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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朵花。
我静静地开在溪水旁。溪水清澈见底,圆润的石子——青的、白的、赭色的,在水底安然静卧,任凭流水温柔地抚过。岸边的草密密地铺展着,从我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墨绿的林子。清晨,林子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身旁的伙伴们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着新衣裳的小姑娘,在风中推推搡搡地嬉闹。而我,只是一朵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素雅安静,不声不响。
风从山那边吹来,软软暖暖的,夹杂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它拂过草尖,拂过花瓣,也拂过我的脸。我哪里有什么脸呢?我只有薄如蝉翼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即消融在空气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金灿灿的丝线照在溪水、石子和我的花瓣上。暖意让我缓缓舒展,仿佛睁开眼,看见这世界原来是这样好的,这样亮的,这样叫人想流泪的。蝴蝶在头顶翩翩起舞,蜜蜂在耳边哼着不知疲倦的歌,我虽不懂歌词,心却随着那嗡嗡声一同欢唱。
黄昏时分太阳落到林子后面去了,天边的云霞燃烧起来,红、橙、紫、金交织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盒在天空流淌。溪水也染上了色彩,如一条金红闪亮的缎带,不知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我就这样开着,从清晨到日暮,从黄昏到夜里。一弯淡淡的月牙挂在柳梢,清冷地洒下月光,将我的花瓣镀成银色,透出丝丝缕缕的紫。
我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季,也许就是一生。早晨开了晚上谢了,这便是完整的一生了,可我并不觉得短暂,也不觉得漫长,开的时候便好好地开,把自己开成一朵花的模样。风大了一些,吹落了我的一片花瓣,那片花瓣落在溪水里,飘飘荡荡地顺着水流去了,变成一个粉粉的小点,消失在月光里。又一阵风来,又落了一片,一片又一片,数着我的日子,数着我的时辰。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时我没有看见,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轻了,空了,散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散在空气里,散在月光里,并不觉得疼痛与恐惧,只有一点点的疲倦。
我是一棵树。
那年初春,我原是一粒安睡在泥土深处的种子。头顶是望不穿的青苍,脚下是探不明的幽暝。不知哪一缕春风的耳语,把我从千年的梦里唤醒,懵懵懂懂地,向着那不可知的光明挣去。四周尽是些纠缠的根须,它们挤过来,我便推过去;我探过去,它们又拒了我。
就这样,在泥土温暾的沉默里,争了一百年,争那地脉深处的泉水,争的是那钙、磷、铁的微光。我没有口,却懂得吮吸;我没有眼,却能感知那阳光洒满华盖时,叶绿体在每一寸细胞里的舞蹈,将水与日光酿成糖,酿成淀粉,让我从一根柔弱的指苗,长成一树铁干虬枝的峥嵘。
我记得每当春风从那不知名的远方归来,树液便从根底涌起,像一脉温汤,悄然注进了我的血脉,从脚底一直漫到指尖,漫到每一片叶尖的末梢。于是,嫩芽便爆了出来,嫩生生的,鹅黄的,一日一个模样,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能撑开一小片自己的天。
到了夏日,蝉儿悄悄伏在皮上产卵,我只好用树脂将它们裹住,黏黏腻腻的,像是皮肤下生出的痼疾,不痛,却叫人百般的不自在。待到秋深了,叶子才一片片地枯去,也许更像是整树的叶子都约好了似的,齐齐地黄,脆脆地干,一阵风来,哗啦啦地卸了个干净,赤条条地立在天地之间,等着那冬日的雪,沉甸甸地压在枝上,压得枝干吱吱地呻吟,有些撑不住的,便咔嚓一声折了,断口处渗出些许清泪,凝成冰碴子,挂在伤口上。
我身旁的树们,也是这样过的。我们不说一句话,它们的根缠着我的根,我的根也缠着它们的根,无声地角力着,谁也不能再往旁边挪动半分,只能向上、向上、向上,去抢夺那万丈的光明。
后来有一天,电锯的声音,从山脚下传上来了。
震动透过地层,透过旁树的根脉,一丝一丝地传到我这里来——嗡嗡的,嗡嗡的,像有一只硕大的蜂,在地心里掘着什么。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我觉着第一棵树倒了——它的根被从土里猛地拔出时,整片大地都在颤栗,那些与我纠缠了百年的须根,被生生地扯断,似是将人的肠子从腹中一寸一寸地往外拽。
电锯咬进我腰身的时候,我觉着那金属的齿牙正一刀一刀地切断我的木质,每一根导管,每一根筛管,都齐齐地断了,汁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土里。
我觉着自己正一点一点地失去与大地的牵系,失去与根的牵系——然后重心开始偏移,缓缓的,不可挽回的向着一个方向倾去。树冠砸在地上的一刹那,所有的枝干同时断了,那噼噼啪啪的声响绵延了好几秒,叶子被碾进泥土里,沾上了泥腥味儿。
我还感觉得到阳光,却再也看不见了——脸贴着地,嘴里只剩下泥土与腐叶的气息。
我是一只鸟。
破壳而出的那一刻,我浑身湿漉而赤裸,披着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粉红色肌肤,仿佛一眼便能望进内里轻轻搏动的脏腑,心脏在狭小的胸腔里不安而热烈地跳动着。我紧紧闭着双眼,世界沉在一片温柔的漆黑里,唯有暖意从四面八方层层涌来将我包裹——那是母鸟的羽毛,最贴近肌肤的底层绒羽柔软而蓬松,轻轻贴着我,像整个人沉在一汪永不冷却的温水之中。
