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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七人
第一天·午后
艾琳娜是第一个醒来的,她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海风拂过面颊。这感觉有些陌生。
她坐起身,看见不远处躺着六个人。艾琳娜没有尖叫。在后室待了十一个月的人,早已学会把恐惧咽进肚子里。她只是站起来,冷静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座岛。不大,目之所及皆是青翠的草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庄园,三层的英式建筑,藤蔓攀附在石墙上,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更远处是海,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没有船只,没有鸟。
地上的人陆续醒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金发男子,身形颀长,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警觉,扫视一圈后,语气平淡:“谁有烟?”没人应答。他耸耸肩,没再说话。
第二个是个黑发青年,看上去不到三十,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件灰色的连帽衫。他坐在地上,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飞快地记了些什么。
第三个是个中年女子,短发,身材结实,醒来后立刻摆出防御姿态,直到发现周围没有威胁,才缓缓放松。
第四个是个瘦高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件旧旧的黑色夹克。他醒来时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第五个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栗色长发编成松松的辫子,穿着碎花连衣裙。她睁大眼睛看着天空,忽然笑了:“哇,是太阳。”
最后一个醒来的是个大块头。他猛地弹坐起来,呼吸急促,青筋在额角跳动。他的目光带着某种原始的警惕,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但当他对上其他人的视线时,那种凶悍迅速收敛起来,变成了一种刻意压制过的平静。“抱歉。”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做噩梦了。”
艾琳娜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指节上有陈旧的疤痕,虎口有一道斜长的白印。那是长期握着某种工具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们得搞清楚这是哪里。”那个短发中年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干脆利落,“我叫苏珊·科尔曼,前警探。基本上是在Level 4待了不到一年。”
“前警探。”金发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在这儿,过去职业还有什么意义?”
苏珊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又是什么职业?”
“安德鲁·怀特。”他微微颔首,带着点懒散的优雅,“战地记者。至少曾经是。”
战地记者。艾琳娜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一边打量着他,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不像握过相机的手,倒更像握过……她没往下想。
黑发青年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陆明,犯罪心理学研究生。我在Level 48生活了八个月。”
“犯罪心理学。”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咳嗽着说,“真好,这地方需要懂犯罪的人。”他的语气温和,带着自嘲的意味,“我叫彼得·张,家庭医生。Level 11,一年零十一个月。”
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怯生生地举手:“我叫莉莉安·王,是……是插画师。我才来后室三周,还在Level 1的时候就被带到这里了。”她的声音软糯,带着点委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周。这还是个新人。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艾琳娜·沃特森,现在是M.E.G.的探员。生活在Level 5,十一个月。”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最后那个大块头。他沉默了几秒,下巴绷紧,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开口:“雷蒙德·布莱克。”
苏珊的眼睛眯了起来:“布莱克先生,你的职业是?”雷蒙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疲惫的坦荡:“没有职业,就是个做零工的。”
艾琳娜知道苏珊在想什么——她也想起来了。十二年前,芝加哥,她在前厅生活过的城市,有个叫迈克尔·科恩的男人因为一起广为流传的谋杀罪被判十五年,却在服刑当年越狱,从此下落不明,通缉令上面的画像当时她看过,简直和眼前这人有九分相似。但那已经是陈年旧闻。
“庄园。”安德鲁忽然开口,朝着那座灰白色建筑抬了抬下巴,“有人想去看看吗?”
庄园的大门没有锁。门厅宽敞明亮,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左手边是客厅,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火焰;右手边是餐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擦得锃亮。楼梯蜿蜒向上,墙上挂着风景油画——没有人物,只有空寂的田野与海景。厨房里,冰箱塞满了新鲜食材。酒窖里,红酒整齐排列。图书馆三面墙都是书,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卧室有七间,每一间门上贴着用花体字打印的姓名条。
一切都像是精心准备过的。
“有人在这儿生活。”陆明蹲在客厅壁炉边,指尖划过炉灰,“灰烬还是温的,最多两个小时前有人添过柴。”
“也许是自动系统。”莉莉安小声说。
“没有恒温器。是手工添的。”陆明站起来,镜片反射着火光,“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刚离开。”
苏珊走向窗边,推开玻璃窗。海风涌进来,窗帘鼓成半圆的帆。她探出头,上下左右仔细查看。“没有脚印。窗台没有踩踏痕迹。这层楼的高度不可能不借助工具进出。”她关上窗,转过身,“如果是那个人离开庄园的方式,那他不是用走的。”
“也许他还没走。”彼得轻声说。他靠在沙发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呼吸也有些不稳。艾琳娜这才注意到他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吞下。
“彼得,你还好吗?”
“老毛病。”他扯了扯嘴角,“心脏不太行,需要常年吃药。抱歉,不会拖累大家的。”
雷蒙德从人群边缘开口,声音低沉:“我们今晚怎么安排?”
“按照门上的名字住。”苏珊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没有更多信息之前,保持现状是最安全的。今晚大家各自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集中讨论。”
没有人反对。
晚饭是彼得和雷蒙德一起做的,两人倒是对做饭这个话题很有共同语言,侃侃而谈。彼得像是习惯性地承担起照顾他人的角色,在厨房里沉默地切菜、煮汤,动作熟练。其他人坐在餐厅里,彼此间几乎不说话。
莉莉安试图活跃气氛:“这里的食材都好新鲜。像是有人定期配送似的。”
“也许是实体准备的。”陆明翻着笔记本,“我听说Level 30就有一些实体,它们会为闯入者布置虚假的空间,像是……陷阱里的诱饵。”
“谢谢,这个比喻真让人安心。”安德鲁懒洋洋地说。
彼得端上奶油蘑菇汤和烤面包,味道意外地好。雷蒙德吃得很快;苏珊小口进食,视线不时扫过其他人;陆明边吃边记笔记;莉莉安时不时偷看窗外的黑暗;而安德鲁则像个参加无聊晚宴的贵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汤匙。
艾琳娜看着他们。七个陌生人,被困在一座海中央的孤岛庄园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悬疑小说——《无人生还》。
她把那个念头用力压下去。
夜很深了,艾琳娜躺在二层的床上,辗转难眠。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在月光下像某种古老的符文,窗外海浪拍岸,节奏恒常。
忽然,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她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才悄悄起身,把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是雷蒙德·布莱克。他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在看什么?
