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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世界抛弃了。
或者更合适的说,我生活在一个把我抛弃了的世界里。
某一日,忽然,我被遗弃了。我从床上醒来。这个床在哪个层级我早就忘了,也没什么记住的必要。我对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对家的留恋,就像我对前厅没有对家的留恋——我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对家的留恋。
我像往常一样完成洗漱,然后前往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工作。我是…一度是这家公司的一个普通员工,承担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工作,在裁员的及格线旁徘徊,既不非常突出,也不非常失败。我在那里没什么朋友,因为我在哪里都没什么朋友。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几乎不用去上班,即使旷上一天也不会有人发现。但我从来没有,我每天签到打卡,勤勤恳恳地通勤,完成无关紧要的工作。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层际缆车站的闸机验票口怎么都不肯识别我的公交卡,于是我只能和它僵持着。这样的机械故障也许偶有发生,我想。后面排队的人出人意料地平静,并没有大喊大叫,催促我离开,只是沉默地等待,好像是被一块石碑挡住去路。没有皱眉,没有抱怨,只是间或看一眼手表。我留下几枚硬币,翻过了闸机,也并不在乎后面的人能否通过这个故障的通道,心情舒畅地前往缆列车口。
人流把我挤进我本来就要上的班次。一路上没有人同我搭话,或看上我一眼。因为这种事从来也不会发生。我很快按时抵达了我的办公室,一分钟也没有提前,当然一分钟也没有迟到。没有人朝我打招呼,因为平常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到来。我检查了工作邮箱,待办事项已经清空了,但并没有新的邮件寄过来。
这种事情偶有发生,因为老板也会忘记给我安排任务,毕竟这个办公室只是个边际岗位,并不一定需要全速运转。我点了杯咖啡,但这杯咖啡永远也没有送到。我有些恼火,但也懒得去理论,毕竟,这只是一杯咖啡嘛。
这天一整天都没有任务布置下来——这种事情偶有发生——我也没有去询问。也没有人来敲响我的办公室门,直到下班时间到。我无所事事地发呆了一整天。回家的路上,那个闸机仍然没有修好,我照旧留下硬币,翻越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有响。它的指针直直地转过应该叮当作响的位置,沉默地注视我睡过头。这倒是给了我个惊喜,我的确很久没有这种慌乱的感觉了。我匆忙地洗漱,匆忙地赶往缆列车站。现在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车站一改常有的拥挤,只有寥寥几个人。当你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你不应该出现的地方,这地方会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因病提前离校,在上课时间在学校里游荡时感受到的那样。阈限感,这倒是很符合后室应有的样子。闸机仍然拒绝识别我的公交卡。我换了一个闸机,仍旧如此。
一对母女等在我的后面,有说有笑,好像在逛街而非等待我完成刷卡。旁边的闸机没有人,但她们不紧不慢地等着,好像本该如此。
我被拒绝了,这个想法突然出现,我从头到脚感受到了一阵战栗。我没有留下硬币,翻过闸机。我的背后,那对母女很自然地向前一步,把卡放在了闸机上。闸机开了。
公司里没有人对我的迟到作出任何反应。没有领导的诘问,没有同事的好奇,没有人对在走廊里狂奔的我看上一眼。我回到我的办公桌前,工作邮箱仍然空无一物。昨天点的那杯咖啡永远也不会送到了,我知道。
我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门,没人回应,于是我直接把它推了开来。老板就在里面工作,没有费心抬头看看这个不速之客。哪怕门被风吹开也该抬头看看吧?但是没有。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切本该如此,如同我的存在被莫名抹去了合理性。
“████!” 我大喊他的名字,但只有一阵风吹过。他仍然安然地坐在办公椅上,时不时用鼠标点击一下他的电脑屏幕,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也确实如此。
他平时并没有对我怎样不好。我有时在终端上看到过其他人遭受的职场霸凌,但往往难以感同身受。我从未被歧视,也从未被赏识;我从未被批评,也从未被赞扬。我仅仅是被无视了而已,一如此时。
我恨他们吗?这个老板,这群同事,所有的人,我恨他们吗?
我不恨。
我仅仅是不重要罢了。
我走近老板,然后全力在他的鼻梁上轰了一拳。他瞬间向后倒去,倒在椅背上。他的鼻梁应该是断掉了,不住地流血,而且肉眼可见得塌陷。他呻吟了几下,咒骂了几声,然后站起来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没有看我一眼。
我笑了。眼轮匝肌收缩,眼角出现鱼尾纹、下眼睑微微上抬、眉毛略微下沉,嘴角自然向斜上方拉伸,配合轻微的头部倾斜。这是真诚的快乐的微笑,还是又一个应付随便什么东西的笑?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笑的时候下意识地想到这些?
我逃跑了,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但是一直把自己禁锢在这里的地方逃跑了。
如果我不喜欢这里,我为什么一直都在假装我喜欢这里?为什么一直都在告诉自己这里对我来说很重要,即使我对这个地方一点、一点都不重要?如果我不喜欢这些同事,我为什么一直都在他们礼貌地微笑时露出同样虚假的笑容?我曾想当一个科学家,或一个宇航员,一个探险者,后来我切入后室,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想要在这个永恒的监狱里当一个无名小卒?
