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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剥一颗煮鸡蛋。
他把蛋壳碎片一点点捡进垃圾桶,用湿纸巾擦干净手指,才不紧不慢地划开屏幕。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早已沉底的群聊,群名是很久以前改的,叫“The Backrooms 创作交流群”。
“兄弟们官宣了,8月30日Wikidot正式关闭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锁了屏。鸡蛋有点凉了,蛋黄噎在喉咙里,灌了半杯水才顺下去。
窗外是北京八月的清晨,蝉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出租屋的空调外机轰轰作响,和工位旁边那台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旧电脑一个动静。十二年了,他从没算过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待了多久。如果换算成小时,大概够重新读一遍大学,再念个研究生,顺便把论文也写完。
另一个世界。
他在想,该怎么跟人描述那个地方呢?
不能说它是一个接力文学网站,那太轻了。那是一片在幻想中的世界。
第一次踏进去的时候,他才只有十四岁,刚刚上初二。夏夜闷热,他把灯悄悄地关了,从被窝里掏出父母留给他的旧手机,打开浏览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曾经来过这里。”
他注册了,没有花哨的昵称,没有中二的符号,他想,在这个地方,我就做我自己吧,就叫Chenluoxuan。
那年的后室很小。一共只有几十个活跃用户,网站也很简陋,想加入只需要点一下。服务器据说是土豆做的的,网站还是一个零七年的产物,发帖要手动排版,插图要自己传图床,系统偶尔还会让你卡得一次性发两三个帖子。可那群人却没有一个抱怨的。
他发上去的第一篇文是一篇三千字的层级,写的是他家楼下的小花园。没人评论,评分倒是很激烈,uv和dv几乎持平,终于在两天之后,评分:后面的数字变成了+5。他看着这个默认板式的页面,傻笑了一天。
ID名叫Yulixiao的用户是他在网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十五岁,在南方一个小县城读职业高中,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写作业、打游戏,其余时间在网站上划划水。她说她那里没有人知道后室,没有人能聊天。也是,后室即使到了现在活跃作者也才只有四百多个,在那个时候怎么可能刚好有两个作者在小县城里面遇见呢?
某天他灵感来了,用了一天时间写了一个父亲与女儿的故事,他把沙盒发给了Yulixiao,Yulixiao看完说:“这篇不上精品我他妈把显示器吃了。”他听完马上发布,果不其然上了精品,他也从此被称为大神,即使那篇文章现在来看十分稚嫩。
后来人越来越多了。
网站改了版,添了新功能,在短视频平台上小火了一把,他那段时间打开手机几乎全是黄色的墙。新用户成千上万地涌进来,帖子像潮水一样,刷都刷不完。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ID,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几十个人。他们还在吗?还写吗?还像以前一样,认真读每一个字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继续写他的东西。层级,物品,故事,什么都写。写阈限,写煽情,写他小时候的街巷,写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县城。他把那些东西发上去,不再是为了追求分数,而是他觉得只要这里还在,他便有地方可以去。
……
他打开网站,公告就摆在那里,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又迟迟没能落下。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地方从来不是一个网站。那是一座岛,岛上住着很多孤独的人。他们用文字搭桥,互相走过去,说一句:我在这里,你呢?
现在这座岛要沉了。
公告写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由于Wikidot运营成本逐渐增高,没人可以接下这个烂摊子,米哈尔撑不下去了。8月30日0时,所有数据将正式删除。无法保留,无法迁移,请各位用户自行存档数据。
所有。
所有帖子,所有评论,所有私信,所有深夜里写下的句子,所有凌晨三点发出去的故事。那些骂过的人,爱过的人,吵过架又和好的人,说过“真是好文啊,发了我第一个U”的人,他们说过的话,发过的字,存在过的痕迹,都会变成一行代码,然后消失。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在工位上刷着那条公告,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神秘小网站啊?至于吗?”
他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是一个写作社区而已。没有它之前,日子照过;没有它之后,日子也照过。不就是少了一个发东西的地方吗?不就是少了一群看东西的人吗?