艾琳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走廊另一头,苏珊的房间。几秒钟后,雷蒙德转身,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艾琳娜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疑惑不解。
第二幕:匕首
第二天·清晨
阳光照进餐厅时,长桌上只坐了六个人。苏珊皱着眉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雷蒙德没来。”
“他昨晚好像睡得晚。”莉莉安咬着吐司,“我凌晨起来喝水,听见走廊有脚步声。”
“我也听见了。”陆明合上笔记本,“大概一点二十分左右。”
安德鲁放下咖啡杯:“所以谁去叫他?”
没有人立刻应答。那种微妙的、谁也不愿承认的预感开始蔓延,简直就像暴雨前空气中的低压。
“我去。”艾琳娜站起来。她走上楼梯,穿过走廊。雷蒙德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敲门,没有应答。再敲,依然沉默。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试着转动门把手——却发现没锁。
门开了,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书桌前那个僵硬的背影上。艾琳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分钟。她只记得那片阳光,和那把插在雷蒙德背上的匕首。
银色的,精致的。手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她转身,几乎是用跑的冲下楼梯。
“他死了。”
餐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雷蒙德死了。被匕首刺死的。在他的房间。”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喊。后室的幸存者早已忘记如何用这些方式表达恐惧。苏珊第一个迈开脚步:“带我去。”
书桌上摊着几本旧书,是庄园图书馆里的侦探小说,都是脍炙人口的前厅经典: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埃勒里·奎因的《希腊棺材之谜》,约翰·迪克森·卡尔的《三口棺材》。雷蒙德像是昨晚在阅读。
匕首从他左肩胛骨下方刺入,角度略微向下。没有大量喷溅的血迹,伤口边缘血液已经凝固成深褐色。
“死了至少六个小时。”彼得弯下腰,仔细检视,职业本能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嫌疑人,“根据尸僵程度,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陆明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苏珊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没有触碰任何物品。
“凶器是庄园里的?”她问。
莉莉安瑟缩在门边,声音发抖:“我昨天下午在图书馆见过类似的。展示柜里有一整套古董匕首,旁边的介绍说来自十八世纪的意大利。”
“去看看。”苏珊说。
展示柜确实被打开过。玻璃门虚掩着,天鹅绒底座上有两处空缺,大小均与雷蒙德背上的匕首吻合。旁边陈列着另外四把样式相似但宝石颜色各异的匕首:蓝、绿、黄、紫。银白刀身,手工锻打,每一把都是致命的艺术品。
“凶手从这儿拿了匕首,杀了雷蒙德,然后没有放回去。”陆明蹲在展示柜前,“指纹?可能性很小。凶手大概率戴了手套,或者事后擦拭过。”
“动机呢?”安德鲁靠在门框上,“我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半夜杀人?”没有人能回答。
然后莉莉安发现了那张纸条。它躺在雷蒙德书桌的右上角,打印体,工工整整,像是被刻意摆放在那里的。
苏珊念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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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杀!
“陪我玩玩吧。凶手就在你们六个人中。你们这6个无辜者必须在今晚8点前在整座庄园搜集证据,并在正点准时在会议厅集合,推理并找出谁是真正的凶手,嘻嘻。如推理结果正确,我便放你们离开这个层级;如错误,那今晚就是你们的葬礼。对了,和你们想的一样,我是一个实体,也是这个层级的主人。所以别想着耍小聪明。好了孩子们,PARTY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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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的手按在胸口——那是他放药瓶的位置。莉莉安紧紧攥着自己的辫子,脸色惨白。陆明的笔尖停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安德鲁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懒散的从容。
苏珊把纸条放下,声音干涩:“我们有十个小时。”
第三幕:线索
第二天·上午至下午
庄园变成了一处巨大的犯罪现场。
六个人分头行动。苏珊主动承担了现场勘察的主导工作,她毕竟是前警探,尽管在后室困了十四个月,职业本能依然刻在骨血里。
“不要破坏任何可能成为证据的物品。”她在楼梯口说,“发现任何可疑立刻通知所有人,不要单独行动。”
没有人反驳。
艾琳娜留在雷蒙德的房间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建筑设计师的习惯让她先观察空间本身:房间约二十平米,窗户朝东,从内部锁着,没有撬动痕迹。门锁是老式的黄铜把手,没有锁芯,无法从外部反锁,但门板厚重,关紧后隔音效果很好。
如果雷蒙德是坐着被杀的,且椅子在他身下,他趴在书桌上——那么凶手只可能来自两个方向:门,或窗。
而窗是锁的,所以凶手是从门进来的。要么雷蒙德没有锁门,要么凶手有钥匙。但庄园的卧室门根本没有钥匙,因为艾琳娜昨晚检查过自己的房门,只有把手,没有锁孔。这就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在深夜推门进入。
凶器角度。匕首从左肩胛骨下方刺入,略微向下倾斜。如果雷蒙德当时是坐着的,那么凶手必须站在他背后右侧。
艾琳娜绕到椅子后方,模拟着刺入的动作,她注意到一件事:椅子离书桌很近,雷蒙德的胸口几乎贴着桌沿。这个姿势下,如果有人从他背后靠近,他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他当时处于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比如……阅读。
或者,他认识那个人,不认为需要防备。或者,那个人在他身后时,他已经无力反抗。艾琳娜低头看桌下的地毯。深色的波斯羊毛毯,花纹繁复。她趴下去,一寸一寸地摸索。在椅子右后方的绒线缝隙里,她摸到一小片湿润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痕迹。她凑近闻了闻。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她起身,朝门外喊:“彼得,你能过来一下吗?”
彼得仔细检查了那片痕迹。他取了一点残留物在指尖,对着窗户的光线观察,又小心地嗅了嗅。“没有明显气味。”他皱着眉,“但质地……像是某种无色的液体,微黏。可能是饮料,也可能是——”
他顿住了。
“也可能是什么?”艾琳娜追问。
“也可能是某种药物。”彼得低声说,“水溶性的,容易被地毯吸收。如果有残留物,需要专业设备才能检测成分。我们没有。”
艾琳娜想起昨晚彼得吞下的白色药片:“你是医生,你对药物了解多少?”