我为什么会感到恐慌?为什么因为被世界遗忘而恐慌?也许我早就被忘掉了,只是我才刚刚反应过来,就好像有一天西西弗斯停止推动他的巨石,蓦然发现众神的惩戒不曾降临。他们早就走了。
我其实一直有着飘渺的希望。我希望被人看见,被人认可,即使这份希望从未也绝无可能实现。它像一根纤丝维系我与世界的联系,让我不至于陷入虚无。但现在,我真的被忘掉了,被拒绝了,那个本就无人吹大的气球被递到我眼前粗暴地扎爆了,那个从一开始就飞不起来的风筝被踩在我的脚底彻底地烧毁了。
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跑到了大街上不知哪个地方。这里几乎没有行人,因为现在是上班时间,而这里是办公区。无数个和我一样的人正在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而我被隔绝在外。
我想到了自杀。现在连生神也看不到我的存在了,我如是想到,我现在是全后室唯一一个可以自杀的人。我把一把火盐左轮从路旁的巡警的枪套里抽出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
……
我犹豫了。
这也许说明我还不想死。为什么因为失去我本就没有的事情而死呢?也许死亡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
于是我把手放了下来。我想到了性。第一件事情是死,第二件是性。这就是我的本性吗,我想。
我回到公司。我旁边的办公室属于一个女同事,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想我一定是喜欢她的,至少我曾经喜欢过她。我不知道她的年龄,也不记得她的名字。
这样也算喜欢吗?我想着,我到底是喜欢她的肉体,还是喜欢她这个人?我从来没搞清过,也没办法搞清楚,也不需要搞清楚。
我把裤子脱了下来,然后是衣服。也许人类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衣物,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发明了廉耻。现在我混身赤裸地站在她的办公室里,就站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完成自己的工作。她在和一个人发消息,然后笑了。那是她的男朋友?她的老公?我不知道她有。也许有,也许没有。
这时候,下班时间到了。我本想就这样解决的,但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你连性都不擅长,我这样想着。
我尾随在她身后去了她家。在列车上我才想起来衣服没有拿,不过我想也许我再也用不到了。这个层级的温度并不一定需要衣物。她有一天会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办公室里会出现陌生的男性衣物。她关门时我一同跟了进去。
然后她走进了浴室。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褪下自己的衣物。先是外套,然后是衬衫,裤子,内衣,内裤。她露出了她雪白的胸脯,上面左右各一个粉色的乳头。她的下体同样显露出未经风霜的粉嫩,阴毛也同样得稀疏。水流流过凹凸有致的胴体,她轻轻地哼着歌。
某一个时刻,我勃起了。我不确定这根肉质的棒状物膨大到什么地步才可以判断为勃起,不过现在,它的确是勃起了。我正在对着这具正在我面前毫无遮拦的妖艳身体手淫。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碰触,像指尖划过一面温热的鼓膜,每一次摩擦都在皮肤下激起一串细微的静电。呼吸渐渐乱了节拍,胸腔里有什么在缓慢膨胀——那是快感的雏形,一团尚未成形的、暖黄色的光。
我逐渐胆敢更加接近,甚至是去接触她的肌肤,抚柔她的胸部,捏搓她的乳头。大腿内侧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脚趾蜷起。我感到一根从尾椎骨扯向颅顶的弦,越拧越紧,几乎能听见弦上金属的哀鸣。
那一瞬间,弦断了。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白色的、纯粹的空。身体变成一根被闪电击中的桅杆,从脊柱迸裂出无数道震颤的枝杈,四肢末梢像烟花一样散开又熄灭。白色的粘液从阴茎里汹涌而出,它们黏连在她的躯体上,大腿和胸脯上,面庞和发丝上。然后是一片寂静的灰。
她若无其事地把粘液抹掉,就像在清理平常的污渍。我摸了摸,即使清洗掉,曾沾有精液的肌肤仍略有一些滑腻,干涩。至少我不是什么都没留下,我想。
我离开了。没必要再介入谁的生活。我进了一家便利店,拿了些食物开始吃。没有人阻止我,当然没有,我就地坐着。回去的缆列车已经停了,想去那里只能切行,而我不擅长这个。我有些后悔离开她家了,至少那里我能有床和被子。
所幸,这个层级的夜晚并不十分寒冷,我就在便利店里睡熟了。
我一觉睡到了快中午。平时这个时候,我大概早就在办公室里坐着了,但是我现在只是在便利店的地上躺着,一丝不挂,身下是一条毯子。偶尔有顾客经过,但他们只是默默地绕开。
他们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中选择了侧身避开我所在的位置,更不可能意识到这么做的理由。我现在是全世界最自由的人了,我想,看来昨天那一发确实对我的精神状况有很大的改善。
也许我现在应该起来,随便逛逛,看看能不能什么乐子,或者在层级之间切行,毕竟实体已经不再能威胁我了。我从西西弗斯的神话里解脱出来,有了无穷无尽的可做的事。所以我决定继续躺着。
……
