永远都遇不到我的谭悠。
但没关系,我会一直找下去。
每一个世界,我都拨通那个号码。有时是谭悠接听,有时是她的家人,有时是空号。当我遇到那些平行世界的谭悠,我会讲故事。有时她匆忙挂断,有时她耐心倾听,有一次,她哭了。
“这个故事,是真的吧。”
“嗯……”
“我…每到一个站都会给她打电话。”我说,声音越来越沙哑,“每个世界的她。我讲故事。我希望……希望有一天,我能打对号码。”
这个列车一遍遍强调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孤身一人了。
众生如尘,各自在不可见的风中沉降、飘旋、碰撞、附着。在永恒的流动中,我们还在前进。
时间的前行,我们是无法抗拒。
与往日分别相隔的也不只是千山万水。
有一站,列车旁边满是鲜花。
如果是她看到这些绽放的鲜花,一定会激动的取下一半夹在日记本里吧。
她说,这样子,自己以后看到这些花瓣,便会回想起,这些美好的记忆。
我至今还记得,她于初春,手捧着花瓣,轻快的行走于绿荫之下的样子。很美。
而如今我路过花坛,月季在寒冬绽开,粉嫩鲜艳,我轻轻浮起一朵垂下的花。
如果是她…如果她在……
阳光下我学着她摘下一瓣,又忍不住对着月季道歉。它啊,明明就是个因我的触碰而被迫承担起巨大悲伤的、无辜的自然之物……
对于她,看着花,会回忆着美好,对于我,看着花,将会有千千万万的记忆涌来,于幽蓝悲伤的底色下。
我孤身一人在花坛旁徘徊。
坐下发呆,抬头在树下,在庭中,在路上,看水,看鱼,看树,看冰,看花,看人,可来来回回,一切再有没有她,陪着我。
我好想你……
如果列车永不到站,那么我将一直前进。
如果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那么有你所在之处就是故乡。
我一遍遍拨打电话,一遍遍开口。有趣的是,只要是讲故事,你都不会拒绝。
于是,我学会了开场白:“你好,我是——……我们课题组正在举办一个与故事有关的社会实验……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故事叫《如果列车没有到站》……”
我将这爱啊,编织成一个又一个“社会实验的故事”,倾诉给无数个陌生的谭悠听。
这是我对抗永恒孤独的方式。
如果列车没有到站,那就不到我的站吧!
就让我在这永远的孤独里,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内心————我就是爱你啊。
故事讲完了。谢谢你。
这…这不只是个故事吧……
嗯。我还在找。每一站都找。每一个谭悠。
可我不是谭悠。
她不叫谭悠,那是她的笔名。我总是怕说真名会吓到她。
你叫什么名字?
陈日昇。我叫陈日昇。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你会说什么?
如果我找到她了…我会告诉她,我喜欢你。我应该说出来的。我应该说的。
那,我能否问…她的名字是……
你知道的。她叫
30分钟,时间到了。
你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你低头看屏幕,那个陌生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犹豫了一下,你点了回拨。
忙音。
再拨。
忙音。
你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里。
你想起他说的话:
“我出生在后室。所以我生来的目标便只是为了在后室活着罢了。至于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我。”
“后来我遇见了她。”
你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很想给他回一个电话,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你的故事我听懂了?告诉他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她?告诉他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她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吧?
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甚至不知道他存不存在。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你知道,在无数个你不知道的世界里,有一列永不停靠的火车正在穿行。有一个叫陈日昇的人,正站在车厢里,等待下一站的到来。他会下车,找一部电话,拨出那个号码。
他会对着电话那头陌生的声音,讲一个故事。
故事叫————如果列车没有到站。
故事还在继续。
因为列车,没有到站。
如果列车没有到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