彼得说:“足够知道哪些药能让人在几秒内失去意识。”他看向雷蒙德僵硬的尸体。那把匕首依然插在原处,他们不敢拔,苏珊说在搜集完所有证据前要保持现场原状。
“如果我是凶手,”彼得缓缓说,“我不会冒险用匕首正面袭击一个强壮的男人。我会先让他失去反抗能力。迷药、镇静剂、肌肉松弛剂……只需要几秒的失控。”
艾琳娜盯着地毯上那片几不可见的痕迹:“所以凶手可能是先把他迷晕,再刺入匕首。”
“或者,”彼得的声音很轻,“在他已经无力抵抗时,补上最后一刀。”
陆明在图书馆发现了更多东西。他本来是想查关于那套匕首的资料。展示柜旁边的壁橱里有一个木质档案盒,里面装着这座庄园的历史记录——确切地说,是历任“访客”留下的手记。
“这座庄园不属于任何人类。”陆明把泛黄的纸张铺在长桌上,“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1887年,一个化名‘End199’的人写下了第一篇日记。他说自己无意中进入了这个层级,发现这里是某位实体的领地。实体允许他居住,条件是他必须遵守规则。”
“什么规则?”苏珊问。
“每十年进行一次‘派对’。”陆明翻过几页,“他没有详细描述派对的内容,只写道:‘它喜欢游戏。它厌倦了独自一人。它需要玩家。’”
莉莉安抱着胳膊,声音发抖:“这个‘它’……就是纸条上说的实体?这个层级的主人?”
“大概率是的。”陆明继续翻阅,“End199由于某种我们不得而知的原因获得实体特殊的准许,在这里住了三十年,经历了三次派对。他的手记里提到,每次派对都会有‘客人’被带到庄园,客人们需要完成某种考验,然后……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没有。”
“有些人没有。”安德鲁重复道,“那些人怎么了?”
陆明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颤抖:“我活下来了,但我不确定这是幸运还是诅咒。”下面是一个日期:1917年3月15日,距离今天,一百一十年整。
“他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层级?”艾琳娜问。
“不知道。”陆明合上档案盒,“手记到此为止。没有后续记录,但他应该是离开了。”
一阵沉默。苏珊率先打破寂静:“这些历史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这个实体存在至少一百年,它喜欢‘游戏’。第二,游戏是有规则的——我们只要在今晚八点的审判中找到凶手,就能离开。这是它自己定下的规则。”
“如果它遵守规则的话。”安德鲁指正。
“它遵守过。”陆明指了指档案盒,“这位化名End199的老兄活下来了,说明之前的游戏是有人成功过的。”
艾琳娜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所以关键不是它会不会遵守承诺,而是我们能不能找出真正的凶手。”
六个人彼此对视。
谁是凶手?
莉莉安在温室发现了更多线索。她本来是去那里寻找任何可能被忽视的角落,庄园的每个房间都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唯独温室大门紧闭。她推开门,里面温暖湿润,玫瑰开得正盛。花架下,有个被藏起来的烟灰缸。陶瓷质地,底部印着伦敦某酒店的标识,里面有四根烟蒂,都是同一品牌。
莉莉安把烟灰缸带到会议厅时,所有人都看向安德鲁。他昨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谁有烟?
安德鲁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是,我抽烟。但我不会蠢到把烟蒂留在犯罪现场。”
“也许是你故意留在那里混淆视听。”苏珊说。
“也许。”安德鲁没有否认,“但我昨天下午去过温室吗?谁能作证?”
然而没有人。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烟灰缸被藏在温室?”苏珊追问。
“解释不了。”安德鲁靠在椅背上,“同样,我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要把它放在温室的某个花架下,等着我们当证据。这不合理。”
“后室本来就不合理。”陆明说,“但证据就是证据。”
“证据也可以是栽赃。”安德鲁平静地说,“如果凶手真的是混在我们中的某人,他完全可以制造任何他想要的‘伪证’。”
艾琳娜忽然开口:“安德鲁,你昨晚凌晨一点二十分在哪里?”
所有视线聚焦到他身上,安德鲁没有回避:“在我房间睡觉。一个人。”
“有谁能证明?”
“没有。”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这就是密室杀人的经典困境,不是吗?无辜者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
苏珊转向其他人:“昨晚一点到两点之间,所有人都在哪里?”
莉莉安小声说:“我在自己房间睡觉……大约一点的时候醒过一次,听见走廊有脚步声,然后很快就又睡着了。”
“听见的脚步声是往哪个方向?”苏珊问。
“好像……是往楼梯那边。”莉莉安犹豫着,“我不敢确定,天很黑。”
“我从十二点半到凌晨三点都在书房。”陆明推了推眼镜,“在整理这几天的笔记。没人能证明,但我可以复述那段时间我写了什么内容。”
彼得咳嗽了几声:“我吃了药就睡了。我的房间在走廊南侧,雷蒙德在最西边。如果他有动静,我听不见。”
苏珊沉默片刻:“我在自己房间,没有睡熟。大约一点一刻左右,我听见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经过我的门口,往西边去了。”
“往西边。”艾琳娜重复,“西边是雷蒙德的房间。”
“是。”苏珊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以为是雷蒙德自己去卫生间,没有多想。”
“你没有出来查看?”