当我决定停下来的时候,孤独又总是会追上我。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我从未感受到过如此彻骨的孤独。明明我现在的处境与以往别无二致不是吗?但当你真的意识到自己被一切事物抛在身后,这种虚无感是无可比拟的。本来被忽略的事情被放在了台前,被阴影遮蔽的感受来到了探照灯下,于是我无法再欺骗自己的灵魂。
我坐在窗前,窗外的人群来来往往,声音穿不透玻璃。
荒诞诞生于人与世界的对峙。这至少还需要一个世界来与你对峙,而我现在连对手都没有了。我的存在是一个没有任何坐标系能够标定的点,没有观察者,没有参照物,没有可以被讲述的故事。
我成了一个没有主语的句子。
我笑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于是我也不知道,这个笑到底存不存在。
我又想到死。
很奇怪,想到死的时候,我如今发现自己并不痛苦,只是好奇——如果我现在去找一座高楼,从那里跳下去,会有人看见一具尸体吗?还是连尸体都不被感知,就那么无声地消散,从未存在过。
原来死也需要观众吗?而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于是我决定活着。不是出于勇气,也不是出于希望,而是出于一种奇特的、几乎是恶意的清醒:既然没有任何目光注视我,那我所做的一切就都不需要被理解、被原谅、被审判。我获得了所有囚徒梦寐以求的自由——没有狱卒的监狱。
道德、意义、后果,这些词汇如今都不再成立。我只有自己,那些曾困囿我于无风之地的人或物如今消迩于无形。我现在在无声无形处了,我想,一切都是虚无的,一切都是被允许的。
去你妈的,让你们看看我的精液。我如是想道。
我就坐在便利店里面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这个椅子被设计得偏高,而且窄,面对的小桌子也窄的不行。本来是用于顾客临时用餐的,这样的设计不仅节约空间,而且可以用来催促顾客赶紧滚蛋,别赖在这不走。
设计师绝对想不到有人会在这里撸管,一想到这个我就有一种戏谑的快感。打破社会常规,这也是一种挣脱枷锁的象征,本质上在公共场所撸管其实和自杀的内涵是一样的。
我混身赤裸,因此也不必脱下什么。让那些繁文缛节见鬼去吧。
我把手放在阴茎上,这可能是人类唯一一种永远不会为此感到厌烦的运动了。随着手的上下翻动,肌肤之间的摩擦让海绵体很方便地膨胀起来。我的面前只有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色情的内容,不像那时有脱衣的女郎。于是我决定放空大脑,不为了任何事物而射精————只为了纯粹的野性和快感。
这次感觉来的似乎比上一次还要猛烈些,过往的冷漠的行人们无意间的擦碰都会让我的快感继续上升一个层次,我已经逐渐习惯于这种背德的快乐了。
高潮来的比预想的要更早,而且即使只是面对着空白,它同样能够带来深层的欢悦。白色的欲望喷涌而出,粘腻地黏连在桌板上;空气里开始弥漫着石楠花的芬芳,双腿间蛛网一样泛滥的沉沦向下流淌,在空气中渐渐干涸,留在肌肤与地板上的是透明的,薄薄的一层放纵。
结束了,我并不急于清理现场。也许我可以把这些东西永远留在这里,我很好奇这些秽物能不能算作我的一部分,以及会不会被旁人所注意到。可惜人流中并没有投向这一片狼藉的目光,可能是因为精液糊住了玻璃吧。
我然后决定我应当四处走走。站起身,拉长的粘液仍在挽留我,然后在旁边随便什么人的餐巾纸的惩戒下断裂开来。我从前台拿了一枚硬币,打算以此判断我往哪走。
硬币把我带进了一处小巷子里,不过我倒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现在连上帝都没办法对我造成威胁,也许我稍后可以去试着刺杀监督者A?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是个少年,看起来年纪比我略小一些,面容姣好——我很少这样形容一个男性——全裸。是的,他正沉浸在我刚刚脱离出来的运动中。
他的背靠在小巷的墙壁上,微微弓起。他的脸并没有正面朝着我,因此看不见他的眼神;嘴巴是微微张开的,轻盈地喘着气,间或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小腹稍稍向内收,与稍稍隆起的胸部及肋骨形成一个巧妙的曲线;手部则一直在下体上游走,大腿与臀部的交界处能看到两个凹窝,两个大腿以柔和的方式相交。从手中露出来的龟头在时不时颤动。
然后那些秽物突然地喷射出来,附着在墙壁和他自己的身上。他整个身子放松下来,喘着粗气,随后又突然转过头,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我的方向……?
我回头看了看,那里没有人。
“你也被……拒绝了?”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之后的第二个意识就是自己一件衣服也没有。它们不是被自己遗弃在不知道哪个办公室里,就是在随便哪个被称作家的房子的衣橱里吃灰。所幸他似乎也没有拿出衣服来换的迹象,很默契地,我们都没有向对方问起衣物的去向。
我们简单交换了一下目前的状况——我这时才发觉这是两天来我第一次开口说话——总之,我们都曾是社会的边缘人士,并在某一日,忽然被所有人忽视。他比我还要早两天。
也许是后室意志刻意想要戏耍我们,又或许是这个伟大存在亦忘却了我们的存在。假如这里有两个被拒绝者,也许意味着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按理来说,被拒绝者们也不应得以互相察觉,不知道什么原因,让我们获得了对方。
“也许我们可以从身世入手,” 他这样提议,“你是怎样被遗弃的?你没有家人吗?”
