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疯狂地来回踱步,反思到目前为止收集到的所有证据。爵士脑们给我的关于行李员的信息并没有我希望的那么有用,因为野兽本人立刻证明了他不可能是罪犯。也不可能是厨师,因为根据爵士脑们的说法,他从未离开过厨房半步,就算他真的犯了案,他也会把不幸受害者的残骸吃掉,但这次的情况并非如此。如果不是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那我就需要到别处寻找答案了。我又回到了原点,更糟糕的是,只剩下两个人还没审问:管家和看门人。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拼命克制住不由自主的咬指甲。这是我肩膀压力一大就会显露的坏毛病。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的经验让我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这次的情况和我以往经历的任何事都不一样。如果我找不到证据证明最后两名嫌疑人中有任何一个有罪,我肯定会有大麻烦。我开始担心自己没能正确分析局面,但此刻我努力把这个念头赶走,以免彻底失去理智。我重新投入工作,走到恐怖旅馆的一间大厅,发现管家正在扫地。她看起来心事重重,没有立刻注意到我。
当然,她浑身是血。如果每次看到嫌疑人浑身是血我就能拿到五毛钱的话,那我现在就有一块钱了,虽然不多,但同样的事发生两次也够让人不寒而栗了。这间旅馆的员工比我记忆里要恶心得多,而那骇人的景象也没能让我从烦忧的思绪中转移多少注意力。虽然这景象对我的冲击比不上看到厨师浑身是血时那么大,当时那情景让我极为不安,但我现在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纠结这些。要是再不快点,我就会像之前被这些员工杀害的那些不幸受害者一样变成臊子了,于是我决定速战速决。
“管家小姐,我想那位先生已经告诉过您要接受问询了吧。首先,请告诉我案发前您在做什么。”
我紧紧攥着笔记本,准备把她要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这个矮小的家伙过了好几分钟才肯转过身来看我。我听说过有人因为打断她工作而被她活活打死的传闻,所以我很庆幸野兽事先跟她提过我会来。
“我在扫地,扫地清洁是我的职责。所有肮脏和不想要的东西,都由我来清理。”
她漫不经心地答道,仿佛她的话里并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双关意味。我没理会她的说法,决定全力保持专业,尽管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很难做到。我之后有的是时间吐,但现在我得先弄清楚行李员告诉我的那些话是否属实。
“我还需要更多信息,管家小姐。您具体在哪里扫地?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您是否知道有谁可能有动机袭击喜剧演员?”
管家思索了一会儿。她那奇特的螳螂眼睛朝好几个方向转动着,同时发出奇怪的声响。然后,她终于再次开口了。
“尸体被发现之前很久,我一直在锅炉房附近的一条走廊里扫地。我看到喜剧演员和门房在争吵些什么。门房骂了TA1一句混蛋,然后两人就打了起来。后来我们老板和行李员一起过来,把他们分开了。我相信老板在那场争执之后分别找他们俩谈了话,让他们互相道歉。”
我瞥了一眼上次审讯行李员时他对我说的那些笔记。管家所说的大部分内容都和他作证的情况吻合。但她省略了行李员后来看到她和喜剧演员一起出现在锅炉房门前这个事实。我需要弄清楚管家是否对我隐瞒了更多信息。
“他们离开之后你做了什么?你是留在走廊里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我决定给她施加一点压力,希望她能编出一个荒谬的谎言,从而证明她有所隐瞒。然而,她似乎不为所动。这让我感到相当挫败,但在她回答时我还是保持了镇定。
“我去了锅炉房,十分钟后喜剧演员也到了那里。我没理会TA,继续扫地。TA当时看起来心不在焉,但我又不是当心理医生的料。我干完活儿就离开那里了。我每天已经够为TA收拾残局了,所以那一刻我可不想再当TA的情感支持基石。我忙得很,没那个工夫。”
她的证词与行李员的说法一致。然而,并不能保证她真的离开了,也可能是在撒谎。毕竟,行李员声称她对喜剧演员懒惰的行为相当恼火,因为TA经常忘记扔掉自己留下的垃圾。那一刻本该是杀掉TA的绝佳时机,但现场却没有血迹可以证明TA是从别处转移过来的,除非那些血迹已经被她清理干净了。但作为一名专业管家,她会那么粗心大意,让自己浑身是血吗?感觉这不像是她会做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试着沿着这条思路追问下去。她承认自己讨厌TA的懒惰,而这很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因此,我必须坚持问下去。
“你不喜欢喜剧演员的懒惰,对吧?这给你的工作增加了难度。当时那个情形,不正是你动手、让TA为给你添麻烦付出代价的最佳时机吗?”
管家没有片刻犹豫就回答了。她似乎并没有感到压力,也没有露出罪行即将败露的危机感。这不像是一个可能已经被抓住把柄的人会有的表现。难道我走错了方向?行李员的猜测有误吗?
