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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滋滋的声响与丰盛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小厨房里。
海莉正费劲地忙着做晚餐——给她和维克多做的鸡肉炒西兰花。
维克多耐心地坐在他们简易的餐桌旁。他见她擦去额间的一滴汗珠,便轻轻蹙起了眉。
忙完后,她盛出两碗饭端到桌上,边走边轻声哼着小调。她察觉到他的神色,歪了歪头。
“怎么了,维克多?”她轻声问道。
维克多在座位上挪了挪,沉默片刻,鼓起勇气问道。“我是不是你的负担?”
“哦,亲爱的……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我看你刚才在那边忙活得多辛苦……你本不用为我做这么多的。”
“维克多……”她跪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你不是负担,我向你保证。请不要那么想。无论你在不在我都得做饭,你知道的吧?再说了……”她抬起他的下巴,歪了歪头,强调刻在她脸上的笑容。// “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她语气笃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尽管如此,可他依旧没有信服。
“我有什么值得你留我在身边?我难道只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她轻声制止了。
“嘘……不要妄自菲薄。”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 “你知道你为什么珍贵吗?是你脸上的笑容。是你吃下第一口时那纯粹的喜悦神情,还有你的笑声……你就是个小甜心,维克多。”
她轻声笑了笑,补充道。 “我从未有过的儿子。”
她直起身,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快吃吧,亲爱的,我做了你最爱吃的!



天啊,我该从哪开始?
我当时正试着往回走,你明白的,回到一个熟悉、还算安全的地方。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安静点。
结果我走到了停车楼。是的,我的确对这里十分熟悉,但我并不知道我会在拐角遇到什么。当然这里也并不清净,那些灯的嗡嗡声,让我的头比平时疼得更厉害,突突直跳。
说来也怪,偏偏我一头疼,那些声音就变得更响,里面全是些胡言乱语。我尝试像往常一样不去听它们。这些事在我的记忆里混成了一团,但我很确定它们说的无非是这些话:
“你要去哪,维克多?”
“那边是什么?”
“别踩进那个水洼里!”
“太吵了!”
或者类似的话。
当我晃进一片更暗的区域时,总算得到了片刻安宁。我的手电筒早就没电了,所以一开始我走得很慢,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就加快了脚步。
这地方从来就没让我好过。我眼前看到的东西是真是假,永远都是五五开的概率。有时候我朝一个人走近,伸手去碰他,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还有些时候,我会看见黑暗里有一张发光的笑脸,正用一种可怕的、近乎令人作呕的狞笑狠狠瞪着我。

我多想权当这又是一场幻觉。恨不得揉揉眼睛,它就能消失不见。
但是它并没有。
它朝我追了过来。
令人震惊的是,直到那一刻为止,我从未被任何东西追赶过。回首过往,我想我在这个地方的经历算是相当幸运。
可就在那一刻,我冲刺的速度,比我过去好几年里都要快,大概吧。
这也是我脑海里的人群,第一次在某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其实答案显而易见:我必须离开那儿。
我撞到了数不清的墙壁和立柱。至少每次都只是撞到边角。我没有因为一头撞在混凝土上就昏过去,但这一下还是拖慢了我的脚步,而它离我越来越近了。
它凑得足够近,咬到了我的胳膊。我开始流血,但这阵冲击让我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我看见前方有一点微光。我必须再往前多走一段。我能摆脱那个东西。
我差点就做到了。
就在我触到黑暗与光明之间那道锐利刺眼的分界线时,它挥起利爪狠狠扫中了我,把我拍倒在地,摔进了光亮里。
我感到整个后背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湿意。
我自始至终都没能看到自己的伤口,但或许我该为此感到庆幸。

我回望黑暗之中,它正低头盯着我。当它看着我开始流血不止时,那愚蠢又可怕的笑容仍挂在它脸上。可它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界线。
我踉跄着站起身,想要大声呼救,可我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微弱无力,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找救援。
我走得越久,就越难辨认周围的环境。鲜血顺着我的双腿流下,在脚边汇聚。我敢肯定,我身后留下了一路血迹。
我的思绪彻底失控,他们也是。有人大喊我们就要死了,还有人斥责我没能逃掉。
有些人告诉我,我失败了。
我此生唯一的渴求,就是为自己博得名声。或者说,至少不要孤零零地死去。
我走得越久,就越不相信自己能活下来。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某种希望——那是一扇在混凝土地狱中,显得格外突出的门。它在侧边,门上带着这种棋盘格图案,黑白相间的。
我走进去后,在跪倒在地之前,试图再次呼喊。在彻底倒下之前,我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处都辨认不清。
我不得不接受,我最深的恐惧正在变为现实。
于是,我奋力爬到最近的墙边,靠着墙坐下,努力调匀呼吸,我的生命正缓缓流逝。
那些声音渐渐变弱。毕竟,它们正随我一同消逝。