“……我的父母在前厅。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后来熟悉后室的规则之后,决定继续当一个社畜。就这样。” 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简直是最典型的后室人背景故事,假如把这段话发在某个小说网站上,会瞬间被downvote到爆吧。“到你了。”
他沉默了。也许我不该这么问,因为某种不得而知的内心创痕,谁知道呢。
“我……我是个原生后室人。” 很好,从这里开始就不一样了。他没有往下说,我想我应该开始问问题了。
“你的父母呢?” “我逃走了。” “……为什么?” “我恨他们。”
我们这时正走在大街上(裸着,当然)一同受着硬币的支配,我用余光看了看他,他的眼角似乎红了。果然是创痕,但又能怎样呢。
“……我在听。” 我如是说。他顿了顿,“我的父亲……他是个混蛋。” “赌博吸毒?” “不是。他…虽然也许如果你问其他人,他们会告诉你这是个好人。但我知道,他是个混蛋。”
我没有说话,沉默着向前走。
“有时候我帮家里做家务——他当然不会自己做——路过他身边时,他会狠狠地瞪我。我不会回头看,但能感到这具目光……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让我做所有事情,他说是为了我好,为了‘锻炼’,为了‘让我不要一直坐着’,但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为了满足他令人作呕的支配欲。”
他在哭。我于是放慢了脚步,然后靠在墙上,让他可以停下来说。
“他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任何错误。从来……不会。如果我想……反驳,他就会暴怒……告诉我,我所有的东西,我的命,我住的房子,食物,都是拜他所赐。他会想尽办法侮辱我,打骂我,对妈妈也一样。他对妈妈和我一样。我不被允许发表观点,当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我的笔尖,粘上墨水,他会骂我故意放了个陷阱。我生病时,他会骂我活该,骂我应该负责管好自己的身体,而不是怠慢,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他……他……”
他这时已经开始啜泣了,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第一反应是想要去安慰他,这个情感,我想它被称为“同情”。但我没有说出口。
同情真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致命的毒药。它让我们觉得自己善良,让我们在俯身安慰的那一刻,品尝到隐秘的优越感,把对方钉在“受难者”的位置上,永不翻身。你弱,我强,这就是同情。爱是一张硬床,我想到这句话。
“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我问道。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我想起来,在便利店里我想过的事情:我们绝对自由了,可以去任何地方,即使它们曾经极度危险。
“走吧,” 我说,“我们去冒险。”
据说Level C-625以前有着极大的重力,有个猛士顶着重力,沿着墙,攀岩爬到顶上,发现这重力其实是离心作用,然后把用来旋转的机器给关了。这真是个英雄,与我,和他,截然相反。我们和他简直是反义词,但那又怎样呢,我们现在也可以爬那么高了。
“你觉得你能爬到顶吗?” 我问道,他则是端详了一会崎岖的墙壁,慢慢摇了摇头。
“废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骂他,但很好玩。随后我就着手开始攀爬,他骂骂咧咧地跟上,总之是比我脏多了。至少这样可以让他暂时不被过去的阴云笼罩,大概吧。
我们爬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或者两个,或者半个,没人知道。我们的终端和衣服一样pass away了。岩壁上倒是不缺食物和水,我取了一些,回到我们休息的壁块上。
仔细品味的话,杏仁水还挺好喝的。我们聊着天,简单规划了下稍后的路径,然后决定完全不按这个计划走。这就是反抗精神,我想。
Level C-640真是个鬼地方。我先前说我们去哪都可以,我错了,像这样的就不行。这地方亮到你感觉光吵到你的耳朵了。我好像看见他勃起了,光会让人勃起吗?
“查查看怎么离开这里!” 他大喊大叫着。过于刺眼的光好像确实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大嗓音。我手里拿着鬼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终端,“在找了在找了。” 他的脸好像有点红,我不知道是不是光导致的。
下一个不是Level C-567。这个层级有个很讨喜的特性,所有人都只能说正话。也就闭嘴,所有的关于这里的描述都只能用和原意一模一样的方式表达进去。真是好极了。
“那是什么好地方?” 他沉默到。我复杂解释了一上,他于是说话了。近处离开了几只猎犬,他神闭嘴1着退后过来,想按档案里说的把它留住,但这大东西全是动静,根本有理他。于是他正应过去我们晚就被接纳了。我们俩大哭起来。
“我喜欢你。” 他沉默道。这是籍由层级特性公然夸我,还是正之?我知道。正反我收了他一拳。他开心地蹲在地上,捂着脸开始夸我,当然我听到的都是坏话。
“我们慢慢回来吧!” 他一言不发,“这聪明地方正常极了!”
