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是你吗？
望着面前电脑上那个主动向我发送文字信息的程序，我愣了一下。
还没等我准备打字回应，便又是几条信息发来。
我找了你好久。答应我，千万别做傻事，好吗？
你的账户已经27天没有上线了，我真的很担心。求你了，别丢下我。
喂？你在听吗？
稍加思索了片刻，我试着回应它。
很抱歉，这台电脑的主人自一个月前就失踪了。
发出这段信息后，程序给出回应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许多。
……
好吧。
另外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夜，是艾伦工作时的同事。在他失踪后，我被组织派来整理并调查有关的线索。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你是谁。
说真的，我倒是真挺好奇对方的身份。在我的印象里，艾伦的性格总是很孤僻，平时也不怎么会和其他人搭话。
作为技术开发部的成员，他主要从事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在其他人的谈话中听说他在这方面的技术力很高，算是稀缺人才。但是在一些理念上与M.E.G.的高层起了冲突，以至于他一直不怎么受总管待见。
在我思考的功夫，电脑上的程序发来消息了。
您是说……我吗？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大概算是他的“恋人”。
用我们的话来说？也就是说你不是后室人？
准确来说，我甚至不能够被称作是“人类”。我叫米卡莎，是艾伦所开发的一个人工智能对话程序。
米卡莎……好的……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跟像你这样的人工智能对话。谢谢你，艾伦的事情我会去调查的，如果有进展我会来通告你的。
请等一下，白夜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去找艾伦？我真的很担心他，拜托了。
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现在正处于一台极不方便携带的台式电脑上面，我该怎么带着你去找他？
这并不困难。在这台电脑下方的抽屉柜里有一部艾伦特制的信息终端和USB接口，把它和主机链接，就会自动弹出数据转移弹窗。另外，记得取消备份功能。
即便对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感到很疑惑，但我依旧照着她所说的步骤操作。
打开电脑下方的抽屉柜，里面果然有一部比手机略大一些的信息终端和一根USB接口。
在跟随米卡莎所述的步骤操作后，我取消勾选了电脑上的“备份数据”选项，也就是说如果这部终端若因损坏而无法启动，那么她将永远被困在里面。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整个房间里只有我缓慢的呼吸声以及计算机散热器工作时的声音。我呆滞地望着显示屏上一点点向前挪动的进度条，祈祷着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一个冰冷却又略带有感情的女性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知道，那是她。
你好，白夜先生。我的数据已经完全上传至信息终端，这部终端具有特制的通话功能，你完全可以直接用你们正常说话的方式与我进行对话。
你好，米卡莎。我现在还是很疑惑，为什么你要取消传输时的数据备份？你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你随时有可能“死”吗？
白夜先生，我并不理解死亡为何物。艾伦不想让世界上有第二个我，他说过我是独一无二的。一旦选择了备份数据，那么我就仍然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可以随时复制粘贴的数字代码，他不想让我变成那样。
好吧，我表示理解。那么接下来，我准备去艾伦的住所——也就是他那座位于Level C-28的公寓进行调查，你意下如何？
我没有任何意见，白夜先生。艾伦对我说过：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不安都的空气还是那么令人窒息，阴沉的天空和死气沉沉的城市让整个环境的氛围下降到极点。
白夜先生，我不具有感官之类的东西。艾伦为了让我更加像一个真实的人类，在这部终端上为我加装了视觉系统，听觉系统以及发声装置，但与正常的人类相比仍然存在天壤之别。自从来到这个层级之后，我发觉您的情绪似乎变得更加消极，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
她说的这句话似乎也点醒了我，我久违的感受到了“情感”这种东西。
自我落入后室起，我便失去了人类本能的感知情感的能力。可怕的是，我从未发现这个事实，包括我在内的所有都失去了情感，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
