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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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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街道,被暖阳烧得滚烫。隔壁小胖高喝一声:“春雨,小卖部买汽水去了!”几个伙伴饭碗一放,外套一甩,便笑闹着朝村口的方向冲去。汗水混着泥巴印,弄得满脸黏糊糊,燥热得难受,新买的凉鞋底啪嗒啪嗒踩上石板铺的新路,一路响得很好听。

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唉,几年前的那个夏天,估计又给抛到脑后了。他撇一眼鼓鼓囊囊的行装,兜里捏着那方通往城里的窄窄的路票。

“娃儿,留下来吃顿饭罢!”

耳畔只有隆隆的火车引擎,与绿皮车硬座随着车厢一同颠簸的颤音,随着窗边远褪的山影逐渐过渡到沉闷的叮当。


娃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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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C 7:30的闹铃响起,厚厚的遮光窗帘外是第11层永恒的白昼。他揉了揉眼,浑浑噩噩将手机一扣,摸到公寓的洗漱间接了盆凉水冲脸,望着镜子里疲惫未消的自己,长叹一声。

二十五岁的他去不安城处理公务的时候,借此机会在这座新鲜的城区闲逛。当他推开一扇门,踏入那方与周围高楼大厦格格不入的老旧站台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与那名男孩相见。从坐上那趟返程的列车算起,那孩子已在他的脑海里住下了十八年。有精神影响的层级浩如烟海,爱讲故事的也不在少数,换做以前,他只当后室给自己开了个奇怪的玩笑,把一切压在心底。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与那孩子一同被藏下的,还有那座名叫“黄家镇”的小村。

深埋土中的种子,总在无人注意的时刻缓缓生根。

他叫王安,2074年于level 11出生,是“天穹”项目后成长起来的第三代后室居民,一名工作于老城区内的社区档案员。

今年43岁的他,除了这段记忆,从未与所谓的“前厅”有过任何形式的交集,和此刻的其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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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_Wang13628]: 你们还有谁见过前厅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起来像个最蹩脚的江湖骗子。但我真没什么不轨的意图,只想分享一下自个的经历。憋了这么多年了……

我去过前厅,但不是以我自己的身份。你们知道level C-28的那座老车站吗?十几年前那儿还没拉上警戒线的时候,我推门进去了。然后我奇怪地苏醒在了一栋小民宅的屋子里,窗外是一片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怎么说,有点像更整洁一点的level C-34?那时候的我——或者说,那个层级想让我变成的我,那个叫黄春雨的人,在那片花田旁的野地里跟着弟妹一同撒欢,被喊回屋里吃饭,又欢声笑语地飞奔去了。后来我回忆起来,那儿的人不像扎营的流浪者,倒像世世代代在那儿过活的原住民。

如果这只是个环境漂亮,带着精神影响的层级也就罢了,但我出来的时候,那个“黄春雨”第一人称的生平故事还留在我脑子里,夜深无聊的我扒拉了一下这段记忆,结果天呢,这孩子满脑子念叨的都是四川省黄家镇。我懵了,这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层级地名。于是我搁我上司问了两句,这一问不得了,她跟我说,中国四川是数据库里一个前厅的地名。按照几十年前的新闻报道……黄家镇这个地方,早在当年天穹没开的时候就彻底毁在自然灾害里了。

这个叫黄春雨的,是个前厅人!说真的,知道这点后我好像能理解为什么他那么恋旧,下死心地不想离开。那可是前厅啊,我们多少人的梦……就面对面的让我见到了。这个孩子,他甚至给我留了一大段自己的生平,让我去探秘……

如果这辈子还有机会,我希望我,或者还有没有谁,有机会去C-28那个车站打听一下这个叫黄春雨的人。虽然我确实没啥了解,但那地方看起来挺适居的,真的。我虽然不算前厅信徒吧,但后室外那片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其实,我也想了解更多。

Posted · 2118/10/25 09:45

回复(1)

[管理员]: 本帖已锁,请勿回复。违规原因:散播不实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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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_Wang13628]: 为什么锁我帖子?

[M.E.G 网络办]: 您帖子中所提到的层级为level C-1460,该层级进入后有极大风险死于层级内部的特殊效应和自然灾害,因而被数据库判定为“死区”。审查员检测到您疑似教唆他人或自己前往该层级,一旦公开,影响不可估量。

[user_Wang13628]: 我只想开帖谈谈心……

[M.E.G 网络办]: 请严肃对待此话题,王先生。如有公民因您帖子的影响贸然前往level C-1460,您需要承担相关的责任,而这极可能影响到您在当局的工作。因您使用官号发布该帖,根据上级通知,您将被实施停职三天的处分,作为警告。


> MEG官方论坛 - #Private - Chat


[杨琪1142]: 你好你好,是“谁见过前厅”帖的作者先生吗?