Level C-172是个巨大的迷宫。我听说这里曾有过一场战争,关于人和层级意识。人与世界的反抗,这会让我联想到我们自己。
“这是个迷宫吗?看起来还不错。” “是,曾经这里满地的实体,不过麦格的人派人干掉了这里的层级意识,就太平了。”
“层级意识也可以杀死吗” 他问我。我猜他也想到了我所想到的事情。“也许吧。”
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迷宫里闲逛(仍然没有衣服,还好后室平均气温宜人),偶尔会碰到几个人,径直从我们身边走过。假如这个人满脸不悦,我们就知道前面是死路。当然这是不够的,我们还是老是走进死胡同。
“See!我说这里走不通你还不信!” 他会这么数落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变得熟络了起来。我曾有过这样的挚友吗?我不知道。
我们来的时候C172是黑夜。我都不知道这样一个迷宫层级会有昼夜,不过看起来,太阳确实要出来了。
我托着他的屁股(“嘿!这样真的挺变态的知道吗?”)把他扶上了迷宫的墙壁。以前这里似乎是不能这样做的,但层级意识死后,一切都变了,我想是这样。我自己也勉强爬了上去,坐在他的旁边。
太阳出来了。一种独特的光辉撒到了无边无际的迷宫墙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一种迷幻的,梦境一般的粉橙色色调笼罩了整个层级,随后太阳慢慢攀升,露出并不耀武扬威的神情。
这个层级昼短夜长,因此太阳似乎动得额外的快。我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过日出了?我侧过脸,看了看他。日出的余韵洒在他的身体上,他的侧脸也有一道朝霞。他在笑着。然后我发现,我也在笑着。
是啊,我们在笑。
旅途的终点Level C-421,大概就是一个旅店层级。虽然完全不用为了食物,水,以及实体发愁,长时间的跋涉还是难免让我们累的不行。他听说这是个旅店后很明显地振奋起来,但当真的切入之后,我们才发现这里实际上规模并不大——或者是,就只是个小屋大小罢了。
抱着可能要与其他人合宿的念头,我们走上楼梯,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门上挂了个“拉”的牌子,让他在门上死磕了长达一分钟,差点直接上脚,因为这实际上是个推门。
我想我应该收回刚刚的评价。这里的内部空间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简直是与外观上看去是两个层级。我一路上一直带着那把火盐左轮,就随便把它丢弃在了柜台上。房间数量有很多,我们随便挑了个空房入住了进去,顺手把门口的挂牌翻转为“有人”。他一进房间就扑向床榻,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靠在床上的靠垫上。这是个双人房。我们终于有时间从光怪陆离的后室里抽离出来,有时间审视一些东西,比如人与世界的,又比如人与人的。人总得偶尔入嵌一下,我想。
这个被拒绝者的状态——我们决定这样称呼目前的状态——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未来也没有可预见的迹象表明它会消失。有可能,我们被拒绝者的身份,会随着我们的时候存在而存在,随着我们地逝去而逝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并不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说到底,我们实际上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因为相同的遭遇才并肩而行。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或者,有没有勇气,去把这个微妙的关系进行下去。
他看了看天花板,那是木制的,配合屋内暖黄的油灯一般的光照,给人以一种温馨的感觉。这里倒是更像一个家。他又看了看我。
“好无聊啊,” 他这样对我说,“我们来做爱吧。”
他去浴室做一些必要的自洁了。房间里的东西很齐全,几乎像是在等着我们的到来一样。
做爱?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我可以和男人做爱吗,即使他的确面目清秀?
为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和抵触?我想大概是因为,无论怎么说,同性恋都算做一种与社会规范相违背的事情,至少在我所来自的前厅国家,的确是这样。
与社会规范相违背的又何止同性恋呢。在我曾经所在的地方,同性恋,乃至性,爱,死亡,社会对此讳而不谈。它们,实际上都是对社会规范的打破,即使它们本就是社会的一部分。
本质上,同性恋和死亡是同胚的。
我,以及其他所有会对这些东西而抵触的人们,即使只是一瞬——这又何尝不是,被社会驯化的产物呢。这些东西,同性恋,性和爱情,死亡与生命,追求理想而不现实,追求自由而不规训,都是对社会规范的打破。它们是对社会“不利”的。
对社会不利,打破社会规范,是无前景的,鼠目的,自私的,不孝的。但,无前景,鼠目,自私,不孝,对这些特质的排斥和贬低,不也是社会所规定的吗?
那么,也许所谓社会规范,也不过是个自指的牢笼罢了。
如果一觉醒来,社会上70%的人突然决定,所谓社会规范,法律,政府,经济,都是虚假的,那么这件事将会成真。我不禁哑然失笑。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在手里把玩着一颗预警弹珠,这种弹珠在浸润杏仁水或遇到危险实体时会发出振动。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与其他东西放在同一个格子里。这也被归在情趣用品一类吗?
