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股潮湿的暖意拽进这里的。睁开眼时，已然被水雾包裹。

这是个单调的浴室，花洒还开着。对我来说，这实在太过狭窄了，连舒展开双臂都做不到。白炽灯忽闪着打在颗粒分明的水雾上，映得这幅景象愈加空茫。

门被似乎反锁了，不管怎样拧动把手，总被那不可撼动的力量一次次拒绝。透过磨砂的玻璃，所见皆为无尽的黑暗。那些随意堆置的柜子，我翻遍每一个角落，期望这层级能给予点滴奇迹，可所得仅有一批批的沐浴露。

讲真，我一秒也不想驻留在此。因为你恐惧门外不知何物的黑暗，你恐惧光照不到的角落，你恐惧你赖以维持理智的安稳生活被意外剪断，戛然而止。这些下落的雾气让我浑身发冷，附着在我身上，如同如影随形的目光。

可能是回想起童年那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了吧。我依稀记得，浴室门外，是一条黑暗的走廊。洗澡对我来说，总是一种酷刑。每一滴淌过的水，都是我密不透风的思绪，都是我对血肉被黑影撕裂的极致担忧，都是我对灾难毫无根据的惊惶。我从不敢在洗头时睁眼。我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不过这些都有什么意义呢。或许是有的，至少它们能让我从自我麻痹的虚妄幻想中脱身。我是在过去与未来间徘徊的孤魂野鬼。

还是回到眼前的危机上吧。地漏是堵死的，水在一点一点往上漫，已经淹没我的脚踝那了。总有一刻淹没至房顶，让我在水箱中徒劳挣扎，绝望地沉没于无人知晓的角落。这是我在某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所预演的情形。而现在，我必须洗澡。直觉这样告诉我。

……

外面有人。有人在敲门。

外面什么人也没有。

很轻，又很清晰，它一直在外面守着我，等我出来。就像我从前洗澡那样，求生的本能瞬间侵入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冷汗淌过我的脊背，心跳得很快，呼吸放轻，一动也不敢动。这是我在某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所预演的情形。只要我纹丝不动，家门外的窸窣响声就一定不会发现我了吧，那时我想。

敲门声又响了。像是它在用指关节毫无感情地敲击我的心灵。这不像实体的乱撞，倒像是……在试探我？贴近门看，凹凸不平的玻璃后，隐约可见一片纯粹的黑暗。

究竟是谁在那？

刚刚那一刻，门外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如同黏滑的水流萦绕在门外的黑暗中。

我应该停止胡思乱想。我应该坚信那只是幻听。我应该坚信我什么问题也没有。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们这样不耐烦地告诉我。

水已经淹没到小腿肚，粘稠的水裹着我的皮肤，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我往手上抹了点沐浴露。但我甚至无法集中在现实中细腻的触觉。

我转头看向镜子。沉重的水珠再也无法承受镜面的枷锁，像眼泪一样，一滴一滴飞速向着地面坠去。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我紧盯着我。我抬手摸了摸脸颊。这是我在某一个度日如年的洗浴时间，证明镜子里没有鬼怪的手段。

那不是我，那绝对不是我。它抬起头，面对镜子外的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脑中一片空白，后背猛然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毫无预兆地，敲门声又震天动地般响起，这次不是指节叩击，而是一声一声，重物撞门的声音。整个浴室都在发颤。声音很沉，每砸一下，浴室的灯便闪一下。闪烁不定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瓷砖墙上。

我缩在角落。泛滥的水让我无处可逃，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带着熟悉的冰冷的窒息感。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脑子里那一团乱麻变出来的。可我控制不住。我好像被思绪囚禁在惶恐的深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深埋于心的恐惧，都在这间浴室里被无限放大，把我死死困住。

我突然明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这个浴室，不是门外的黑影，不是冰冷的水流，是我那些挥之不去的回忆，无法遏制的悲观，是我骨子里的逃避，它们将刀尖对准我的思想，一点一点割掉我的理智，把我拖进这片暗无天日的深渊，让我在自己编织的忧虑之茧里，慢慢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