“没有。在后室待久了,你不会对任何声音好奇。”
艾琳娜没有追问,她知道那是实话。
下午三点,彼得突然在二楼走廊晕倒了。莉莉安第一个发现他。她尖叫起来,陆明冲上楼,把彼得扶起来靠坐在墙边。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急促而微弱。陆明在他口袋里摸索,掏出那个小药瓶——已经空了。
“他的药吃完了。”陆明声音紧绷,“他说过这是常年需要吃的药,心脏问题。”
“庄园里有医疗室吗?”艾琳娜问。
“有。”安德鲁从楼梯口探出头,“一楼东侧,我路过时见过。”
他们七手八脚把彼得抬到医疗室。房间不大,有一个药柜,里面备着各种常见药物。陆明迅速翻找,找出几瓶心脏病用药,但都是不同成分。
“哪个是他的处方?”苏珊急问。
“不知道。”陆明飞快地阅读药品说明,“不同的心脏问题用不同的药,给他吃错可能会致命。”
彼得半睁着眼睛,嘴唇艰难地翕动。艾琳娜俯下身去听。
“盐酸……地尔硫卓……”
陆明迅速从药柜里找出那瓶药,倒出一粒,喂进彼得嘴里,用温水送下。几分钟后,彼得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谢谢。”他虚弱地说。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你的病情。”苏珊皱着眉,语气却不再那么冷硬,“这不是可以一个人硬扛的事。”
“抱歉。”彼得闭着眼睛,“我不想成为累赘。”
艾琳娜看着他,忽然想起雷蒙德房间地毯上那片几不可见的湿润痕迹。彼得说过的:有些药物,能让人在几秒内失去意识。
她的目光落在彼得的药瓶上:盐酸地尔硫卓,用于治疗心律失常和高血压。常规剂量不会导致昏迷,但如果剂量超标……
她没有说出口。
傍晚八点,夕阳把庄园染成金红色。所有人聚集在会议厅——一楼的东侧厅,平时大概是举办舞会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中央一张巨大的椭圆橡木桌,周围六把高背椅。
长桌上摆着他们搜集的所有“证据”:
安德鲁看到那枚袖扣时,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这是我的。”
“所以昨晚你确实去过雷蒙德房间附近。”苏珊很快说。
“我说过我在自己房间睡觉。我没去过二楼。”安德鲁的语调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这枚袖扣是两周前我在Level 11的一个商场里捡的,不是我的原物。任何人拿到它都可以栽赃。”
“谁会栽赃你?”陆明问。
安德鲁没有回答。
艾琳娜一直沉默着。她在脑海里把所有的线索拼起来,又拆开,再拼起来,像小时候玩的那种拼图游戏,每一片边缘都咬合着另一片。
她想起雷蒙德昨晚站在走廊里,望着彼得房门的那一幕。她又想起彼得被喂下药后,陆明迅速找出正确药瓶的动作……他怎么会知道盐酸地尔硫卓是彼得需要的药?彼得虚弱到几乎发不出声,艾琳娜是俯身到他唇边才勉强听清的,陆明站在两步之外。
她想起那三本书:《东方快车谋杀案》《希腊棺材之谜》《三口棺材》。
埃勒里·奎因的《希腊棺材之谜》其核心诡计是“第二次的藏匿”。凶手第一次藏匿凶器后被意外发现,于是趁人不备进行第二次藏匿,利用了人们的心理盲点;约翰·迪克森·卡尔的《三口棺材》,很经典的“密室”,讨论了各种不可能犯罪的手法;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所有人都是凶手。
窗外,海平线上的最后一缕金边正在沉没。
“时间快到了。”苏珊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在八点前做出推理。谁是真凶?”
六个人的目光在彼此之间游移。恐惧、猜疑、疲惫。还有某种艾琳娜在所有人眼底都看见的渴望:想活下去。
“我想我有答案了。”艾琳娜说。
第四幕:派对
第二天·晚八点整
会议厅的水晶吊灯突然亮起。与此同时,长桌正中央的主座:原本空置的第七把椅子缓缓向后滑动,仿佛有人坐了上去。
苏珊的手按在椅背上,指节泛白;莉莉安紧紧攥着裙子,呼吸急促;彼得靠在椅中,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等待审判的被告;安德鲁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恒定;陆明手里的钢笔悬停在笔记本上空,墨汁即将滴落;艾琳娜站在长桌一端,面对着所有人。
她开口了:“杀死雷蒙德·布莱克的凶手——是彼得·张。”
彼得的睫毛轻轻颤动。
“不。”他说,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疲惫,“不是我。”
苏珊皱眉:“艾琳娜,你有证据吗?”
“我有。”艾琳娜从桌上拿起那三本书,“雷蒙德死的时候,书桌上摊着这三本侦探小说。这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像纸条一样,是游戏的一部分,他在给我们提示。”
“什么提示?”陆明问。
“《东方快车谋杀案》,所有人都是凶手,这肯定不可能。”艾琳娜翻到第一本,“《希腊棺材之谜》,第二次藏匿的诡计。《三口棺材》——密室杀人也是不可能的,除非有同谋。”
她把三本书依次放下,目光落在彼得脸上。
“彼得,你昨晚说自己吃了药就睡了,雷蒙德的动静你听不见。但问题是,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南侧,雷蒙德在最西侧,中间隔着莉莉安和艾琳娜的房间。如果雷蒙德在凌晨一点死亡,他不可能制造任何动静。你怎么知道需要去听他的动静?”
彼得没有回答。
“你说漏嘴了。”艾琳娜平静地说,“你知道雷蒙德死了,在那个时间点,你本该不知道的。”
苏珊猛然看向彼得,似乎有些困惑;陆明的笔停下了;安德鲁叩击桌面的手指悬在半空。
“还有那片地毯上的湿润痕迹。”艾琳娜继续说,“彼得是医生,他辨认出那是某种药物的残留。”
“我没有下毒。”彼得平静地说。
“你没有下毒。”艾琳娜同意,“因为你不需要。你有更方便的工具。”
她从桌上拿起彼得那瓶空了的盐酸地尔硫卓。“你的药吃完了。今天下午你晕倒了,因为你没有按时服药。但昨晚呢?昨晚你的药瓶还是满的。你在睡前吃了药——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说你吃了药就睡了。”
她把药瓶举到灯光下:“我记得当时这瓶药里还剩下许多粒。你说你每天吃一粒,来到庄园后你吃过两粒——昨天睡前和今天早晨。那么瓶子里应该还剩二十八粒。但今天下午我发现这个瓶子时,它是空的。”
彼得的呼吸微微凝滞。
“你自己把药倒掉了。”艾琳娜说,“为什么?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药物用量。不想让人知道昨晚那粒药,其实没有被你吃掉。”
她转向所有人:“雷蒙德书桌下的痕迹,是无色无味的液体制剂。彼得是医生,他随身带着药。他可以把任何镇静剂、肌肉松弛剂溶解在液体里,邀请雷蒙德喝下。也许是一杯水,也许是睡前茶。雷蒙德对他没有戒心,他们昨天下午甚至一起在厨房做过晚饭,相处融洽。一个温和的心脏病人,怎么会是杀手呢?”
