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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警告 ⤴

我小时候,母亲曾带我去诺曼底的海边散步。那是父亲因工伤去世刚两天的日子,一月初的天,很冷。但我喜欢那里,因为那里空无一人。
我常为自己感到的快乐而愧疚,因为当母亲攥紧我的手时,我能感觉到她在无声地落泪。
{{Phenomenon 45 - "伪失温Pseudo-Hypothermia"
档案#F45-002
Ω M.E.G. Omega 基地
文件撰写与归档:Jean Meier}}
我们勉强凑够了办葬礼的钱。我记得葬礼上,我并没觉得多悲伤,反而更多的是无聊。他们允许我们瞻仰遗容,我照做了。
他看起来就是死了,不是睡着,就是死了。
当时还不能下葬,因为天太冷,土冻得太硬,挖不动。所以他们只能把他存放在冷柜里,一直放到开春,这个念头让我难受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清晰地想象着他那张灰色的脸放在冷柜里的样子,像被屠宰后冷冻的动物躯壳。这让我非常不安,有阵子,我似乎因此对冰箱里存放的冷冻生肉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可笑吧,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Phenomenon 45的特征是,人体会出现严重失温的认知症状,且不受外部温度和所处环境的影响。
我最后一次看见雪,是在一栋高大的商业写字楼里上班的时候。那栋楼光滑、灰暗、单调、冰冷。那时候,我常常想到死。我想,如果我死了,别人会怎么想;会有多少人出现在我的葬礼上为我哭泣,多少年之后还会有人在我的坟前放上一束花。我想象着老板看到他的恶劣对待所产生的恶果时脸上的表情,为这具冰冷的尸体将在他往后的睡梦中萦绕不去的想法而暗自快意。然后我想到了我的母亲,因为也许只有她会想念我。
我端着杯咖啡,站在那栋该死的楼顶的栏杆旁。我俯视着这座城市,想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在那些林立着建筑起重机的吊臂和吞吐着滚滚白烟的工厂烟囱之间,找到家的方向。我把咖啡放在地上,爬到了栏杆的另一侧。就在这时,下雪了。
受Phenomenon 45影响的人会变得思维混乱、失去方向感。尽管周遭环境并不寒冷,他们仍会坚称自己极度寒冷。过一段时间后,患者会表现出失温末期的行为特征,例如悖理性脱衣paradoxical undressing1和终末穴居行为terminal burrowing1,并最终导致死亡。其中,悖理性脱衣指受影响者虽然在主观上感到寒冷,却试图脱掉身上的衣物。
我的尸身将赤裸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他们会像解剖一只鼓胀、仰翻的青蛙那样剖开它。一群戴着外科口罩的男人围在四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里握着锃亮的银色器械。他们不会手下留情。他们会劈开肌肉,锯断骨骼,将身体整个翻过来,剖出它的秘密。
在身体里面,他们会看到些形似器官的东西,颜色也大致对得上。但也仅此而已————形状、轮廓、体液、筋腱。毫无价值的物件。当这一切被掏空,他们将再也找不到我。一片巨大的虚无早已占据了我的身体,并将我从其中驱逐出去。
剩下的残骸,会被保存在冷柜里。
而终末穴居行为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行为。为了取暖,受影响者会试图寻找狭小封闭的空间蜷缩起来,例如家具背后或下方、狭小的洞穴内,或是试图挖洞后将身体部分埋入地下。
CRT电视1嗡嗡地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一个logo,写着“anamnêsis”1。logo停留了几秒。
接着,一片雪花覆盖的森林景象渐渐浮现,画质粗糙。镜头是静止的,仿佛是监控录像CCTV1的视角。枯死的树枝微微摇晃。这一切,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截至目前,关于Phenomenon 45的记录已有21例,且所有————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出现,跌跌撞撞地走着,仿佛辨不清方向。他忽然失去平衡,双手前伸,扑倒在地。一段后期强加的笑声音轨随之响起。
相关案例均以死亡告终,即使对其试图干预也无法挽救。在对————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甚至没顾上拍掉身上的雪,便继续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尸体进行检查后发现,似乎没有任何生理影响或生前失温的迹象,并且————
他又摔倒了,这次是一头栽进雪里。同样的笑声音轨再次响起。他翻过身来,猛然警觉,开始脱衣服。一阵更响的笑声音轨传来。接下来的片刻,笑声持续不断,他则费劲地解着皮带,最后索性放弃了。
所有由Phenomenon 45导致的死亡,其死因均确定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手往雪里挖。勉强挖出个小坑后,他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画面渐黑,虚假的掌声和欢呼声响起。
心脏骤停。
曾有人告诉我:“炽热磨练人的耐性;严寒则摧毁人的意志。”
有一天,母亲晕倒了,我去医院看她。是心脏病发作。我从未见过她如此不像她自己,虚弱且脆弱。一根管子扎在她纤细的前臂上,她脸色苍白得能看见皮肤下交错的血管。两颊凹陷,头发乱成一团。她看见了我,我走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我喉咙发紧,因为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得出她不愿让我看到她这个样子。
一周后,她康复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看见她和朋友们谈笑风生,笑容满面,笑声一如既往地爽朗。我曾天真地以为,某种幼稚的理由让我相信,我会比她先走————她那种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单薄的身躯里都塞满了足以活过无尽岁月的意志力。
我希望她还在等着我。
梦里,我一次次回到那个苍白的冬日海滩。总是一个人。有时我觉得能听见妈妈的声音,和海浪声融在一起。我觉得大海比我更有生气。
我想,最后一次感受到温暖,是在我尚未察觉、尚未看见、尚未降生之时。某种古老而原始的动物本能在耳边低语:我必须往下挖,才能回到那份温暖中去。
妈妈Maman1的手总是暖的。比任何人的都温暖。
我想象过自己燃烧的样子。火焰将我瞬间瓦解,从此再无人能辨认我、记起我。焚毁的皮肉、筋腱、记忆、本能————它们终将归于同一。在烟尘中无从分辨。无法阻止。我的灵与肉终于两清,原子不再构成我。
我想,我宁愿燃烧,也不愿冻结。让最不堪的那个我永远留存,远比被狂舞的、蹂躏一切的烈火拆解、消散、什么都不留下,要残酷得多。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生物本就是不该长久的。
寒冷与虚无,唯一的共通之处是,它们都是无声的。

我腕间微微颤抖的皮肤下,淡蓝的血管清晰可辨。指腹沿着它们轻轻划过,直至掌心,最终接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