还有……玛丽——从一开始我就看到的那个身影。她站在我面前,在一片模糊的房间里,是唯一可见的存在。我想她点了点头。和往常一样,她没有说一句话。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成一片黑暗,我听见有人走近,对方说了些什么,但那声音融进了我耳中的嗡鸣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无比的空虚,仿佛我的灵魂本身,正漂浮在无边无际、漆黑如墨的虚空里,但过了一会儿,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眼睛再次睁开,周围是一片黑暗。我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我整个人朦胧发蓝,像个鬼魂一样。我慌忙地环顾四周。在我下方,我能看到自己死亡的房间。房间的天花板仿佛是玻璃做的,而我就在它的上方。整个房间也呈现出和我一样的单色蓝色。
我能看到自己的尸体就在我下方。
自然而然,我陷入了恐慌,试图弄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方。这是来世吗,还是某种中间状态?我曾以为自己所信奉的一切,难道都是错的吗?这一切之后还有什么吗?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仿佛有一股无法承受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朝我压来。
就在我开始急促喘息的时候,我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而我瞬间就知道那是谁。
海莉当时和我在一起。我一认出她的触碰,就僵住了。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源于那种熟悉的舒适与温暖。她把我转过来,解释说她一直在守护着我,等着我。
我突然大哭起来,尽我所能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太不公平了。
她一直安慰着我,直到我的啜泣声渐渐变成了微弱的呜咽。等我足够平静后,她尽自己所知向我解释了我们所处的地方。这里像是某种中间地带。她朝某个东西指了指——远处有一扇门,虚掩的缝隙刚好透出门后耀眼的白光。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这就是隧道尽头的那束光。
她伸出戴着连指手套的手,主动提出陪我朝那里走去,继续前行。
我回头向下瞥了一眼,看向我下方的身体。
果然,下面有人,就站在我周围那摊血迹的边缘。那人低头看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
我的日记。那人当时正在看我的日记。
我敢肯定,换作其他人都会惊慌失措,但事实上,我把这看作是有人会了解我的故事,甚至可能会记住我。
我告诉海莉我想等等,看看会发生什么。她点了点头,在我旁边坐下,手臂环住我的后背,我们一起看着。
那个身影嘛,嗯,很奇怪。是一个穿着五彩斑斓服装的小丑,被一些发光的线吊在那里,这些线径直伸进了天花板里。这肯定不是人类。
我们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那人似乎很投入,尽管那人显然是在快速浏览。
我们看着的时候,海莉用手捋了捋我的头发,把我拉得更近了,我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我的眼睛慢慢闭上,靠在她的怀里,在一段漫长到难以忍受的时间过后,终于能这样做了。
我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最终是她把我叫醒的。她告诉我,那人已经停止了阅读,飘走了。我们等啊等,但渐渐觉得那人可能不会回来了。
海莉叹了口气,站起身,扶我站了起来。她告诉我,“我们最好赶紧走了”,然后开始带我朝那扇门走去。
我低头一看,发现那人已经回到了房间里,怀里抱着另一个看起来和它一模一样的小丑,但那个小丑瘫在那人怀里,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我叫住海莉,让她看。
那人放下那个身影,而就在这时,仿佛事情还不够诡异似的,那人挥了挥手,此前淤积在我身体周围的血液似乎渐渐消失了。当我身体周围的地板上不再有血迹时,她把那个身影推到我旁边,再次挥了挥手,这次的动作幅度大得多,也更具戏剧性。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腿。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把我往下拉。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向下坠落,拼命想抓住海莉,她也和我一样震惊。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我突然惊醒了。又一次。我回到了那个房间,而我的身体发生了更剧烈的变化。
我成了那个玩偶。
而它,或者说,她,正站在我面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有些惊讶,抑或是震惊,随后便咧嘴笑了起来,还发出了一阵近乎狂躁的咯咯笑声。
她回头看了看我(原来的)身体,从我原来的脸上摘下眼镜,戴回我新的脸上,又对我的书包做了同样的事,把它甩到我的肩上。