可他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年夏天,他在后室上发了一篇层级,那篇写他往事的故事他写了三个月,编辑记录几千次,发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锐评,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那天,他一夜间收到了几十个uv。有人能共情他。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写的字可以这样。可以穿过网线,穿过屏幕,穿过几百几千公里的距离,落到另一个人的心里,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
可是。
8月30日之后,那些种子就没了。那些发芽的,开花的,结了果的,都会一起消失。那些人在深夜里写的,凌晨发的,哭着打完又删掉的,都会变成一片空白。
就像从未存在。
创作交流群里开始有人组织最后的告别。
“8月29号晚上,咱们都在线吧。最后发一篇合著。”
“我把二二年那时候的页面截图下来了,界面还是老版的,好丑。”
“我想把那个锐评家的每一篇评论都存下来,感觉以后会有用。”
他看着那些消息,一个字都没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书架上有个本子,存着他这些年写过的所有文章,他只知道电脑里有个名叫赛博史官的文件夹,存着这些年群里发癫的记录,存着网站上的欢声笑语。
他以为存下来就够了。
他终于明白不够了。
8月29日晚上八点,他打开维基。
首页已经变了。背景换成了最初阈限板式。
“你曾经来过这里”
可今晚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他点进“原创”板块,帖子像瀑布一样往下流。有人在发自己写的第一篇东西,有人把自己最受欢迎的那篇重新贴了一遍,有人发了一首诗,有人发了一段歌词,有人什么都没发,只是在一篇篇旧帖子里留言。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他第一次发的那篇层级,写自家楼下的小花园。下面有新的评论,是三分钟前的:“作者写得不错,继续加油。”
他鼻子一酸。
翻到Yulixiao第一次给他评论的地方。那个帖子还在,那条评论还在,Yulixiao的ID还亮着。他点进他的主页,看到他在五分钟前发了一个新帖子。
标题是:“给Chenluoxuan。”
他点开。
“Chenluoxuan,如果你在看的话。
“我们认识十二年了。七年前离开后室后,我写了三本书,发表了二十几篇小说,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可我最骄傲的,不是这些。
“我最骄傲的,是那年你在我第一篇发表的文章下评论的那句话。你说:‘谢谢你,你的经历让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
“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孤独。
“后室要关了。可我们写过的字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在我心里,在你心里,在每一个读过的人心里。那些深夜里流过的泪,凌晨里发过的消息,隔着屏幕笑过的那一瞬间,那些是真的。
“不管以后还有没有后室,我都会继续写。你也要继续写。
“因为我们是作者。”
“不管那方世界还在不在。”
他看着那篇帖子,眼眶发酸。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
🐛。
Yulixiao也回了他一个🐛。
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开始倒计时了。
首页上跳出一行红字:“后室将在60秒后关闭。感谢您多年来的陪伴。”
有人发布了一个页面,他打开看了看,是致敬“后室中文的消失”的,不出意料地,评分迅速降到了-50。
他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还在刷新的帖子,看着那些熟悉的ID一个个发来最后的消息。
有人说:“谢谢你们,有缘再见。”
有人说:“我在这里学会了写作,也学会了活着。”
这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一群青年了,最小的也二十好几了。
10秒。
9秒。
8秒。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们,再见。”
3秒。
2秒。
1秒。
0秒。
-1秒。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不断突破下限的倒计时,苦笑着看了很久。电脑风扇还在转,嗡嗡地响。窗外远处的楼还亮着几盏灯。那些窗户后面,有多少人也刚刚从后室退出来?有多少人也在看着这片黑暗,想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
那里曾经是另一个世界。
现在它离去了。
聊天群里吹水许久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八月的北京,天将亮未亮,东边有一点点发白。他看着那片白,想起第一次点进后室的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个简陋的注册页面,那群其乐融融的人。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摁下了F5。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八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键盘上,照在那个闪烁的光标上。
他依然坚持着写作,因为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写,那里就还在。
哪怕它已经离去了。
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文件名是:后室。
然后他关掉电脑,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衬衫,扣好扣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又很快干掉了。
2034年8月30日,星期三,北京晴,最高气温34摄氏度,适合上班,不适合人类生存。
他推开门,走进现实。
身后的电脑还亮着待机的光。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文档里是一个贴着黄色墙纸的房间。
他说:
“我曾经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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