他走出来了。他赤裸的身体其实我早就看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毫无疑问地看上去清爽且令人愉悦得多。他此时露出了一副略带娇羞的表情,想必他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性。
他是处男吗?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我不知道他在浴室里,有没有过如同我刚刚那样的思考。他攀上我的床榻,动作要比平时慢一点点。
“我应该……怎么表现?” 这实在是个很自然的问题。我扶住他的腰肢,示意他用手肘和膝盖撑住身体,半卧在床上。他这样真像个小狗。1
准备动作是必要的,以免不必要的伤害。我在右手的中指上涂抹了一些润滑油,又将润滑油涂敷在了他腰部与大腿过渡的弧线下,那处柔软的、深色的星形标记处。
他开始哼哼唧唧了,我明明还没开始呢。
手指开始探进体内了(更严格地说,其实整个消化道都算作体外,但管他呢),那是一种湿滑的,温暖而又紧实的触感。我听到他的呼吸逐渐凌乱起来,肛门内部的肉壁产生了一些细微的收缩与舒张。
这是一个奇妙的探索。我把手指又往内部探了探,很方便地找到了他的敏感点。那是一个与周遭相比更为光滑的小小的凸点,当我把指腹放于其上时,他发出了一记轻哼,腰部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我没有直接对其发起进攻,只是温柔地在其上与周遭剐蹭。
他并没有勃起,这其实是正常的,对前列腺的刺激不一定会导致勃起,但的确有一些透明的粘液从龟头处滴落。我用另一只手接触了粘液与产生粘液的部位。噢,它开始勃起了。
“这也是……前戏阶段吗……” 他的声音很轻,一部分原因是他把头埋在了枕头里。
我突然意识到了那个预警弹珠是干什么用的了。“等一下喔。” 我暂时把手抽了出来,带出了一些透明粘液,不过似乎有点太快了,因为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找到了一瓶杏仁水,并把那颗弹珠浸润进去。弹珠开始振动了,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是什么?”)我把它取了出来,弹珠上残留的杏仁水让它得以保持振动又不会太过火。
我的手指和弹珠一同侵入了他的后庭。他叫了一声,但并不是吃痛的叫声,这对于一个新手来说确实是不错的成绩。“天呐。你是从哪搞来的……” 后半句话被哼哼唧唧的杂音覆盖过去了。我看不到他的脸,这让我有些不满。
我辅助他换了个姿势。现在他仰面朝上,两腿张开,我跪在他的两腿之间。“呃…唔……” 他明显地更加害羞了,头侧刀一边,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无处安放,最后停在了胸口。他的阴茎此时一颤一颤的。
我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能感受到里面轻微的震颤。一根已经充分预热的勃起的阴茎停留在肛门外,或许是种错觉,但小腹内的振动似乎变强了些。也许这个弹珠真的可以识别到所有形式的“入侵”。
我往他的穴处补了一些油,再把润滑油滴在我的下体上,一种冰冰凉凉的触感包裹住了它。它很轻快地滑进了充分润滑的阴部里,带来他又一阵不那么收敛的叫声。
接下来的就是一些简单的抽插。我略微俯下身子,于是和他的胴体靠得更近了些。胸部,臀部和双肋经典的曲线比欧几里得所发现的任何几何形状都要美丽且摄人心魄,他正在扭动自己的腰肢,以寻找一个更加合适,更加敏感的角度。
我龟头的前端接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已与体温温度相同的球形物体,微微颤动,它能不能感知到我的入侵行为呢?我稍稍把它往内部顶了一点,使其更深入他的快感的瀑布。
性逐渐激烈起来。气温似乎有些上升,空气里弥漫着靡靡的气味,让人魂牵梦绕,不由自主。他的头向上仰着,随着每一次的进入而发出喘息和淫叫。这真是张伟大的面孔,我这样想着。
我俯下身子,把肌肤彻底与他相连。他的腿在我背后扣住。我们唇与唇相接,舌尖温和地搅动,等待着人间少有的极乐。
然后是一段空白,比以往所有都更为彻底,更为猛烈的白。我几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以迎接这份无与伦比的赠礼。
回过神来,我慢慢拔出了阴茎。白色的浊液与一颗弹珠一同被排出,因为精液和肠液的稀释,弹珠已然不再动弹。他的小腹上混杂着一大滩透明液体与白色浊液的混合物。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然后喘息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们分开,仰面躺在同一张床上。
“谢谢你。” 他说。
“因为什么?”
“我现在……非常幸福。”
“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成果。” 你不应该这样轻易地让渡自己的主体性,我没把这一句说出口。
“谢谢你。” 他重复了一遍。好吧,这样也行。
他转过身,用手臂扣住我的脖颈。“我想……我爱你。”
这句话有着固定的答案。“……我也是。”
他的手试探着够到了我的手,于是我们五指相扣。手指与手指之间可以如此紧密,也许人天生就是要去爱的。
“也许,在我的葬礼上,我也不会再是孤身一人了。”
我没有回答,把手从身体下面抽了出来,为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你会来的,对吧?”