我本能地张大稚嫩的嘴,发出细碎而茫然的鸣叫,大约是被饥饿驱使,母鸟将虫子轻轻送入我的口中,我甚至来不及学会咀嚼,便只是本能地囫囵吞下,那微小的生命顺着食道缓缓滑落,安静地落入我的胃袋。
羽毛便在这样的时光里慢慢生长。先是翅膀上的飞羽,一根根顶开薄嫩的皮肤,被透明而坚韧的鞘轻轻包裹,等到鞘自然裂开,朴素的灰色羽毛便舒展弹开,不算艳丽夺目,却异常结实可靠。紧接着是尾羽、头羽、胸羽,一点点将我完整覆盖,等到全身都被这层温柔的羽衣裹住,我试着轻轻扇动翅膀,风便从翼下缓缓灌入,温柔地将我微微托起,就在那一瞬间,我——这只刚刚拥有羽翼的小鸟,轻轻晃了一晃,险些从安稳的巢中翻落。
我的第一次飞行,不过是从巢边毫无畏惧地一跃而下。只是看见同伴们都在天际自由穿梭,便也天真地认定自己同样可以。纵身跳下的刹那,翅膀自然而然地张开,风温柔地拥住我,那并非奋力的翱翔,更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大手稳稳托举,在空旷的空气里安静地滑行。
就这样,我学会了飞翔。
飞行的感觉与在地面行走截然不同,行走时大地永远在脚下托着我,每一步都有踏实而确切的落点,而飞行时脚下空无一物,只有透明而柔软的风在身旁流淌,轻轻扇动翅膀便能向前,停下动作便悬在半空静静停留。每一次振翅,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气流穿过层层叠叠的羽毛缝隙,那些精密相连的羽枝、羽小枝与羽小钩彼此勾连,织成完整而坚韧的翼面,兜住一片风轻轻向下按压,身体便随之缓缓升腾。
我在那片广阔的天空里飞了很久很久,遵循着最朴素的本能,天亮便出门觅食,天黑便归巢安歇,春往北飞,秋向南迁,翻过高山,越过原野,穿过繁华的城市与荒凉的沙漠。翅膀酸困无力时,便落在树梢静静歇脚,等到力气慢慢回笼,便再次展开翅膀,向着远方继续启程。
有一次,我飞越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海,海水深蓝得近乎墨色,望不到尽头。我整整飞了一天一夜,始终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翅膀渐渐沉重到再也无力扇动,只能任由身体顺着风势缓缓滑翔,高度一点点降低,脚爪与水面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触碰冰冷海水的刹那,我拼尽残存的力气奋力振翅,勉强拔高一点高度,随即又无力地坠落,如此反复数次,终于在远方看见一座小小的岛屿,岛上孤零零立着一棵树。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希望飞去,落在树枝时双腿早已发软,爪尖抓不住粗糙的枝干,整只鸟顺着树干轻轻滑落,被一根细小的树枝温柔卡住,就那样安静地倒挂着,度过一整夜。
后来,我落在一座城市的广场上啄食人们撒下的面包屑,低头的瞬间,头顶忽然一暗,一张网从天而降,我慌张地向外冲撞,翅膀却被网眼死死缠住,越是用力挣扎,便被缠得越紧,最后整只鸟被柔软的网轻轻裹住,再也无法动弹。
一个人将我从网中轻轻取出,握在掌心,那只手宽大而温暖,却也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手指轻轻箍着我的胸骨,让我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他把我带回了家,关进一只狭小而精致的笼子,里面空间逼仄到无法转身,翅膀再也不能完全舒展,我只能安静地蹲伏着,遥遥望着笼外那个曾经熟悉又自由的世界。他每天为我换上自来水与陈谷子,水带着淡淡的铁锈气息,谷子受潮发软,咬下去再也没有曾经的清脆声响,可我依旧会安静地吃下,因为我还想好好活着,活着便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在笼子里待了漫长的时光,久到原本结实的灰色羽毛渐渐褪成柔和的灰白,翅尖的飞羽断了几根,便再也没有重新长出来。长久的蜷缩让毛囊受压渐渐失去生机,新的羽毛再也无法破土而出。
有一天,他偶然忘记关上笼门,门外阳光明媚而温柔,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还有别的鸟儿在天际自由飞过。我试探着一点点向外钻,头顺利探了出去,身体却被笼口牢牢卡住,蹲伏太久,肌肉早已萎缩,多余的脂肪让身体变得笨拙,卡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用扫帚轻轻将我捅回笼子,关上门,又仔细地加上一把锁。
我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或许是太过疲惫,或许是太过苍老,或许只是再也没有力气继续等待。心脏在胸腔里跳着跳着,忽然轻轻顿了一下,再跳一下,再停一下,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
我又醒了。
依旧伏在一道缝隙底下,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和上一次醒来时,分毫不差。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佛龛、烛火、青石板、脚步声的回声、空气里的温度与气味,全都纹丝不动,就连烛火燃到的高度,都看不出一丝改变。
不知走了多远,两侧的佛龛永远重复着同一种模样,没有尽头,没有转折,没有新的痕迹。我一度怀疑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可脚底传来的触感又分明在告诉我,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块全新的、陌生的石板。
困意再一次涌上来。
这一回我没有挣扎,也明白挣扎本就无用。
靠着冰冷的佛龛缓缓坐下,闭上眼,安静地等待睡眠将我拖入下一场梦境。
———我在这条走廊里,究竟走了多久?
