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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焚烧篆有人名的树叶，以此纪念死者。
这一次，我妻子的叶子也在其中。在一切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去，独留我一人沉默着站在树前，呆呆看着那棵树。树干依旧挺直，树叶却稀疏，像是冬季的前兆，又像被人精心裁剪，因而没有枯叶。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也不需要知道。大多数人同样无法理解，理解最早入驻这个层级的人，为何会在这棵树上留下名字，又为何在有人离去时将其焚毁，并一直传承至今。
他们用一种特殊的墨写下字迹，字在焚烧后脱离叶面，被风带走，随着灰烬一同落入地面，伴随脚步踩入土中。
我与我妻子一同迁移至此，没多少人相识。我们选择将我们二人的名字留在正反面，或许是为了凸显自己的独特风格，又或许源于某种小小的逆反心理。
也因此，至少对我而言，叶子化成灰烬，我也一起死在了火中。
我原先只是有些无神地看着树，但旁边的人统一且沉默地低头，于是我尝试照做，将脖颈稍微弯了一些，这种角度看起来更像哀悼。我尝试让肩膀放松，但它们不太听话。
我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依稀听到有人喊我名字，直到脚步靠近我才恍然。
哦，是她。
有人从我背后走来，将手落在我肩上：“你该回去了。”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我身后，神情平静，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她穿着我们离开旧居时带来的那件外套，衣角洗得有些发白，却仍旧合身。
我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抬手为我整理领口，动作一如既往，以至于我下意识低头配合。手指停在我颈侧的时间，比以往久了一些。
在确认我的脉搏。
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收回了手，很勉强地冲我挤出笑容。
而我很想告诉她，她已经死了。
我亲眼看着那片写有她名字的叶子被投入火中，看着叶子卷曲、变黑、碎裂。仪式完成得毫无差错，主持的人点头，示意结束。所有流程都符合社区的规范。
但她站在我面前，呼吸平稳，体温真实。
于是我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发现我们的异常，也没人在意。我拉着她的手，顺利穿过与广场突兀衔接的画廊，从拐角转入酒店大堂，回到了社区，回到了独属于我们二人的房间。
房间陈设一如我们离开前，熟悉，带点小杂乱，但温馨。门口醒目的出入平安地毯，桌前接触不良的灯，与床头堆放的小毛线球。我视线扫过，最后落于尽头处，床头柜的照片上。
我与她，笑容自然且真切，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我不确定现在的我还能否做出那种表情。
她自然而然地将背包置于离门不远的椅上，拉出桌下的抽屉，从中抽出纸巾，擦拭眼角。比我还熟悉这个家，我看不出任何端疑，反而觉得心安。
我们没去讨论广场上的仪式，没去说起最后那次两隔的绝望探索。我避开了所有与死亡相关的话题，我竟毫不羞愧地享受起往日平凡。
她为我煮了面，一如既往的甜腻。我看了会书，她则去了卫浴洗漱。
一直到上床，除了我偶尔因理性而心脏骤跳外，并无异常。
夜里她贴近我，掌心覆在我胸口，温热而微湿，没有抚摸，只是停着，像在等心跳回应。我按住她的脉搏，节奏清晰而稳定，稳定得过分。皮肤在指腹下柔软真实，血液缓慢顶着触感流动。
我们贴得很近，却都没有闭眼。她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我掐住她颈侧，脉搏依旧平稳，而我的呼吸却忽然变浅。
她顺势贴得更紧，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柔软而持续。我们的身体缓慢贴合，没有急促的掠夺，只是彼此寻找一个能够嵌合的位置。
皮肤摩擦时带起细小的热意，汗意在接触处晕开，呼吸交错却始终压抑着，没有真正失控。她的手滑到我背后，指尖扣住我的肩，力道不重，却固定住我不让偏离。
我能感觉到她胸腔的起伏与我逐渐重合，节奏被拉长、被放缓，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同步。每一次贴近都真实得无可挑剔，真实到让我无法判断那份契合究竟来自欲望，还是来自校准。
最后一切骤停，在两具发颤到无力的肉体下，我得以喘着气、冷静开口：“你是谁。”
她啜泣着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于是相顾无言。
清晨来得很早。阳光经由百叶窗的切割，在地毯上摊出一条条细长的影子。她比我先醒来，轻手轻脚地下床，为我盖好被子，动作克制，如同对待一件需要被确认的物品。
我没有睁眼。
我听见她在房间里走动，拉开抽屉，又轻轻合上；听见水壶被放上加热底座；听见她短暂地站在床边，像是在确认我的呼吸。
我在她起身后睁开了眼。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味，混杂着汗、泪和一点尚未散尽的温度。她背对着我，正弯腰系鞋带，动作很慢，像刻意放轻，可能正犹豫要不要离开。
“你今天要去广场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
她系好鞋，站直身体，转过身来。晨光从百叶窗间落在她脸上，将五官切割得柔软而真实。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她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背包带子。我看见她的指节发白——攥得太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
“那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今天，还和我说话吗？”
我目不斜视。
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她紧咬着嘴唇。
“会。”我回答。
她闭上眼睛，肩膀塌下去。她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明明我回答了积极的答案。
“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我声音比想象中大，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了一夜。”我继续，“但还是不知道答案。”
她没有追问，只是呆愣地站着。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脚底的触感——毛绒的、微凉的、熟悉的。熟悉得让我恶心。
“你不该在这里。”我说。
她的表情又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疲惫。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会这么想。”
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早就明白，自己一直确信一切是错误的。或许从树前开始，又或许更早——早在她在火焰边时，早在她自然而然回来时，早在她确认我还在呼吸的时候。
我走向她，她没有后退。
当我的手落在她颈侧时，我清楚地感觉到了脉搏。规律、稳定，像某种挑衅。我加重了力道，她的呼吸开始紊乱，双手本能地抓住我的手腕。
“别这样。”她低声说。
我没有停下。
她的挣扎很快变弱，身体的重量逐渐压在我身上。我们一起跌坐在地毯上，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断断续续，最后归于平静。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确信她不会再动。
我颤抖着，将她放平，手指僵硬地伸向她的锁骨、胸口、腹部。我撕开皮肤，血液涌出，温热而真实，染红了我的手。
没有第二层，没有接缝，只有不断涌出、温热且真实的人血。
我跪在那里，双手浸在血里，忽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
我的皮肤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松动。
广场上仍在焚烧叶子。
这次只有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