“然后,等雷蒙德失去意识,彼得从背后刺入匕首。他挑选了那套意大利古董匕首——至于为什么是那把?大概是因为手柄上的红宝石。在所有匕首里,红宝石的那把最醒目,最容易被注意到。他想让凶器成为线索。”
艾琳娜停顿了一下。“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银质袖扣,刻着“A.W.”的那枚。“这个栽赃太明显了。”她把袖扣放在桌上,“安德鲁的姓氏首字母是W,但这枚袖扣刻的是‘A.W.’——安德鲁·怀特的全名首字母。谁会把自己的物品刻上全名缩写?通常是定制礼品。安德鲁说过这是他两周前在Level 11捡的,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他是凶手,他不会把这枚袖扣遗落在二楼走廊,那太刻意,太容易被识破。”
她看向彼得:“但你不一样。你不熟悉西方人姓名缩写的习惯。你以为A.W.就是安德鲁·怀特,把它作为栽赃证据放在了现场附近。这是你的第二个破绽。”
彼得沉默了很久。然后令众人惊讶的是,他居然笑了。
“不。”彼得摇头,“我没有杀雷蒙德。”
艾琳娜皱起眉。
“我确实想杀他。”彼得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昨晚我确实带着药去找他了。我准备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迷三十分钟的剂量,溶在威士忌里。我敲开他的门,他让我进去。我们聊了几句:关于一些层级,关于各自被困的时间。他是个沉默的人,但那一晚他话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
“他告诉我,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他说他不久前染上了一种无法治愈的怪病,感觉身体就像在腐烂。他来这个层级之前,已经在咳血了,但他甚至说他算幸运的那批,因为没有深入那里,所以只是有些轻度反应而已。”
苏珊的呼吸声变重了。
“他把酒杯接过去,放在桌上。”彼得说,“他说,谢谢你,但我今晚喝不下。明天吧。”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有坚持。我离开他的房间,把那些药倒进了走廊的花盆里。我回到自己房间,吃了药,躺下,试图入睡。”
“然后你听见了什么?”艾琳娜问。
“脚步声。”彼得说,“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有人经过我的门口,往西边去了。”
“你没有出来查看?”
“没有。”彼得抬起眼睛,“我以为那是你。或者是莉莉安。或者是任何一个半夜去卫生间的人。我没有想到那也是去杀人的。”
他望向长桌中央那把空椅子:“雷蒙德不是被我杀的。他被杀的时候,我药瓶里少的药正溶在二楼走廊花盆的泥土里。有人可以证明,那株绿萝昨天下午还蔫蔫的,今天早晨已经精神了。被药物稀释的水浇灌的植物,会有明显的生长变化。”
沉默,然后莉莉安忽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我可以证明。”她声音发抖,“我……我今天早晨在走廊看见那盆绿萝了。它确实……它前一天还耷拉着叶子,今早突然支棱起来了。”
她望着彼得,眼睛里有什么在动摇。“可是你下午晕倒了……你说你的药吃完了……”
“因为我昨晚把药倒掉了。”彼得平静地说,“今天早晨我没有药可吃,硬撑到下午,撑不住了。”
他转向艾琳娜:“你的推理大部分是对的,艾琳娜。只是凶手另有其人。有人在我离开后进入了雷蒙德的房间,用那把匕首杀死了他。也许雷蒙德那时已经睡下了,也许他还醒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带着杀意去,却空手而回。另一个人成功了,用了我没有用的凶器。”
“那个人是谁?”苏珊厉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艾琳娜看着桌上的三本书。她想起雷蒙德死前在读什么:《东方快车谋杀案》,所有人都有可能。
“彼得昨晚去过雷蒙德的房间。”她慢慢说,“带着杀意。不管他最后有没有动手,他的意图是真的。陆明,你呢?”
陆明的笔尖停在本子上。“我?”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为什么要杀雷蒙德?”
“你应该认得他。”艾琳娜说,“十二年前芝加哥那起轰动全国的二级谋杀案,凶手越狱后不知所踪。你曾是犯罪心理学的研究生,会没有研究过那起案件?”
陆明没有回答。
“雷蒙德·布莱克入狱时二十四岁,现在三十六。十二年,样貌会变,但有些特征不会变:身高、骨架、虎口那道疤痕。你昨天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他了。也许你是正义感过剩的年轻人,认为逃犯必须伏法。也许你只是对连环杀人犯有学术兴趣。我不知道你的动机,但我知道你昨晚撒了谎。”
“我撒了什么谎?”
“你说你从十二点半到凌晨三点都在书房整理笔记。”艾琳娜说,“但书房的门正对着楼梯。如果有人经过,你会听见。你不仅听见了彼得经过的脚步声,也听见了在你之后,或是在你之前另一个人经过的脚步声。但你没有说。”
陆明沉默了片刻。
“是,我没有说,但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他终于说,“我听见了两个人经过书房门口往二楼去。第一个是彼得,大约十二点四十分。第二个可能是——”
陆明看向长桌另一端的安德鲁。
安德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我。”他说,语速极快,“我是抽烟,我是有袖扣被人栽赃,但昨晚我没有离开过房间。陆明听见的脚步声,也许是他自己记错了时间,也许是另一个人,管他是谁呢!也许是莉莉安,也许是苏珊。”
“我凌晨一点二十分听见的脚步声,是从二楼往楼梯方向去的。”苏珊冷冷地说,“那是离开雷蒙德房间的方向,不是前往的方向。”
“所以凶手作案后离开,被苏珊听见了。”艾琳娜很快地接话道,“彼得十二点四十分前往雷蒙德房间,停留不超过二十分钟。那么凶手进入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分到一点二十分之间。”
她转向陆明:“你听见的第二个人,是几点?”