[user_Wang13628]: 唉,是的,帖子被锁了。说我传递死区层级的不实信息,还吃了官方处分。

[杨琪1142]: 公开谈这些确实有些敏感。不过……其实黄家镇,或者level C-1460,我也去过。

[user_Wang13628]: 真的?

[杨琪1142]: 真的。我在这边熟悉了几位跟你一样的前厅爱好者。你要把1460这档子事给人家一摊,那不得震惊四座啊!碰巧,咱几个都住在11,明天下午第一次线下见面,在市中心胜利街那家咖啡馆。

借着这被上级按头休假的空闲,他乘上了前往胜利街的公车。沉重的脑袋倚在窗边,蒙呼呼的玻璃依稀晒出他与车厢内或低头打盹,或说笑有加的面庞。公路,这座城市的血脉——夜以继日地运转着,吞吐着生息,而他是这川流不息下的一粒粟米。有时候他总矫情,暗想自己不要与后室的其他人变得一样,因为他醒着,他见过另一个世界,因为那个名为春雨的孩子,这或许比承认自己前半生活得如一汪死水更为体面。而此刻,无法掩饰的兴奋让他脑中乱麻一团,黄春雨,1460,那篇蠢到至极的乌龙帖子,随着今日最后一份报表递交面对着空荡荡的桌椅,还有那位少年身后素未谋面的,名曰前厅的温柔乡。将属于后室那些岌岌可危的、干瘪的东西彻底抛在脑后,留下的大抵是他真正想要的吧。

哦,前厅。

咖啡厅门口的阳伞下,一个年轻的姑娘手捏着一纸杯加冰橙汁,见他走来,十分欢喜地挥手招呼。“中午好啊,封帖先生。”

“叫王安啦。”

“杨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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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1460,还有背后你我的那个精神故乡。讲讲那位前厅小孩在你们印象里最深的东西吧!”

“哎该说不说,层级当天中午那顿麻婆豆腐味道不错!”

“还有盆盆菜吧?”

“你们自个儿口味先放放,春雨从小最爱吃的不是他娘清炒的油花杆儿吗?赶着落雨后田里新掐的尖尖,嫩的皮都不用剥开,脆生生的。”

“别馋我了,后室本就自然资源匮乏,新鲜蔬菜可贵了。怀念……”

“停停,1460?那层级可太恐怖了。再吃上一口泥石流估计得下来了。”

“谁要咱不是真前厅人。”

“说个给大家扎心的,黄家镇的水,喝起来没有杏仁味。”

一阵捧腹大笑。

一向孤僻的他并非什么擅长即兴演说的弄潮儿,这一屋陌生的老老少少却并未让他觉得拘谨。在任何一件其他的事上,彼此生活的轨迹永远不会交叉,除了藏在那座老车站后头神秘的黄家镇。他在大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活在两个世界的他,对一个危险层级中留下的记忆恋恋不舍的他。后室之外,那个令人神往的世界使大家的眼中都闪着光,仿佛围在这方小小的咖啡桌前的是一块巨型的拼图,把自己最美妙的设想往上凑,把生活里抱怨的由头往上凑。

“讲到吃,他小时候跟人上山掐野果子那段,搁我记到现在了,背着一兜的茶泡儿,结果一爬树撒了一泥地。”

“我记得黄家镇里,几乎人人都会哼这几句山歌,好美的调调,给你们唱两段。”

正月里采花 无哟花采
二月间采花 花哟正开

“回去还被骂不写作业。”

“前厅那儿,居然人人都考得起高中吗?在咱家,一般人认个字,学门手艺,再加点保命的紧急求生技巧,已经是一辈子了。”

“他们那儿就一跨山跨海的宜居层级,不带切出的,想学点什么放心学就是。谁像咱一样狼狈得每天祈祷自己别被扔进哪个绞肉机。”

“第11层那几百处破出口又困进去几个人了!”