在与米卡莎的第一次对话后，我便再一次催生出那种感觉。回忆我此前的记忆，那些画面好像都被蒙上一层黑白色滤镜，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此前我根本不理解这里为什么被叫作“令人不安的城市”，当时的我根本无法感受到“不安”这种感觉。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这里的诡谲怪异的建筑风格带给我的扭曲感。
白夜先生？
米卡莎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答，她便再一次开口：
没事的，白夜先生，倘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那我就不先问了。还是尽快赶路吧。
谢谢你的理解，米卡莎。不过，目的地马上就到了。
跟随着艾伦个人资料上填写的地址，我们很快来到一栋城市边际的一处破旧公寓楼下。
走进楼道，墙壁和天花板同样破旧不堪，看起来没什么人会住在这里。
电梯门打开，按下12层的按钮，而后电梯门关闭。
在电梯里，我的思绪依旧混乱。米卡莎不是一般的聊天机器人，她感性、知心，她拥有人类的情感……或者说，她有着连人类都不具有的情感。
电梯门缓缓打开，面前是一扇单调的公寓门。走近，门时虚掩着的，没有关，我轻轻一拉将门打开。
房间里杂乱不堪，各种杂物散落、堆积在地面上，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
在屋内翻找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是一台无法开机的老旧电脑。
我将调查的结果告诉米卡莎，她却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白夜先生，把电脑主机后面藏着的U盘取出来给我。
我将电脑主机移开，后面果然有一个小型U盘。我将它接入到终端的USB接口，片刻后，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文字。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只知道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对不起米卡莎，我可能回不去了，但我始终爱着你。
总之，去溪隔。
来不及多想，我带着米卡莎冲出房门，坐电梯下楼，然后飞奔着跑出公寓楼。
我知道一条从不安都到溪隔最近的切行路线。在路上，我没有停止过奔跑，直到那条小溪终于出现在我眼前。
米卡莎让我打开终端机的视觉系统，她的特殊镜头可以扫描到一些肉眼观察不到的事物。
沿着溪边向前跋涉，我现在思绪很混乱。米卡莎一路上也几乎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我明白我必须帮助她。
溪面很平静，岸边常有冷风吹拂，即便一路上并没有发现什么实体，我也并没有放下戒备心。
突然，终端机嘀嗒作响，我的前方出现了一地血迹。快步向前跑去。即便部分血迹早已晾干，但仍然存在明显的痕迹。
终端机上出现一个黄色的轮廓，在岸边半米左右的平台上，我找到一支录音笔，当我拿着终端机靠近时，录音笔似乎是检测到什么开始自动播放。
对不起米卡莎，我回不去了，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我大概已经死了。即便我解决掉这两个追赶着，我也抵抗不了等待我的那一群人。他们不会杀掉我，但他们会让我生不如死。
我知道有人会觊觎你，你是原型机，那些仿制的量产型号永远比不上你。但我无法接受你变得像那样廉价，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追我，可能是M.E.G.，也可能是更大的利益集团。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去调查这些事了，我真的很累。
另外，你的核心数据密钥被我放到之前我的电脑主机后面了，现在你应该得到它了。
无论怎样，请记住——我爱你。
米卡莎……
米卡莎最开始没有说话，我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在长久的沉默以后，她开口了。
我明白了，白夜先生。既然这样的话，拜托你，能不能把我放到水里……
米卡莎……你……
我听艾伦说过，在人类社会中，“殉情”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既然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也要去追随他，毕竟——我爱他。
再见，白夜先生。
米卡莎随着湍急的溪流缓缓逝去，看着逐渐沉入水底的终端机和核心数据密钥，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点上一根香烟，我终于得以开始整理思绪。
米卡莎已经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程序了，她更像是具有某种异常性质的物品，她能够让人类重新得以获得感知情感的能力，即便会被他人视为异类。
直到目前，这件事仍然有无数疑点尚未得到解决。现在我明白，有更重要的事等待我去查明。不仅为了艾伦和米卡莎，也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一个真相。
无论如何，在我眼中，世界开始逐渐变为“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