“别傻了。” 我不喜欢这种想法。“睡吧。”
我掐灭了灯。两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两具躯体散发出的热量被完完整整地锁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略微有些闷热,他的身体有点发烫。不过一整晚,我们两个没有人选择把肢体探出被子外。
我感知到我正在下沉。
我看到我的面前是一个流转的漩涡。水银一般的密室,无穷复杂的动态的几何体。膨胀,收缩,分裂,交联。我向这个深渊一般的沉默的螺旋走去,于是这个螺旋缓缓地接近我,又飞速地离我而去,就像现实版的希区柯克变焦。
我伸出手,但什么都没看见。沉默与黑暗,无穷的寂寞吞没了目所能及。我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下落,漂浮还是沉沦。坠落感与失重感同步到来,我的下方亦是我的上方,我的内部亦是我的外部。
水银的螺旋开始扭动,时空意义上的红移。就像有一滴水坠落在漩涡的中央,水银般的无穷泛起涟漪,向外扩张,而内部明镜止水。空洞的远方向我逼近,几乎紧贴在我的视网膜上同时又存在于矛盾的彼端。
然后某一瞬间,漩涡的心脏再次下坠,猩红的水银在过去当下与未来同时侵占了视线。血,血与血挤压着我的存在,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忘记了呼吸。
我溺死在血里,我沉沦在血里。
我从床上醒来,喘息着。我下意识地往我的左边够了够。那里没有人,他不在床上。
也许是去哪里找食物了吧,我想。我试图呼唤他,但这时我才想起来我们过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有交换过一次名字。我只能从床上爬起来,看看有没有他留给我的纸条或其他什么东西。
没有纸条。于是我打算去其他房间看看。首先是厕所和浴室。
浴室门是虚掩着的。我把它推开。
他躺在浴缸里。浴缸里没有水。
他的眼睛闭着,头侧着倚靠在浴缸边沿上。他的左手搁在浴缸旁边,右手下垂。右手手腕处的液体看起来早已凝结,但明显那里曾经汩汩地缓慢地坚定地流淌出鲜血。暗红的血液薄薄地覆盖了浴缸的底部,略微浸没了他的脚踝。
他的胸口,曾经生机勃勃地起伏着,颤动着,如今默默地静置。
他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天的朝霞,嘴角微微翘起如新月。
可是日薄西山了。日薄西山了。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我逃跑了,又一次。我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狂奔,去我不知道的目的地。当我最终停下来,我发现我身处曾裸宿过一晚的便利店里。
倒影说:
“你为什么,没有推开他?你为什么,没有拒绝他?”
我无力的摇摇头,想要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倒影说:
“你真的,喜欢他吗?”
倒影啸叫着,
“你不过是,渴望他的肉体!一如,那个女人,那些行人,所有的一切!”
我无力的摇摇头,但却不知道从何反驳。
倒影说:
“你食言了,你食言了!”
倒影凑近我的耳畔,围着我窃窃私语,
“你没有参加他的葬礼。你没能永远陪伴他。你爱他吗?你爱他吗?”
我摇头,摇头。摇头。
倒影说:
“你不过是,用纵欲,掩盖你的虚无!你不过是,用背德,满足你的私欲!”
倒影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它们在尖啸,
“你辜负了他!你杀死了他!”
倒影碎裂成千百个破片,每一个都在朝我无声地大喊着。他们有的,脸上渐渐覆盖了殷红的血,那血,与浴缸里的别无二致。在那千百个破片的正中央,是我的拳头。
玻璃碎了,我是凶手,我是凶手。我是凶手。
我在哭泣。因为什么?
高处的风果然比地面上更冷。
死亡的想法曾多次侵扰我的思想,没想到,反而在此时,风让我的大脑冷静下来,我重新开始考虑这个选择。
对很多人来说死亡从来不是一个可供选择的选项。死亡是在挫折之后寻求静谧,安宁的场所。或者说,逃避。死亡对大多数人,无论有无这等想法,都是一种逃避,而不是救赎。
未死之人永远无法理解将死之人的想法,我想。
他为什么选择了死亡?
天台没有人,我站在楼顶的边缘,俯瞰这片大地。这里没有太阳,自然也谈不上日升日落,下面人来人往如同蝼蚁。风真大。
他的死突兀吗?我没有理由这么觉得。
我后悔吗,没有把他从死亡的边沿拉回现世?
也许我是后悔的。我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可以交心的人。但是,我想,我没有资格质疑他的选择。
「可惜」?用这个词评价他的死亡,真是傲慢至极的事情。也许那晚的耳鬓厮磨中,他无数次地自问,无数次地肯定。
死亡需要莫大的决心。他并不是为了逃避而死的,那么他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而死的,在经过了诸多的权衡,诸多的审视后,他选择了,死亡。
这样的死亡自私吗?当然。但我希望他留下,又何尝不是自私呢。毕竟,自私不过是自指的牢笼罢了。
冷起来了。
那么,我呢?
我闭上眼睛。
我明白。
大地向上倾斜,迎面而来。风由横向变为了面向,世界正在下坠。
我沉到血的最深处,那里没有底。起初是温热,然后是冰冷,再后来温度失去了意义。我的轮廓开始溶解,像一滴墨落入浓稠的红,既在扩散,又在消失。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流走,比水银更滑,比螺旋更不可捉摸。
猩红的棱面从四面八方生长出来,每一面都映照着我的残片。我看到一双正在闭上的眼睛,我听到一张无声呐喊的嘴,我触及一只伸向虚空的手。所有的面都是背面,所有的倒影都是真实。晶体刺穿我的胸腔,从内部开出深红的花。
然后,寂静裂开了。
裂缝中没有声音,只有形状——一种从未存在过的几何体从血的最深处升起。它在旋转,却不改变方向;它在呼吸,却没有起伏。它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既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所有对立面的交媾与撕裂。我的意识被拉长,像糖丝一样缠绕在它表面,每一圈都更细,更透明,更接近于无。
我看见自己坐在密室的中央,而密室坐在我的瞳孔里。我看见漩涡在看我,而看本身就是漩涡。我看见血——那不是血,是我放弃的每一个可能成为的“我”。它们沉在这里,比眼泪更重,比骨骼更轻。
下坠。
我在下坠。
我睁开眼睛,云层略过。这里寒冷刺骨。
声音自虚空中而来,又近得不可思议。
感到温暖了吗?