她向我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游戏大师”,也可以叫她“佩内洛普”,随即伸出她的木手要和我握手。我迟疑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松开手后,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期间她一直在说话。
她解释说,我们身处“游戏大厅”,这里是她的领地。她把我拉起身,拽着我往前走,像个在商场里兴奋的孩子一样,带我四处参观。
我一言不发,也没有反抗。说实话,我几乎没法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她给我看了一个摆满各式桌游的架子,上面全都是我认识的游戏的改名仿制品。当她给我展示一款名为《战机》Battleplanes的游戏时,我忍不住问道:“这不就是《战舰》Battleships吗?” 我甚至还没说完 “战舰” 这个词,她就打断了我,冲我大喊 “不是!”,随即像往常一样快步往前走了。
她一直拽着我四处走,不停跟我说话,但没过多久我就走神陷入了沉思。也许这里就是死后世界?可我没法确定这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或许是炼狱。
她似乎注意到我没在集中注意力,便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想要吸引我的注意。我怯生生地道了歉。
等她终于带我参观完后,她挥了挥手,变出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由分说地按进了其中一把椅子里。她坐下来,让我说说话,说我 “一直这么安静”。
我顿了顿,想了一下,然后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她看着我,面露困惑,但似乎又从中揣摩出了些什么。她那双电子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随即就被那副咧嘴的笑容取代。她让我 “把这一切当成一次重生的机会”,还说她把我带回来,是因为她想要一个朋友。她解释道,我现在所在的这具身体,是她早年尝试制作人工朋友的产物。但她表示,因为这具身体只能由她操控,所以没法实现完全的自主行动。她说,我就是 “绝佳的机会”,如今我的灵魂就在这具身体里。
我刚想问那本日记的事,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兴奋地欢呼着说我现在是她的朋友了。她瞬间消失,眨眼间又拿着其中一盒桌游重新出现,猛地把它砸在桌上,提出要和我玩一局。
我咬住了自己(并不存在的)舌头,只是点了点头。之后我们玩了很久。
我几乎忘了自己刚刚经历的那些离奇遭遇。说真的,玩到最后,我们俩都笑着,开怀不已。
那天之后,她在这个层级一处相当偏僻的区域给我安排了一间专属房间。我好像看到了好几间其他的空房间,但她催着我从那些房间前走了过去。她给我的房间里有一张还算舒服的床,一张书桌,抽屉里放着很多纸和铅笔,甚至还有颜料。我猜她判断出我是艺术型的人,说实话,这一点完全没错。
她还给了我一些抗精神病药物,但我显然没法服用。我想她只是出于好意。
现在想来,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的那些症状还在。但我想,和我这具身体相关的种种怪事比起来,这大概是最不让人费解的一件了。没有眼睛,我怎么还能看见东西?没有嘴,怎么还能说话?没有耳朵,怎么还能听见声音?没有神经,怎么还能有感觉?
……言归正传,那都是挺久之前的事了。从那之后我就没再写过东西,因为我想重新适应握铅笔的感觉。一开始用木手写字非常费劲,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
说真的,我最近也有点忙。她让我做她新游戏的测试员。她想出来的点子实在是…… 很有意思。有时候是原创的,但大多时候都只是老家那些游戏的衍生版本。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显而易见。当然,这确实是一次重生的机会,可我甚至都不再是人类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没法离开这个地方。她说过她与这里绑定在了一起,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相应地被束缚在这里了?可如果真是这样,按理说我的灵魂并不在它的范围之内,她又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或许我以后可以问问她。
她还给我起了个称号。“游戏玩家”。这是她一时兴起想出来的,但我想这个称呼就这么沿用下来了。不过她还是一直叫我 “维克多”。她说我叫这个名字实在很有意思,尤其是考虑到我玩她的游戏大多时候都在输。但每当有人误闯到这里,她就让我自称 “游戏玩家”,称她为 “游戏大师”。我猜这只是为了显得 “专业”。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打扰我,留我自己独处。偶尔她会来我的房间看看我,或是找我玩游戏,但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如今我已经独处了很长时间,但说来也怪?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孤独。见鬼,当我能走出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我甚至都不能说自己是 “孤独的”。而且,我能够静下心来反思这一切,不再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
……就算她没有醒着,我至少也能寻得一丝平静。因为我知道,海莉在某种程度上,还在我身边。我只能猜想,她还在那上面,守护着我……
我想我短期内没法离开这个地方了,但,就此刻而言?
我想,我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