“唉……”

七月里谷米 造哟成酒
八月间闻着 桂哟花香

奇怪的是,一开始情绪高涨的杨琪却附和了两句后静静坐下,失了兴致。

他试探性地向她走去。

“多谢了,头一回知道自己不是独一位想这些破事的怪人。”

说出这句话时,他眼睛有点热热的。

一直垂蔫蔫的她眼底忽的泛了道光,转身从椅子上站起。

“不过话说,他最后……坐着火车往外跑那会,狼狈的程度不下你我进了个实体窝摸签名逃命哩。”

“什么意思?”

“谁还记得临行那天——我们亲眼见到的,他除了在娘家吃饭,还打听过铁厂的事儿来着。”

十月间松柏 人哟人爱

几位熟络起来的陌生人面面相觑,似乎是怪罪她煞了这轻松的风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直到另一人站起来打破沉默。

“他老汉打铁花的厂子吧?唔……好像没注意。印象中他好像说,再不离开就要来不及了。那段记忆似乎……比起整段经历其他的细节模糊很多。”

“不……”

“春雨那么恋家一孩子,逃什么!”
王安几乎是本能般脱口而出。

“他很幸福。至少……直到十八岁那年,一向这样。”

“按你的说法,层级对他的了解也止步于此了,不是吗?”

低头看去那杯落座时点的热美式,不知何时已凉了大半。

“还说啥子呢,”对桌的大姐打了个哈哈,试图挽回刚刚的僵局。“时间也不早了,各回各家吧。”

“客气什么,聚餐我请了,就隔壁的烧烤店!”杨琪把桌子一拍。

霜打的梅花 遍哟枝开

热闹的时间飞逝得太快,当他回到公寓裹进被单,今天的会面仍让心情舒展开来,一如奔跑在田埂上的那方记忆。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如那前厅的孩子般活上一次,仿佛那儿的空气能使人返老还童似的。后室的艰难生活磨损着这副躯体,使仍未半百的他鬓发已是一片斑白。

老喽,不中用喽。

离家那天。

他忽得想起来什么。

山脚那家的哀叹,暴雨前笼罩着闷风。

他老汉打铁花的厂子……

他猛地惊醒,不知为何,不安笼罩了他。为保证昼夜节律而遮光分毫不漏的小屋内,静得只余他一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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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_Wang13628]: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问你件事。

[杨琪1142]: 在的,在的。

[user_Wang13628]: 你在1460被夺舍的那会儿,有什么细节上的印象吗?春雨,他的家人,他日子的七七八八。

[杨琪1142]: 你居然对这孩子产生兴趣了……不是说是为了前厅才来的吗。不过,毕竟都是进过层级的人,你能了解到的地方,我也应该差不多吧。

[user_Wang13628]: 黄春雨……他幸福吗?

[user_Wang13628]: 十八岁的他,是追逐着自己的梦想,才登上那趟离家的列车,对吗?

[杨琪1142]: ……

[杨琪1142]: 我的话你当听听就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孩子的故事,远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杨琪1142]: 对不起,我越界了。

[user_Wang13628]: 啊??

[杨琪1142]: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杨琪1142]: 管好你自己,别再跑到论坛上乱发什么1460跟前厅的东西了。


“大伙呀,明天我那按头休假就结束了。今天再跟你们聊一天,还想听我讲关于1460的啥?”

“嘿,前厅的东西不说,桃源花田,青山碧水,安居乐业,还有那满桌的美味佳肴,你已经翻来覆去念叨过多少次了!”

“你昨天才说那儿给你神往的!谁不想把所有的疑虑一抛,落进那片世外桃源去呢。”

“大哥,小思怡情得了,别忘了1460是个死区。”

“山洪一下来你就喝泥水罢!”

他尴尬地打了点哈哈,手指扣着衣角。

“那个叫黄春雨的小孩我倒有点兴趣了。讲讲他生平呗。”

“呃,他……对的!他从小就是在那片如诗如画般的小镇上长大的,典型的小孩子啦,爬树爬到被爹娘揪耳朵,暑假作业不写就打镇上小卖部里疯跑。也没怎好好学习,未来的事也不想……”

“皮得很哩,多希望我小时候也能那么浪一回。离开那天票都买好了,他那小脑瓜哟,还在村里磨磨蹭蹭,黑云压境了也不走。新开的一百列失踪名单里丧命在那儿的,就是他害得。”

“人家又不知道接下来那是泥石流。当你一样看过层级文档呢!”

