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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 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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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系列作品 · 中心页

Level 11 的河流众多,交汇、分岔,一如前厅,毕竟这是前厅映像。嘉岛时常坐在其中最著名的一支跟前,凝视水折射着终日灼烧的日光从眼前流过。没有人知道它流向何处,这座城市至少在已经探索的范围不曾有海,也没有人有闲心追随这条河到它的起源或尽头。它似乎将整座无垠城市撕成了两半,自从探险者总署在此展开建设以后,其上修建了无数的桥梁。

最先想到要给这条河起名的人是一位摄影师,他曾在印度采风,事后发表了著名的影集。应当是受了那段经历的启发,他将这条河称为恒河,就是南亚的那条母亲河——嘉岛对此事一直感到相当不解,根据读过的书,后室的恒河和前厅不同,相比之下洁净得多,也未曾有人对这条河产生过任何神圣的赋魅或联想。对于嘉岛来说,这只是一条大河而已。从他三岁,能够不磕跤地出入四处以来,他便形成了坐在河岸观看逝水的习惯。

嘉岛从没有离开过无垠城市,于他而言,世界的形象相当一致。终日都是同一幅景象,只有偶尔下雨时才稍微变化;那时,城市被连成细线的幕布遮蔽,水在恒河之上形成转瞬即逝的凹陷。

从探险者总署的公益学校毕业之后,他在家附近的餐厅工作。虽然父母最早的期望是他能成为研究员,但嘉岛自认并无那种天赋,也没有这样宏大的志愿。母亲病故那天也在下雨。因为是心源性猝死,母亲没有受什么不必要的痛苦,这对家人而言是很大的安慰;在父亲的呜咽中,嘉岛也泣不成声。而后在丧礼和文书的诸事之中,未成年的嘉岛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几近崩溃又不得不着手葬仪的父亲也无法提供安慰,嘉岛只得将一切悲痛付诸恒河。葬礼结束,父亲和宾客告别及收拾完一切之后,在熟悉的河岸找到了嘉岛。忧伤的雨在恒河上继续点滴落下,打湿了嘉岛的头发,那是嘉岛十五岁的时候。行将毕业,就在母亲去世以前的一天,嘉岛和母亲吵了一架,那竟是母子最后一次交流。父亲意识到嘉岛的后悔,虽然来得有些迟,但他还是在那天,在河岸上告诉嘉岛:母亲不会责怪他,以及,他应该从事自己想做的事。

转眼,在餐厅的工作也已经步入第六个年头。母亲早逝,嘉岛的人生在同事眼中也就蒙上了不必要的悲悯色彩。出于朴素的关心,有人给嘉岛介绍了女性,想撮合他们交往;在屡次拒绝之中,风传嘉岛是同性恋者。实际并非如此,只是他实在提不起兴趣经营工作和看河以外新的人生事宜,对爱情也根本没有任何想法。他还是在每次工作结束以后,走向恒河边的同一个座位,在一成不变的白昼之下望着逝水奔波,前往自身也并不知晓的无人可解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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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死相比母亲要有迹可循得多。母亲是因为先天心脏有些问题,又经常劳心过度而意外身故,父亲则是在母亲死后得了抑郁症。长期郁郁寡欢,尽管没到寻短见的程度,嘉岛对父亲的状态不佳也至少有比较完整的认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嘉岛却认为胃才是。食欲极为不振的父亲又从事需要卖力气的搬运劳动,嘉岛眼看着他的热量摄入仅仅只是堪堪支撑日常活动的开销,开始挣钱以后便几次劝他辞职在家调养。明明工作以外就是卧床看书的父亲却执拗地不愿这样做,可能是中年人的倔强使然。因此,嘉岛想着既然无法解决劳动的部分,就解决饮食的部分;这需要父亲的心情好转。抗抑郁的药买了许多,父亲也很配合地服用,但可能是体质特异,也可能是心结难消,直到因恍惚而将货物砸到脚上,父亲伤势严重被迫住院时,情况也并无好转。

失去了行动的目标,没有办法工作的父亲的生活连看书也无法插足,他成天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虽然外伤得以及时治疗,住院时护士的督促也让父亲能足量饮食,但无论是嘴上并不在意的嘉岛还是父亲自己都心知肚明,大限将至。卧病的人或许对死有所预料,父亲在离世那天请求嘉岛请假,然后握着嘉岛的手,说不出话。

酝酿许久以后,父亲虚弱地问:“你还在看河吗?”

