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irretrievableAbout Dentrado
挽回

[[embed]]
<iframe src="

//

interwiki.backroomswiki.cn/styleFrame.html?priority=2&type=sidebar&override=0&theme=https://backrooms-wiki-cn.wdfiles.com/local--code/theme%3Ato-wish-upon-a-dream/0&css=" style="display: none"></iframe>
[[/embed]]

[[div style="display: none;" ]]

[[/div]]

IRRETRIEVABLE

我一直在走。

这地方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灰白的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墙壁淡黄,地板淡黄,天花板淡黄。墙角有几道黑色污渍蜿蜒下来,或许是谁曾哭过的痕迹。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三天,又或是七天。这地方没有窗户,没有钟表。我穿过一条又一条相同的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相同的门。门后面永远是同样的淡黄色房间,同样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走廊尽头有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它旧一些,漆面起皮,门把手是铜的,被摸得发亮。我站在门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推开它。

里面是一家咖啡馆。

我愣住,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这地方不该有咖啡馆。这地方除了淡黄色走廊和淡黄色房间,什么都不该有。但这里确实有一家咖啡馆,落地窗,木桌子,藤编椅子,角落里有架落灰的钢琴。

我走过去,站在窗前。玻璃外面是浓稠的灰白色雾气,流动着,什么也看不见。但窗户本身是对的,落地的,很大,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记起来了。

她以前最爱拐角那家咖啡馆。说那里的落地窗能晒到这个地方压根不存在的夕阳。

这地方没有夕阳,等到黄昏四周的广厦将遮蔽所有的天光,她知道。但她还是这么说,眯着眼睛靠在窗边椅子上。正午,阳光才能从天上洒下,而后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烫成金红色。那时候我们住在十七楼,楼下确实有家咖啡馆,落地窗,藤编椅子。她每周至少去那读三次书。

“你懂什么,”她说,把书页翻得哗啦响,“夕阳是晒出来的。你得让阳光落在身上,闭上眼睛,眼皮变成橙红色,那就是夕阳。”

我说好,我知道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起来。一小缕光从窗户缝挤进来,停在她脖颈那儿,随着呼吸起伏。我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久到它从她脖子上滑下去,落在锁骨的位置。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继续看书,头发软软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伸手拨开那缕头发,她没动,睫毛颤了颤。

那家咖啡馆早拆了。我们分手之后没多久,整栋楼都拆了,盖了新的大厦,三十九层,玻璃幕墙。她没有等到新大厦落成,我也没有。

我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坐下。椅子吱呀一声,藤条松了,但还能坐。桌面上有划痕,有圆形烫印,有洒过咖啡留下的浅褐色污渍。我盯着那些污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她坐在对面。

还是那样,指尖抵着书页,头发软软垂下来。她没看我,低着头,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随着翻书轻轻颤动。

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她翻了一页书。

“你来了,”她说,没有抬头。

我还是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耳后那颗小痣,看着她翻书时小指微微翘起的弧度。

“坐啊,”她说,“你站着干什么。”

“我坐着。”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我来不及看清她眼睛里是什么,她就又低下头去。

“哦,”她说,“那你坐吧。”

“你哭了吗?”她说。

“好像是。”

“你想我吗?”她又说。

“大概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也是这样——坐在一起,她看书,我看着她,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那时候我觉得很好,很安静。

后来我不这么觉得了。后来我觉得太安静,太慢,太无聊。我想去外面,想做点别的事情。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等我把这章看完。我说你总是在看书,她说你总是在着急。

后来分开了。

没有吵嚷也没有喧闹,我们慢慢走散。她继续看她的书,我继续着急我的着急。偶尔在微信上说两句话,偶尔点个赞,偶尔想起来这个人曾经和我坐在一起晒过太阳。

再后来,我收到消息。

车祸。高速上。大雾。十七辆车连环追尾。她的车被夹在两辆大货车中间,整辆车压成了前后不足半米的铁片,据说消防队花了四个小时才把人弄出来。

我没去看,我不敢去看。她妈妈当场晕过去,她爸爸站在路边一直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手抖得连烟都拿不住。

我什么都没说,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然后起来洗了澡,刮了胡子,去便利店买了包烟。我不抽烟,还是买了。坐在阳台上,一根一根点,一根一根看着它们烧完。烟雾往天上飘,很轻。

然后我就来了这儿。

不记得怎么来的。可能是睡着了,可能是死了,可能是走着走着就掉进来了。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坐在这家咖啡馆里,对面坐着早就死掉的人。

她还在看书。

“看的什么书?”我问。

她把书脊亮给我看。封面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弯弯曲曲。

“能看懂吗?”