陆明闭上眼睛:“一点零五分。”
他睁开眼睛。
“是莉莉安。”
莉莉安的脸变得雪白。“不。”她轻声说,“不是我。”
“你昨晚说凌晨一点醒来,听见走廊有脚步声。”陆明的声音不再平稳,“但你没说那脚步声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你怕,怕有人推算出时间,发现你当时根本不在自己房间。”
“我在自己房间!”莉莉安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只是……我只是睡不着,起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确实,半夜睡不着起来在这黑灯瞎火的走廊上站一会,很充分的理由。”安德鲁讽刺道。
“你去了雷蒙德的房间。”陆明说,“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垂着头,栗色的辫子垂在胸前,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良久,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认识他。”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是雷蒙德·布莱克那个身份。”莉莉安继续说,“是他的另一个名字。十二年前,在芝加哥,他叫迈克尔·科恩。”
苏珊惊讶地看着她,表情有些奇怪。
“迈克尔·科恩。”她慢慢重复,“2015年芝加哥南区的连环入室抢劫案。三起,受害人均为独居老人,两死一重伤。凶手一直没有落网。”
她的眼眶红了:“那是我的外公,第三起案件的受害者。他没死,他活下来了,但他永远不记得我是谁了。”她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我追查了十二年。我知道那段时间迈克尔·科恩在芝加哥做临时工,案发地点都在他住处附近。我知道他的身高体重,知道他的虎口有旧伤疤。我知道他入狱是因为另一桩案子,那桩案子他是冤枉的——他没有杀那个人,只是恰好在现场。但南区的案子,他确实做过。”
她抬起眼睛,直视艾琳娜:“我进入后室不是意外,我是追踪他进来的。我在这里游荡,生活了三年,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层级,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他。”
“你找到他了。”艾琳娜说。
“我找到他了。”莉莉安低声说,“他变了。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眼睛里没有十二年前那种凶狠的光了。他像个被什么东西追猎了很久的猎物,疲惫、警惕、随时准备逃跑。”
她顿了一下。“昨晚我去找他,不是想杀他。我只是想问他:为什么?我外公一辈子与人为善,他救了无数人的命,退休后最大的爱好是种玫瑰。你为什么要毁掉他的人生?”
“他怎么说?”彼得轻声问。
“他说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那时他太年轻,太愤怒,觉得世界欠他一切。他说他这十二年每一天都在后悔,但后悔不能改变任何事。他说他因为误入了某个层级得了治不好的病,很快就要死了,也许这就是报应。”
艾琳娜皱了下眉,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用手背擦去眼泪,“然后他说:如果你想杀我,我不会反抗。”
沉默。
“我把刀举起来。”莉莉安说,“我拿了展示柜里的匕首,红宝石的那把。我站在他身后,举了整整一分钟。他没有动,没有回头,只是伏在书桌上,像在等待。”
“你为什么没有刺下去?”艾琳娜问。
“因为我做不到。”莉莉安哭出声来,“我想了十二年的复仇,我追踪他穿越了很多层级。阴差阳错之下,我找到他了,他就在我面前等着我杀他,但我做不到。”
“所以你之前和我们说你刚来后室是在说谎。”陆明低声道。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点了点头。
“我放下了匕首,我把它放回桌上,我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可是他被杀了。”苏珊说,“用的是那把匕首。”
“不是我!”莉莉安摇头,“我离开时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那之后谁进去了?”安德鲁问。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艾琳娜望着长桌中央那把空椅子。她总觉得那三本书在暗示什么:《三口棺材》,不可能犯罪的核心,往往不在于凶手如何进入,而在于我们对凶手身份的预设;《希腊棺材之谜》中,人们发现凶器后,会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凶器,不会想到凶手早已调换了最初的凶器。
“雷蒙德是怎么死的?”她轻声问。
彼得皱起眉:“匕首刺入左肩胛下方,刺穿心脏,几乎瞬间死亡。”
“凶器是什么?”
“那把红宝石手柄的匕首。”
“匕首上有什么?”
“血迹。至于指纹,当然被凶手擦掉了。”
艾琳娜转向陆明:“你检查过凶器吗?”
陆明愣了一下:“我只是拍了照片,没有触碰实物。”
“让我看看。”
陆明调出手机相册,把照片放大。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银白的刀身,暗红的血迹,精致的手柄,镶嵌的宝石。艾琳娜把照片翻转过来,眼前一亮。
“看这里。”
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不是血迹,更像是——
胶水的残留。
苏珊的瞳孔骤然收缩。
“凶器被修复过。”艾琳娜说,“有人把它折断,又重新粘合。”
她抬起头,环视所有人:“雷蒙德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莉莉安十二点五十分左右离开房间,雷蒙德还活着。彼得十二点四十分离开房间,雷蒙德也还活着。那么凶手是在凌晨一点零五分,也就是陆明听见莉莉安脚步声的时间进入房间的。”
她看着莉莉安。“你离开时,匕首在桌上。”莉莉安点头。
“那么凶手进入房间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把匕首。”艾琳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凶手捡起匕首。雷蒙德没有回头,没有反抗,仍然伏在书桌上。也许他在等,等莉莉安改变主意回来。也许他睡着了,吃了彼得给的药物后意识模糊。此时真正的那个凶手举起匕首,刺下去——”
她顿住。
“然后匕首断了。”
众人愕然。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古董。”艾琳娜说,“金属老化,脆化。用力刺入人体时,刀身承受不住冲击,在接近手柄处断裂了。”
她看着长桌上的照片。
“然后凶手慌了。他——或者她,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需要一把完整的凶器来掩盖真相。所以他做了什么?”
“第二次藏匿。”陆明轻声说。
“他带走了断裂的匕首。”艾琳娜说,“然后他去哪里找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凶器?”
“展示柜。”安德鲁说,“里面还有五把匕首。”
“但他不能直接拿。”艾琳娜说,“如果展示柜里少了一把匕首,任何人都会发现凶器被调换了。他需要的就是——”
所有人都停住,空气似乎凝固了,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个问题。
展示柜里原本应该有六把匕首。红宝石那把在雷蒙德背上,绿、蓝、黄、紫四把还在原位,少了一把。
那么那把缺失的匕首,究竟在哪?
“End199的日记。”艾琳娜很快反应过来,“陆明,日记里有没有提到那套匕首?”
陆明飞快地翻动档案盒。
“有。”他的声音紧绷,“1907年的一次派对后,End199记录说它送了他一套六把匕首作为纪念,每一把都是手工锻打,宝石由它亲自镶嵌: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黄水晶、紫水晶、黑曜石。”
“六把。”艾琳娜说,“红宝石在雷蒙德身上。蓝绿黄紫还在展示柜。黑曜石呢?”