“自从你受伤以后就没有去看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会去看恒河。在和你母亲交往以前。”

嘉岛看着父亲的眼睛,不明白他的用意。不过,这确实是父亲第一次真的和他谈论恒河的事情,以前虽然母亲会唠叨他不念功课光在恒河边消磨时间,父亲却对此始终抱有纵容的态度,而今原因似乎明了了。

“但是,恒河只有白天,没有夜晚,很无趣吧。”父亲无力地笑了一下,“或者,不如说你根本没有见过夜晚。我一直感到很遗憾。”

“我没有那种感觉——”

“没有见过夜晚的人,当然是不懂的。我也没真的见过夜晚,你的祖父母见过。他们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某个已经消亡的以快速切行为乐趣的兴趣组织里活动过,见识了许多特别的层级的风景。但自从你奶奶在生我以前因为一次意外失去了半条胳膊以后,他们便对切行彻底熄火,我也没有离开过无垠城市。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为了避免他们担心而没有出去过;他们死后,我忙于工作和家庭,就更没有机会了。”

嘉岛依然不解。父亲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对他说:“但我希望你能出去看看。恒河只在无垠城市有,想看夜晚的恒河是不可能的吧。但你有机会出去看到真正的夜景,如果把夜景和恒河想象着叠在一起,那也可以了。”

“要我帮你完成心愿吗?”

“你不用当作负担,我只是觉得没有出去过很遗憾,不希望你也被这种遗憾束缚。”

父亲在当天晚上撒手人寰。沉默之中,嘉岛最后决定不办葬礼,只是等遗体火化之后郑重地用骨灰盒装了起来,摆在了家里的台子上。父亲的遗产以及工作上的积蓄让嘉岛足以较为宽裕地过上一段时间,他终于辞去了餐厅的工作。


在等候火化和文书工作的过程中,嘉岛依然前往恒河的岸边。他买了一副墨镜,试图模仿书中所说的夜晚,但之后却大失所望。夜晚必须有月亮和星星,似乎是这样,可墨镜只是让周围的世界失去光芒。

辞职时,餐厅的老板挽留了他一阵子,最终他又继续工作了几周。在老板和同事半带安慰的交际中,嘉岛感到呼吸不顺畅。哀悼对刚刚失去家人的人也可能是压力。不过,他也并不好对别人的善意说些什么,于是他继续,坐在恒河以前,凝视着一切从眼前经过,当然没有再戴墨镜。他想起总觉得是很久以前——实际只有六年多点,母亲还在世时曾经询问他,每天坐在河边是做什么,又会想什么?嘉岛对此无法回答。

在嘉岛的脑海中,到底居住着什么呢?望着恒河时,他会想象恒河表面覆上无数奇异的色彩,或是出现不可思议的生物。受到恒河这个不相称的名字的影响,他也会把阅读时看到的前厅那条真正的神秘、如有魔法的恒河同眼前这条恒河结合起来,想象信奉印度教或更多尊敬恒河的其他信仰的肤色各异的人们,有些骨瘦如柴,有些额头点着红妆,有些以纱巾裹头或蒙面,有些佝偻着,有些苍老,有些活泼,聚集在眼前洁净的河水旁边或中央,沐浴或冥想。他想象人们扛着或搬运着尸体,或携带着骨灰,让死亡随着沉默的母亲一般的河流流走。

眼前的恒河并未被年轻人的想象所干涉,依旧流淌。嘉岛意识到恒河不仅对自己,对父亲也极为重要,只是后者从未明确地叙说。母亲死后,骨灰盒埋在一所离恒河很近的墓园之中,碑上刻着母亲的姓名以及一句“送别我的挚爱”,这地理位置里可能也承载了父亲对恒河的深切情感。父亲看着恒河,所想的东西也和自己一样吗?可惜父亲已故,一切都无从考据了。为何没在父亲生前同他多谈这些呢……