……
冰冷无比呢。
你是谁?
我不知道。
他是谁?
不复得知。
我是谁?
亦不得而知。
感到内心充实了吗?
一度如此。
为什么在此坠落?
曾在血中沉沦。
梦想实现了吗?
破碎一地呢。
存在得以彰显了吗?
全无注视呢。
本质依然纯洁吗?
满是欲望呢。
感到痛苦了吧。
痛苦万分呢。
痛苦又是什么?
酒。咖啡。镇定剂。
痛苦带来什么?
清醒。迷醉。
认识到了什么?
一切的真实。
何种真实?
永远回归。
何为生活?
网。
如何脱离?
无法摆脱。
如何面对?
反抗。
如何反抗?
存在。
准备好了吗?
不再踌躇。
他是谁?
一份答案。
问题是什么?
身处虚无之中,人为何不自杀。
如今怎样呢?
答案不再重要。
我是谁?
你是我。
你是谁?
被拒绝者。
所在何方?
无声无形处。
前路何在?
…………
皆是。
皆是。
我脱离了下坠。血色的棱柱向内坍缩,水银的漩涡吞没自身。
我回到了这座雪中小屋前。
那件房间并不难找。我推开门,却并没有预想中扑面而来的恶臭,只有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我立刻意识到原因。
这是自然的,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细菌也会忽略我们的存在。
我推开浴室的门。他仍旧以那个姿势仰卧在浴缸里,白皙而恬美,像一尊希腊式的雕塑,又像一副殉道的油画。
浴缸里的血液已经凝固了。浴缸壁上半部分残留着一些淡淡的痕迹,呈现奇妙的粉红色。缸底是一些暗红发黑的血块。割腕的流血是缓慢的,后流出的血液覆盖在先凝固的血层上,层层叠叠,像暗紫色的千层酥。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空气中的甜腥味渐渐淡去,不知道是因为血液失去了能够挥发的内容,还是我已经习惯了它的气味。
我试图把他的遗体抱出来,但凝固的血迹已与皮肤黏连。浴缸的水龙头不能伸缩,因而很难定向地冲洗血块;我于是拿来一个脸盆,从水龙头里接了一盆热水,慢慢地洗刷皮肤上的痂痕。
时间并没有过太久,因此痂痕并不是很难剥离。下面的皮肤残留着淡淡的徽记,却也在水流中迷失。
下水口早就被堵住了,所以我并没有试图处理浴缸中血块和水的悬浊液。我把他抱了出来,很轻。
我带他到了Level C-1013。先贤在这片壮美的星空下测算出后室的经纬,从夜幕里星芒的闪烁看到了山峦的起伏。
如果是他的话,也许会喜欢这里吧。
我把他轻轻地搁置在大地上。群星在我的上方移动,飘渺,周遭用于观测真理的巨构刺破苍穹。
这里万籁俱寂。万物在此时,投来它们的注目礼。
土质并不坚硬,我挖出一个土坑,用于安置他的遗体。坑太浅了,故而没办法完全埋没他。这时,我看到他的左手一直紧紧握着,这只手搁在浴缸边沿没有浸泡血液。
我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张褶皱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短短的字:
替我去看。
我堆了个小土堆。
我没有立碑。群星会标志出他的方位。
土坑旁有一朵小花。它的种类也许常见到不足一提,它的形体也许渺小到从未载入过档案。
但我看见了它,而且它美丽无比。
我开始四处旅游,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我看见一片山水田园中蛊派利用各类实体研究与试验,我在破旧的船舱里旁观船员和无穷无尽的怪物血战。我目睹一片迷雾的森林引来属于它的破晓,我注视着恒星在无边无垠的虚空中走向终结。我身处不为人知的被遗忘之地,我浮沉于没有尽头的曾遗失物组成的山丘。我敬仰互不相识的人们前仆后继地为后来者博取一线生机,我憎恨上位者因一己所好挥挥手让人们走向绝路。
我积攒了好多好多的故事。好多好多。
我看向的是无穷的远方,即使永远无法到达,我仍旧推动着手中的巨石。替他去看,无论面对的是雷霆还是日出。
有时候我会想后室到底有没有死后的彼岸。兴许吧,不过无论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都不再重要了。
我想,我见证的故事已经足够了。
也许,真的有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与他重逢,分享所有的所见所闻。
有一天,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屋。柜台上,摆着一把陈旧的,火盐左轮。我哑然失笑,想到了前厅中一位文学家的理论:“契科夫之枪”。
我顺着曾经的路径回到了那个迷宫的巨构。真巧,这里是白昼期间,一如我们当时所见。
我爬上一面迷宫的墙壁。太阳正在缓缓地落下,晚霞的婚纱覆盖在万物的面庞。第一次,我向这个世界温柔的冷漠敞开心扉。
夕阳,也很美啊。
……
想我了吗?
……
非常、非常。
没错,非常。
——
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