他紧张地拧着手中的笔头,良久,没头脑地来了一句:“各位到今天还能围在一块倒茶,都是幸运滔天了。”

满桌嬉笑里,角落却是一声声重重的叹气,如他所料。要不是面子挂不住,他真想梗着脖子对这个故弄玄虚的小姑娘翻个彻底的白眼。

他侧了侧身,有点迟疑地朝杨琪挤过去。他好奇——不如说害怕,她心里还有什么小九九。还没转头相望,就感觉到股视线刺啦啦地挡在他身前,张嘴的话嗫嚅了一半。

“王安,昨晚你也过问了,就自己告诉我吧。如果不知道泥石流的事,他是在逃什么呢?”

他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仿佛是那个十八岁的春雨正死死违抗着语言中枢的命令,夸也夸不了,贬也贬不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让那孩子再夺舍自己一次,别逼自己一句句磨人。

其他几位此刻又侃起了别的话题。他们彼此已不仅是这个可怖层级的难友,更是日常的伴儿。

他一拳邦地砸往桌角,滚水泼了他满身,来不及喊烫。

“我,我不知道啊!他爱玩爱笑,家庭美满,成绩不咋地但有吃有喝,日子光明的很!咋还有人觉得他一定要有什么悲惨前世,还有哪里要去?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还能逃到哪里去。

“你知道的。”一只手缓缓搭上他的后背。她的语气再度恢复了之前那柔柔的样子。“我早该告诉你了。黄春雨,他的苦衷多啊……1460,是片淋着血泪的坟墓,不是你的前厅梦。你不该把春雨当成你自己。”

有人半开玩笑地跟了一句:“我就说全境泥石流这种煞风景的东西,在层级里不是没理由的。”

屋内静得可怕,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窸窣,又快速地被什么动静压了下去。再看过去,杨琪也只是含着肩,埋着脸,一阵阵地摇头。

他满脸涨出猪肝色。“你耍我。”

“我不想这么做的。”

当他借着上厕所顺道从后门绕路,头也不回地跑出咖啡馆时,背后传来了细碎的啜泣声。

致 亮湾小区 MEG档案部:
backmail.user_Wang13628
因本人私事,特向上级申请离岗一周,落下事项过后弥补。
王安

审批通过。
——MEG档案部

次日一早,他背好一身行装,朝着繁忙住宅区相反的方向前进。他要与咖啡馆的前厅小组背道而驰,去往C-28,甚至是那座老车站里寻找更多的线索。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为了什么?证明那姑娘是错的?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被弄得一惊一乍,看起来,她不过是单凭一张嘴挑衅自己而已,他摇摇头。

他试图不让心底的嘀咕搅乱步伐。

走了一段路,楼顶琳琅满目的告示与行人渐渐稀落,天际线单调起来,显出后室本真的模样。如同11老文档里描述的那般,比起烟火气的居所,大楼更像是矗立在这片无限延展的白日下规整的崖壁。

按自己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再往东大概两三公里,就是边界处的核电站了。

脚下被破木箱子咔嚓一绊。该死,光记着翻地图了,没看着路。

哐当一声跌倒下去,眼前全黑。再爬起来时,身子磕在了一片脏兮兮的彩色地板上。倒霉,居然切出了,他在心底暗骂两句。抬头望望,满目是塑胶管道连成如同迷宫的地堡,海洋球在池子外洒了一地。level 283?他打开文档一查,这地方并不好久待。他决定循着休息室的方向摸索,快点回到level 1去。

为儿童定制的游乐设施对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成年人还是太过低矮了,他在充气堡狭小的天花板下弓腰前进,适时匍匐爬行,将散落的积木一脚踢开。隔着铁皮外面似乎总有东西敲着墙壁,他加快了步伐,背包在管道壁蹭得刷刷作响。

他一直单身,但也理解住在11的孩子很少被允许在露天下玩耍,更别说到游乐天地放风。走错一步,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前方的管道口被清出来一片空地,Wi-Fi信号也好了起来。虽然是个死胡同,但几顶帐篷与几只堆着杏仁水的箱子上插着一面黑白相间的“后室鹰”。嗬,到了个小据点,虽驻守人员暂时不在,也是时候休整一下。

他靠着墙壁坐下,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杏仁水撬开,胡乱往嘴中倒。帐篷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他有些好奇,伸手进去掏来一只亮灯的对讲机。

他耸耸肩,随便按下一个键。

“今日关注,MEG官方实时通报:此为后室标准时2115至2118年,各大CII层群危险层级内不幸遇难的同胞。无论你我是否熟悉每一个名字,他们都曾活在后室的某个角落,曾是某人的至亲、伴侣与儿女。无论怎样,他们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生活还要继续。此刻听到这篇频道的各位,请慢下来……