“凶手带走了折断的匕首,从展示柜里拿了另一把——黑曜石那把——作为替代。但黑曜石是黑色的,红宝石是红色的。如果有人发现展示柜里少了一把红色匕首、多了一把黑色匕首,会立刻意识到问题。”
“所以他把展示柜的门打开。”苏珊说,“让人以为是凶手随手拿的,没有注意颜色区别。”
“但他必须处理掉折断的匕首。”艾琳娜说,“那么……”
她环视所有人。“折断的匕首现在在哪里?”她低声自言自语着。
“——我想到一种可能。”
第五幕:真相
庄园的厨房里有一个老式铸铁壁炉,冬天用来取暖,炉膛里积着厚厚的灰烬。艾琳娜跪在炉前,用火钳拨开最上层的灰,下面的灰还是松软的。
她翻出几块未完全燃烧的木炭碎片,还有一小团熔化的、几乎辨认不出原型的金属:银色的,在炉火高温下已经扭曲变形。
旁边有一小粒坚硬的、未被火焰摧毁的黑色石头,黑曜石。
“他换了展示柜里的匕首。”苏珊说,“黑曜石那把被他用来替换红宝石那把。真正的凶器被折断后,他试图在壁炉里销毁。”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艾琳娜说,“熔化的银质刀身和手柄分开了。黑曜石在高温下不会燃烧,只会崩裂。这两样东西留在了灰烬里。”
她站起来,转向众人。“昨晚一点零五分进入雷蒙德房间的人,就是凶手。”
她看着莉莉安:“你一点左右离开,匕首放在桌上。”
她看着彼得:“你十二点四十分离开,雷蒙德还清醒。”
她看着陆明:“你听见两个脚步声——十二点四十分的彼得,一点零五分的凶手。”
她看着苏珊:“你听见一点二十分有人离开雷蒙德房间往楼梯方向去。”
她看着安德鲁:“你的袖扣被凶手捡到,作为栽赃证据留在二楼走廊。”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长桌中央那把空椅子上。
“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看……”
“我们有六个人。彼得有杀意,但放弃了。莉莉安有仇恨,也放弃了。剩下的人里,谁有理由杀死一个濒死的逃犯?”
艾琳娜转向苏珊。“苏珊,你说你听见一点二十分有人离开雷蒙德房间,那是莉莉安。之后呢?你听见有人再上去吗?”
苏珊沉默了几秒。“没有。”她说。
“所以理论上,莉莉安离开之后,没有人再进入雷蒙德的房间。但雷蒙德死了,而且是死在莉莉安离开之后。”
安德鲁皱眉:“那凶手只能是莉莉安。”
“不是。”艾琳娜说,“因为莉莉安离开时,雷蒙德还活着。彼得离开时,雷蒙德也还活着。凶手只能是在他们离开之后进入房间的人。”
“但没有人听见脚步声。”陆明说。
“对。”艾琳娜说,“没有人听见。有两种可能:凶手原本就在房间里,或者凶手不需要用脚走路。”
莉莉安的脸变得惨白:“你是说……那个幕后把我们抓过来的实体是真正的凶手?”
“不。”艾琳娜说,“我是说,凶手是莉莉安离开之后,唯一有机会进入房间,却没有被任何人听见的人。”
……
“那么,我想只有一个人能办到了。”她看向某个人,平静地说。
“你住在二楼楼梯旁,而那是所有人上下楼的必经之路。所以如果有人在你之后进入雷蒙德的房间,必须经过你的房门,但你却说你没有听见任何人经过,所以没有人进去过。”
“对。”那人没有反驳。
“但你自己呢?”艾琳娜问,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能听出一丝颤抖,“你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进入雷蒙德的房间——你会听见自己吗?”
……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珊开口了,她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是我的线人。”
所有人看着她。
“三年前,芝加哥警方追查一桩黑帮连环杀人案,需要一个能打入内部的卧底。,我认识那家伙,迈克尔——他是我的旧友。他身手好,脑子聪明,总之有黑帮需要的一切条件,于是我招募了他,还替他伪造了新的身份。”
……
“案子破了。七名主犯全部落网,但迈克尔却暴露了。黑帮悬赏他的人头,警方保护证人不利,他不得不逃亡。”
“那桩越狱案呢?”安德鲁问。
苏珊沉默了几秒,“是我帮他越狱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瞪着她,这个曾经的警探。
“他入狱是因为另一桩案子,而那桩案子他是冤枉的,只是恰好在现场。但南区的案子是真的,只是我当时不知道他真的杀过人,警方从未怀疑到他头上来。越狱也是真的,监狱的排班表、巡逻路线、监控死角——我帮他拿到了。”
“为什么?”莉莉安问。
“因为他是我的线人,是我把他送进那个案子的,是我让他暴露的,我欠他一条命。”她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我找了他三年。后室的存在被证实后,很多罪犯都逃进了这里,所以我想他也可能进来了。后来我想办法进入了后室,不是为了抓他归案,而是为了找到他。”
“你找到了。”艾琳娜轻声说。
“我找到了。”苏珊说,“昨晚凌晨一点二十分,我看见莉莉安从他房间出来。我等她回到自己房间,然后我去了他那里。”她的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着十二年前的某个人。
“他伏在书桌上。桌上放着那把红宝石匕首。他听见我进来,没有回头。他说:苏珊,你来了。”她深吸一口气。
“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他说他累了,不想再跑了。他说谢谢你来找我。”
“然后呢?”彼得追问。
“他告诉了我真相,他做过的案子,他杀过的人,他说莉莉安刚才已经来找过他了。”
“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我无法思考。”
“我只记得我拿起那把匕首。我站在他身后。我举起手……”
她停住了,嘴角有些抽搐,像是在品味一种苦涩的东西。
“匕首断了。”艾琳娜替她说完。
“断了。”苏珊重复,“刀身掉在地上。他回过头,看着断掉的刀,又看着我。他笑了。他说:连老天都在帮我。”
苏珊的声音很轻:“他说:苏珊,如果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帮你。他捡起断掉的刀身,递给我。他说:用这个。”
莉莉安捂住嘴。
“我接过来,他转回身,又伏在桌上。他说:动手吧,这是最后一次,作为我欺骗你的代价。”
……
“我刺下去了。”苏珊麻木地说,“第一刀还不够深,不够……致命。他哼了一声,没有躲。我又刺了一刀。”
“他死了。我站在那里,手里就握着那把断刀,大脑近乎空白。但我起码知道必须处理现场: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匕首断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死得这么……这么慢。我去了展示柜,拿了黑曜石那把。我把黑曜石刀身与刀柄拆开,用在厨房无意中找来的强力胶把红宝石刀柄粘了上去,然后将它插进原来的伤口。至于黑曜石宝石——”
“你把黑曜石宝石连同那把断掉的刀身,扔进了壁炉。”艾琳娜接过她的话。
她看着艾琳娜,艾琳娜忽然想起雷蒙德,或者说迈克尔——站在走廊里,望着苏珊房门的那一幕。那是等待的目光。
“他在等你。”她说,“他知道你和莉莉安都会来,他知道只有你能完成这件事。逼你用那把匕首,是为了让你亲手结束他的逃亡,亲手结束你三年的追寻。”
苏珊没有回答。
“那三本书。”艾琳娜继续说,“是他留给你的。”
她看着苏珊的眼睛:“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你来救他——用一种只有你能理解的方式。”
苏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疲惫而苍凉,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说得对。我是凶手。”
会议厅里没有声音,艾琳娜望着这个三年前追捕逃犯、三年后亲手杀死线人的前警探。
她站起来:“我认罪,让他们离开。”