但至少请让我代你实现出去看看的愿望吧,嘉岛对自己说,也对躺在家中父亲的骨灰说。他还没有决定好父亲的骨灰应该置于何处,是在母亲的墓旁,是随着恒河水去往远方,还是在自己旅行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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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岛出发那天,Level 11 也下着雨。离愁作祟,雨声似乎格外委婉。嘉岛将父亲的骨灰暂且留在自己和父母所住的家,决定在旅行之后再决定父亲最终长眠何处,脑海中又浮现起父亲生前,抑郁症最为严重之时无意中和自己的谈话。“你不必担心我的状态,我不会轻慢自己的生命,但如果我死去,倒也没有关系。”嘉岛当时赶快捂住父亲的嘴,要他避谶;父亲则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人死以后便没有感觉了,想必是没有痛苦的状态吧。”

嘉岛在心里骂了父亲一声混蛋,但不知不觉又想起母亲因心脏病住院时也说过类似主旨的话。该死,这对夫妻确实不爱惜生命,但这又给自己带来了多少痛苦呢?总之,自己一定要让父亲长眠。母亲的骨灰依然躺在恒河旁那座墓园的墓碑之下,风也无法带来母亲的声音,或许母亲也会想要同父亲睡在一处吧,但是否要取出骨灰,迁至别处,等父亲安眠的场所有所决断再考虑不迟。

虽然父亲说的是夜景,但嘉岛想先观看日落。Level 48Level 121 相连,前者可以看到日落之中的海滩,后者则有许多水域,且具备昼夜循环,或许这是一条良好的路线。他最后一次站在熟悉的河岸,天还在下雨,水依然轻盈地短暂跃于恒河表面。嘉岛的眼底热热的,并非雨水,而是泪水。他突然理解了眼前的洁净的河流被比作浑浊的恒河的理由。

在自己民族前厅里的邻国,有一种叫作汉传佛教的宗教,如今在后室已信徒寥寥。它讲求所谓的“顿悟”,认为真理的求得并非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是在某时某刻心中阻碍真理索求的心结突然挣断,对真理的道路骤然开放。嘉岛感到自己刚刚经历了这一切。

真正的恒河,被夺去姓名的恒河,在印度教徒的心中也称作转世之河。人们相信若在恒河中沐浴或死去,来世将会更加光明。这是一种执念。人是一种短视的动物,即使活得再长,相比世界的年龄也无非九牛一毛,但却总喜欢操心未来的一切,仿佛自己死后依然能够注目世界的发展。对这种无望的未来的观望,同后室里这条恒河的无始无终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连结。当初赋予这条河恒河之名的佚名的摄影师,或许也注意到了这个连结。

父亲也是短视的,他并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尝试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是将梦想赋予了自己的孩子,希望孩子对恒河的连结,和自己对外界向往的连结相互关联,仿佛这样已经失去任何感觉的自己也能从中体会到任何乐趣或宽慰。母亲葬礼结束那天,父亲在河岸上对嘉岛所说的“母亲并不责怪”和“放手去做”,也不过是持有这种信念的父亲,对母亲已经失去意义的意志无意义的解读,从中要看出任何始终,或许都是一种徒劳。

前厅文学很难让终身都是后室住民的人产生深刻的共情,是时,嘉岛却又想起自己读过的一本同真正恒河有关的书里曾经讲过,“人间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眼前的恒河同那个如浓茶般浑浊肮脏却圣洁难言的恒河重叠在一起,嘉岛又看见形形色色的人背负不同的对无始无终的人生的执念在河中聚集的场景。

嘉岛从冥想的注意力缺乏中回过神来,雨已经停歇。眼前的恒河依旧无动于衷地继续流淌,对嘉岛心中生发的感触或联想不置一词。嘉岛想到家中和墓中无意识的两盒骨灰,想到父亲握着自己的手所说的那些话,想到墨镜里一切都增添了灰度而降低了亮度的河景。

对着极可能对年轻人的胡思乱想毫无知觉的恒河,嘉岛点了点头,然后并不犹豫,转头往指南中那铺满沙子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