Level C-1044:陈东、方胜玫、安娜·安德森;
Level C-1050:圆妍妍;

……

电流声紧贴耳畔,他仍旧靠在墙边,闭着眼,手脚已有些酸痛。一丝悲凉也许爬上了心头,但远方的哭声终究是远方。

Level C-1460:蒋颖、陈萍、黄文旺、张俊民、丁汉臻、张裕忠、林慧启、李佳薇、李文婷、王淑月、陈梓然、张吉、阿森莫夫、杨琪……

听筒里那两个字如电流般颤穿他的全身。他将自动录音的手机备忘点开,又听了一遍,是的,那是她。

重名吗?不,不应该的,她说自己见过黄家镇。在层级暂时的寂静下,他只感到两耳间嗡嗡作响,如同溺了水的尸鼠一般……

管道末端传来尖锐的嘶嘶声,那是一只肢团,检测到了人的气味径直朝他扑来。他原地跳起,抓起背包就跑,却一脚踩到一块破旧的塑料玩具上,狠狠掼倒在地。眼看着那恶心的长指甲就要抓到他的脚腕,他从包中掏出一袋火盐,用力朝它甩去。

晶体爆炸的火光烧得那生物落荒而逃,墙角也熏黑一片。他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手忙脚乱塞了几瓶杏仁水进背包。待他准备从另一入口处离开时,却发现通道内还躺着一个人影。

他凑上前去。是一位老头,颤巍巍地试图将身子撑起,却因小腿被烧伤大半,痛得哟哟呻吟。裤腿上还浸着点融化的盐渣,很明显,是逃那肢团时一路赶过来,却迎面被他误伤的。该死,为什么所有的倒霉事偏偏要凑在一起。

“老爷子,抱歉,那实体是真不长眼睛。您伤得有点重,我这就背您去Epsilon基地!”

“不!不要找MEG,他们不会帮我的。“老人面露惊恐。”我在官方的记录里,早是个死人了。”

他皱紧眉头,但涌动的良心让他再度伸手。

“听我的,先生。如果你救了俺还想活命,就照着我说的做。现在,咱俩爬过管道出了这屋子,往基地的反方向走,一路到堡垒旁边那杆儿童跷跷板,再转身。”

他将信将疑地扶起对方,两人一瘸一拐朝着指示的方向前去。一路上七拐八弯,他紧紧抿着嘴唇的干皮,直到那杆被漆成红黄绿的跷跷板落在眼前。

“很好。现在,看到柱子边垫的那些泡沫胶了没?”

他望着锈蚀一半的设施旁那块空地,不太明显,但确实有翻动又黏好的痕迹。将厚厚的塑料皮掀开,露出了一片木质的活板门。

“level 10的反向出口。一般很少人走这条道,找休息区或者Epsilon问路多方便。不过我们那边的人算是摸清了。”

他背着老人,在无边的麦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层级很安静,在这正午天,潜伏在土里的蠕虫仿佛也睡去了。不过多时,他便累得往路旁的树丛或波浪般翻涌的麦子中一倒,呼呼喘着粗气。

“这也太远了!现在往哪?”

“看看脚下,往系了白布条的灌木那边。”

一阵似有若无的蝉声自远方响起,为这片阴云下恒常的草地减少了几分闷热。

“谢谢你,小伙子。换做一般人,估计见到我就落荒而逃了。”

“嗯哼。”他无暇顾及老人的嘟囔,低头掐着满脚刺痒的麦芒。“咋的,怕人讹你?”

“你还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我问问你,十年前殒命在一个死区层级的熟人,现在全须全尾地站你面前跟你打招呼,一身衣服一张脸还是当天失踪的样子,你第一反应是庆幸,还是冲回基地大喊窃皮者?”

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你是……”

“level C-1460。”老人将杏仁水的空瓶递了回来。

一时间,乱七八糟的思绪从眼前炸开,他僵在原地。

“那里吗,天哪……我也进去过,不过还好及时坐车离开了那鬼地方。那个前厅的孩子你应该也记得吧,我最近一直在想他的事。”

“你很幸运。那你知道留在里面的人,以及黄春雨,最后都去哪了吗?”