长桌中央的空椅子后面,忽然响起一阵轻缓的掌声。冷白色的灯光变得更亮了,水晶吊灯的每一颗切面都在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像是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精彩。”那个声音低沉、悦耳、雌雄难辨,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
“非常精彩。”椅子缓缓转向艾琳娜。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玩家。”那个声音说,“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从第一天晚上。”艾琳娜很干脆地回答,幕后黑手出现,但她此时竟毫无惧意。
“哦?”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看见雷蒙德站在走廊里,望着苏珊的房门。那不是告别的目光,是等待的目光。他在等一个人。”
她看着苏珊:“第二天早晨,发现尸体时,你是第一个说要去看的人。你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不像去确认,更像去面对。你敲门,停顿了一秒才推开。那一秒里,你在做准备。”
“你念那张纸条时,念到‘嘻嘻’两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那是苦涩的认同。你知道是谁写的,你知道这个游戏是为你准备的。”
“在图书馆,你听到End199日记里‘它喜欢游戏’那句,眼睛眯了一下。你不在乎游戏规则,你在乎的是——雷蒙德在这游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
“彼得晕倒时,你扶他的动作太熟练。你对心脏病药的了解太深。因为十二年前,你帮雷蒙德越狱时,他需要药物。他找彼得开过药——但你也为他找过药。你知道他的病情。”
……
“还有那三本书。《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扉页上,你留下了2015年12月19日。那是你故意留的。你想让人查到那个日期,查出那桩越狱案,查出你和雷蒙德的关系。”
……
“但最后让我确定的,是那粒黑曜石宝石。”艾琳娜盯着她说,“你把它留在壁炉里。你完全可以扔掉它,可以埋起来,可以带在身上销毁,但你偏偏留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本来可以不死的。”她低着头,“他可以反抗,可以逃跑,但他却选择让我完成他不敢完成的事。”
“他让你亲手终结他的逃亡。”艾琳娜沉声说,“这是他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掌声再次响起。“我兑现承诺。”那个声音说,“推理正确,凶手已认罪。你们五个无辜者可以离开了。”
冷白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包裹住除苏珊外的所有人。艾琳娜最后看到的,是苏珊站在长桌边,脊背挺直,很像十二年前在芝加哥警局档案室里那个年轻的警探。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审判。
随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尾声
艾琳娜睁开眼睛,她躺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头顶是一片黑暗,这里好像是一片城区。
一个他们几人先前从未踏足的新层群。
她慢慢坐起来,勉强看见身边躺着四个人。彼得,莉莉安,陆明,安德鲁。还有——
四个,只有四个。
“苏珊没回来。”莉莉安轻声说。
没有人应答。
他们在走廊里走着,像无数后室的流浪者一样。
彼得走在艾琳娜身边,忽然开口。“你最后说的那些话——你从第一天晚上就开始怀疑她了?”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不是怀疑。”她说,“是注意到。”
“注意到什么?”
“她看他的眼神。”艾琳娜说,“第一天自我介绍时,雷蒙德说自己没有职业,做零工的。所有人都只是听着,只有苏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然后雷蒙德看她的那一眼——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他点了下头。”
彼得皱眉:“点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艾琳娜说,“他在说:我在这里。我等你。”
她望着走廊尽头那一片没有尽头的荧光。“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们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是他们的故事。”艾琳娜说,“不是我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
安德鲁忽然开口:“那枚袖扣是雷蒙德偷的?”
“苏珊说的。”艾琳娜说,“昨晚雷蒙德从你口袋里偷的,睡前给了她,而她用它栽赃你。”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家伙。”他说,“死之前还帮我留了个悬念。”
“什么悬念?”
“如果她没有说,你永远不知道那枚袖扣是怎么到走廊里的。”安德鲁说,“你也许会一直怀疑我。”
艾琳娜想了想。“也许那就是他想做的。”她说,“让这场游戏更难一点。让她的罪行更难被发现。”
“他想让她被发现吗?”莉莉安问。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想起雷蒙德站在走廊里,望着苏珊房门的那一幕。
“他想让她被找到。”艾琳娜说,没有完全说出她内心真实的想法,“被他留下的线索找到。”
她看着莉莉安。“他也许早就在昨天安排了一切。他知道你会来复仇。他知道彼得会来送药。他知道陆明会听见一切。他知道安德鲁的袖扣会被用作栽赃。他知道苏珊会来终结他的逃亡。”
“他把每个人都写进了一部剧本。”
莉莉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那他呢?”
艾琳娜望着前方黑暗,空无一人的街道。“他是导演。”她说。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走廊向不同方向延伸。陆明停下脚步,掏出记事本,却发现自己什么字都看不清,只好作罢。
“往哪边走?”他问。
安德鲁弹掉烟蒂,用鞋尖碾灭。“随便选一条。”他说,“反正每条路都在同一个地方。”
“哪里?”莉莉安问。
他没有回答。
她想起庄园里那个冷白色的声音,想起它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玩家。”
艾琳娜走在彼得身后,忽然问了一句:
“彼得,你说,那个实体最后说的‘有趣的玩家’是什么意思?”
彼得没有回头。“也许,”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意思是:它还会再找我们的。”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那我们就等它来。”
她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诅咒,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后室里流浪多久。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往前。”于是她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