“别误会。TA确实很烦人,但TA从来不会在我工作的时候打扰我。我只惩罚那些打扰我的人。清理其他员工留下的残羹剩饭是我的热爱,这一点其他人也很清楚。我讨厌没有东西可打扫,而喜剧演员让我一直有活儿干,也给我带来了乐趣。我没有理由杀TA,但看门人有。毕竟,他们俩打了一架,而且看门人当时看起来非常愤怒。”
这让我确认行李员很可能是误解了情况,这样一来,看门人就成了唯一一个切实的嫌疑人。他确实被看到对喜剧演员表现出了敌意,而管家则没有。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真诚地希望最后一次审讯能比前面几次更有成果。我体内不断滋长的压力愈发肆虐,管家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看起来很紧张,卡雅小姐。你工作这么努力,值得好好吃一顿。要来点胡萝卜吗?我听说胡萝卜对大脑有好处。”
她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奇怪之余又隐约感到一丝善意。我确实又饿又紧张,但我最不想吃的就是胡萝卜。我宁愿等一切结束后回办公室吃剩下的皇家口粮。
“抱歉,我不太喜欢胡萝卜。它们口感很奇怪,煮熟了更难吃。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我先走了。”
我开始沿着走廊往外走,却又被她的声音叫住了。
“真可惜;你竟然讨厌胡萝卜,我想这还挺讽刺的,侦探。”
我决定不再追问,无视了她这句奇怪的话,头也不回地跑了,好让自己摆脱那种诡异的气氛。跑了好一阵,我终于到了看门人的办公室,门紧锁着。我猜想他正在忙工作,所以锁了门,但我根本没想过要敲门,因为我看到门边放着一把亮闪闪的钥匙。我猜一定是看门人知道我要来,特意放在那里给我开门用的,也有可能是野兽本人放的。不管怎样,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办公室。
他就在那儿,坐在办公桌前,看上去又忙碌又劳累。当他注意到我时,脸上既有些不耐烦,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见到一个很可能会让他受到严厉惩罚的侦探反而会感到庆幸,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至少我很高兴看到他身上没有血迹。
“您好,看门人先生。如您所知,我来这里是要问几个问题。首先,我想问一下案发时您在哪里。”
我确信凶手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看门人。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我只需要最后证明这一点就行了。看门人清了清嗓子,回忆了一下。
“哦,当然可以。我有一阵子在外面。我在锅炉房门前遇到了喜剧演员、管家、行李员还有我们的老板。然后我和老板谈了话,他把我护送回了办公室。从那之后我一直待在这里,小姐。”
他揉着手臂的姿势相当奇怪。根据我先前收到的证词,他说的这些都没错。但他漏掉了和喜剧演员打架的事以及其他一些细枝末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真是因为他杀了人?我决定进一步追问。
“我从管家那里听说你和喜剧演员打了一架。这让你成了一个明显的嫌疑人,尤其是你还在证词中刻意隐瞒了这一点。对于你们为什么打架,你有什么解释吗?”
他明显变得烦躁起来,但仍保持着惯常的职业态度。我很清楚看门人是那种通常从不表露真实情绪的人,所以他和喜剧演员争吵的事情一定很严重。他总是能把一切掌控住,那为什么这次没能做到?
“我们吵的是关于我们在酒店里的处境。然后TA抱怨了我们的一些规矩,我就告诉TA,TA简直荒唐!接着我们的老板过来了,私下训了我们俩。我不知道他跟TA说了什么,因为吵完之后我立刻就被带回了这里。我没有杀TA。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侦探。只有其他人才会干那些脏活,比如谋杀。”
我决定打出最后一张牌,好让他崩溃,从而透露出一些可能具有突破性的信息。我知道我快逼到他了,因为他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我怎么能确定呢?你完全可以溜出去,追上去从背后捅TA一刀。以你的能力,你肯定知道TA在哪儿。”
他十分怨恨地瞪着我,好像我刚朝他吐了口唾沫。我的话让他愤怒到了极点。
“老板从外面把我的办公室锁上了。我怎么可能打开门去追TA?你是在门外找到钥匙的,对吧?那大概就是他放钥匙的地方。除非你觉得我能穿墙,否则我是不可能靠近TA的。”
他的话深深击中了我。看门人不可能杀任何人,因为他被从外面锁住了。我搜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想找找有没有另一把钥匙,而他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几乎是在嘲弄我拼命想证明他有罪。令我失望的是,我什么也没找到。这一结果带来的暗示让我崩溃了。他根本没有撒谎。但这怎么可能呢?他一定是凶手。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啊!
“你说得……对。钥匙在外面,你不可能在把自己锁在里面的同时又把钥匙放在外面。但还能是谁呢?已经没有剩下的嫌疑人了!”我自言自语道。
我显然慌了,手里已经无牌可打。我只剩下最后一丝希望,我在心里祈祷它能解决一切。哪怕在野兽的规则下这算是作弊也不管了。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我不能就这样崩溃。
“你有能力从旅馆里每个人的视角监控这里发生的一切,对吧?你能告诉我管家和其他所有人都在做什么吗?”
看门人欣然照办。他似乎很满意自己证明了清白、纠正了我的错误。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他所有的得意。他原原本本地复述了我在之前审讯大多数人时听到的所有经过,这证明他们所有人说的都是真话。但是,他无法从喜剧演员的视角给出答案。
“老板把跟踪喜剧演员的那只‘眼睛’关掉了,因为他担心我会找到TA再打一架。当然,我没有监控老板和行李员的‘眼睛’,因为他们才是管事的人。我再也帮不了你了,抱歉。”
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崩塌下来,压在了我的肩上。我双腿几乎没了力气走出办公室。我彻底迷失了,再也没有任何路可走。所有员工看起来都不像有罪,连看门人也不例外。他们什么可疑的事都没做,每个人都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我要怎么破这个案?我还能做什么才能找到我遗漏的东西?
我拼尽全力地跑,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疲惫地摔倒在地。泪水开始在我眼眶里打转,我想到了自己很可能失败而即将迎来的痛苦死亡。我不想死,尤其不想死在第五层的野兽的手里。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有什么能让我重新把这道谜题拼好的办法。
除非……这可能吗?我迅速浏览了一遍我的笔记。仔细阅读每一行时,我突然恍然大悟。当然,一切突然变得如此合理。所有环节都串联起来了。
凶手其实一直都藏在显而易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