“能。”

“讲的什么?”

她想了想:“讲一个人一直在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就是一直在走。”

我点头。这地方确实让人想走,不停地走,走到走不动为止。我走过多少走廊了?推开过多少扇门?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我在走,走到这扇门前,走进这家咖啡馆,看见她坐在这里看书。

“你一直在这儿?”

“嗯。”

“等我?”

她没回答,翻了一页书。那缕光还停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我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久到它开始变暗,开始从她脖子上滑下去,落在锁骨的位置。

“太阳要下山了,”她说。

“这地方没有太阳。”

“有的。”她抬起头,看向落地窗。窗外是灰白色的浓雾,什么也没有。但她看着,眼睛眯起来,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很多年前那样。

“把眼睛闭上。”

我闭上眼睛。

眼皮是橙红色的。暖洋洋的,像真有一轮太阳正在落下去。光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身上每一寸皮肤上。像她的手般温暖。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真的夕阳呢?”

“比真的好看,”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小指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你该走了,”她说。

“去哪儿?”

“不知道。但你不能一直坐在这儿。”

“为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这次我看清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什么也没有。但空里面又有东西,模模糊糊的,如若透过一层水看月。

“因为我会一直坐在这儿,”她说,“一直看这本书,一直等这缕光落下去。但你不一样。你得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她低下头,“但你得走。”

我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在这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很响。她没抬头,翻了一页书。那缕光已经从她脖子上滑下去,落在锁骨下面,逐渐暗淡。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没回答。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

她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指尖抵着书页。那缕光不见了,窗外是灰白色的浓雾。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开始变淡。

“那家咖啡馆拆了,”我说,“我们常去的那家。”

她翻了一页书。

“我知道。”

门外是淡黄色的走廊。我往前走,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有时候我停下来,靠在墙根喘气。有时候我继续走,走得很快。

走了很久很久,我又看见一扇门,推开门,我走了出去。

外面是楼顶。水泥地面,矮矮的围栏,几根晾衣绳空挂着。几只鸽子蹲在远处栏杆上咕咕叫着。天空灰白,没有太阳,没有月亮。

我走出去。风很大,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我走到围栏边,往下看。下面什么也没有——灰白色的雾气弥漫着。

鸽子飞起来,在头顶盘旋几圈,消失在雾气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但我不觉得冷。我只是站着,像很多年前站在咖啡馆门口等她,等她看完那一章,等她抬起头,等她冲我笑一下,说走吧。

她从来没有说过走吧。每次都是我说的。我说走吧,她说等我把这章看完。我说走吧,她说再坐一会儿。我说走吧,她说太阳还没下山。

后来我不说了。我直接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合上书,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走出来。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变成两个很淡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后来我连那两步也不想等了。

风更大了。我抬起头,看着灰白色天空。什么也没有——风,雾,无穷无尽的光亮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我闭上眼睛。

眼皮是橙红色的。暖洋洋的,像有一轮太阳正在落下去。光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身上每一寸皮肤上。

我睁开眼。太阳正在落下去——很大,很圆,很红,把整个天空烧成橙红色。她就站在我旁边,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小缕光停在她脖颈那儿,随着呼吸起伏。

“你来了,”她说。

“嗯。”

“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说,“刚到。”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我握住,又凉又软,骨节分明的手指如往常般修长。我们站在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最后一缕光收进地平线下面。

“那天,”我说,“出事那天。你在高速上。去哪儿?”

“去找你。”

我愣住了。

“那天你给我发消息,”她说,“说想见我。”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喝多了。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很想她。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我想见你。

然后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也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挥着爪子。什么都没说。

“我没发消息,”我说。

“发了。”她抬起头,“你发了一个表情。”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她说,“然后我出门,开车,上高速。我想去见你。”

那缕光停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

“那天有大雾,”我说。

“嗯。”

“你不该出门的。”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很久以前那样。

“你发了表情,”她说,“我以为你想我了。”

“我想你了,”我说,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

“我仍然爱你。”

“我也是,”她说,“太阳下山了,该走了。”

“好。”

我在楼边纵身一跃,风把我轻托起来,我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我低头看,她已经不见了,我的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却什么也没有握着。

鸽子飞回来,咕咕叫着,落在栏杆上。

我继续往上飘,越来越轻,越来越淡。我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渐渐变得模糊,渐渐地在风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