从第一次睁开眼到现在,我走过多少段路,睡去多少次,又做过多少个梦。每一次梦里的我,都截然不同:是树,是鸟,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是鱼吗,是虫吗,是人吗?
如果下一世,我坠入一个人的人生,一个彻底忘记曾在这条走廊里醒过的人,一个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的人——出生、长大、上学、工作、相爱、成家、老去、死去……那么在那个人的梦里,我会不会又变成一棵树、一只鸟,或是别的什么生灵,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着另一个陌生人的一生?
我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轻轻一转,便被铺天盖地的困意彻底吞没。
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深水,只一声极轻的闷响,便直直沉落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Level C-419-“四有”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unknown
Level C-419是后室C层群的第419层。
描述
Level C-419的空间内存在大量以规律性阵列排布的佛龛。每个佛龛均嵌于墙壁内部,由石质材料构成,尺寸存在细微差异。佛龛下方设有一体式储物柜,储物柜门在未开启状态下与佛龛正面保持水平。
流浪者切入此层级时,初始位置为某一佛龛下方的储物柜内部。该空间完全密闭,体积通常介于0.5至0.8立方米之间。
进入该密闭空间后,流浪者会迅速进入睡眠状态。该过程不可抗拒,且与流浪者进入前的精神状态无关。睡眠期间,流浪者会经历一次完整的梦境。梦境内容为一段连贯的、从死亡到新生命诞生过程的“第一人称”主观体验。梦境中的身份、物种(包括植物、动物、人类等)、生存环境及死亡方式完全随机,不受流浪者主观意识影响。该梦境在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瞬间终止。
流浪者在梦境终止后苏醒。苏醒后,原本完全密闭的储物柜门会自行开启一条缝隙,宽度约为5至10厘米。外部光线由此缝隙射入,足以使内部空间获得基础照明。储物柜门无法从内部被进一步推开,亦无法被外力完全关闭。流浪者需侧身从该缝隙中钻出,进入佛龛所在的室内空间。
从储物柜钻出后,流浪者将置身于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墙壁上密集排列着佛龛,上下共三层,延伸至视线尽头。走廊地面铺设石板,表面干燥。天花板高度约为10米,悬挂有油灯。
流浪者在Level C-419内不会感到饥饿或口渴,但会自然产生睡眠需求。每次睡眠均会重复上述过程:进入新的密闭空间,经历一次内容随机的新生至死亡的梦境,醒来后身处一个新的储物柜内。该储物柜的位置与上一次离开时的位置不同,且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找到曾经使用过的同一个储物柜。
“轮回转生”
Level C-419内的流浪者会反复地陷入沉睡,流浪者的状态所对应的与佛教中“四有”1的概念关联。
- 中有1:流浪者切入后,在密闭空间内的睡眠与梦境,对应生命死亡后、转生前的过渡状态。梦境内容的随机性即业力导向下一世生命形态的无序体现。
- 生有1:流浪者从储物柜缝隙中钻出的瞬间,对应进入新生命形态的初始时刻。
- 本有1:流浪者在走廊中活动、探索的时期,对应从出生到死亡之间的一生。此阶段中,流浪者不会因饥饿、口渴等生理需求而死亡,但其生命周期的长度由下一次睡眠决定。
- 死有1:每次入睡前,流浪者会经历一段短暂的、不可名状的恐惧与认知混乱。此阶段对应死亡瞬间,随后立即进入新的“中有”梦境,形成循环。
该层级内未发现任何实体。
部分流浪者在经历数次循环后,会出现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的症状,最终丧失自主行动能力,仅在走廊中行走直至因生理衰竭或外力而结束循环。
基地、前哨和社区
层级内未发现任何已知的基地、前哨和社区。
虽然流浪者之间可以相互接触,但无法共同经历同一梦境。循环周期可通过记录睡眠次数进行估算,却无法被打破或暂停。
入口和出口
入口
- 于完全封闭且黑暗的空间内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有极低概率在醒来后切入Level C-419。
出口
- 据说在经历一定次数的循环后,从生有的瞬间可以切入其他层级。
<< Level C-418 | Level C-419 | Level C-42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