他摇了摇头。“那片泥石流会摧毁层级的一切。”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他叹了口气。

“正月里采花,无哟花采……”

可能是为了缓解伤口的疼痛吧,老人扒紧他浸透泥水的背,低低地哼起了一段小调。

“跟着布条走。看见远处那栋破谷仓了吗?咱们快到了。”

翻涌的,青黄不接的麦田远处,是一栋看起来有些突兀的废弃茅屋,草间缀着点点金黄。朽烂的门廊处系着一条显眼的帕子,迎着微风飘摇。

“老人家,您认识……”

没等将后半句说出口,他脚下一趔趄,浑身酸痛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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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黑的梦里,他瞥见了灰白瓦的镇子,粉白色棠花,烫脚的青石板,还有向那少年迎面吹来的清新空气。他穿过山脚,越过小胖家、阿花家,还有自家养鸡的窝棚,向北山奔去。

暴雨,倏啦啦落在村口,落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里……

不对,是眼角在滴水,缓缓淌到枕巾下。

“你醒了。”

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睁开双眼,一个年轻的妹子歪着头,发梢别着一枝油菜花。

“杨琪!”






> MEG官方论坛 - #CN-General


[杨琪1142]: 心里话

我是黄春雨,1996年生在四川省黄家镇。名字并不重要,它早就被埋了个干净,其他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很快,我就要回到那里去,了结我这可悲的一生。

我是镇上最惹事的娃,逃课,欠作业,撵着邻居家的大鹅踩烂一大片油菜田,被爸撵着揍不知道多少次还是屡教不改。我也算无忧无虑吧,唉,那时候真傻,只知道玩。我看不见母亲半夜临着窗前下巴挂满的泪,也看不得父亲起早贪黑,满身伤病,大半夜地一身泥巴与血迹斑斑地走着大路回来。

家人只得苦口婆心地劝,劝我考起个好分数,往山外头去。我一把推开,抱怨着外头有啥不一样的,我要邻居家的大黄与村口小卖部的泡面袋,我要山坡上的星星,我要北山的海棠花。我说进厂子打铁花有个什么不好的撒,但我错了,那村霸压着的厂子吃人,吃人啊……

那灰白的烟囱头里,哐啷啷红热热的铁水,吱嘎作响的齿轮,一点一点把我父亲的骨肉榨得干净,枯干了母亲的容貌。我这个不争气高考一团糟的娃,我出山的路费,车票的票根子上头,沾满我父亲的血。

他说没事。初中那年没写完暑假作业,他拽着我袖子就要打;看丢了人家的鸡,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爬树爬到人家棋局子底下,耳朵根给我揪红。现在几十斤的钢架砸到人脊背上,半拉身子瘫在那张被单子都泛黄的床头,插着鼻管,他撑起没瘫的那半边爬起来,摸着我的脸,笑着说,没事的。

我去你妈的。

我不知道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什么前厅不前厅,为什么这座城市无论日夜都是一片煞白,天际线光秃秃,还有什么MEG,什么层级文档,还有人要说我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家。为什么身边的人全都不认识我,害怕我,不把我当人看,为什么我还有个叫杨琪的名字,为什么我两年前就死了,现在还在这个该死的论坛上敲字。

不过我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你们无法阻止这一切。我是懦夫,我不敢,我逃过一次,现在又逃了,但是你们说服不了我,因为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再见。

Posted · 2117/02/17 07:56

回复(3)

[user_3322617]: 有没有人解释一下这什么情况。

[user_爱之2189]: ?

[katejiang118]: ?请输入文本。这是什么新的角色扮演吗,还前厅。



“王安,没想到啊。”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麻绳床上,周围是一间经过帐篷布改造的废弃谷仓。纸糊的窗棂外飘来泥土与草腥味,还有满目的金黄,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放下几袋炒菜籽又甩门而去。杨琪搬了一把板凳坐在他身旁,为他倒了点水。“你得谢谢人家老头子,累倒在184的入口,还是他喊人给你抬进来的。”

“杨琪,可是MEG的通知说你……”

“哦,正常。”她还是这个该死的鬼样子。

“你说什么!”

“六点半的火车,我没能赶上。”

他刚想再问,她却只是拉起他的手往门外去。“既来都来了,带你看看我长住的地方吧。”

踏出破旧的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黄花的海洋。数据库里有提到过第一百八十四层的油菜花田,但今天还是第一次呼吸与触碰。在level 11的水泥地行走了一辈子的他,此刻一步步在泥路里留下脚印。

田间一部分区域搭架爬了其他的蔬菜瓜果,而大部分的油菜保留了原来的样子,无需过多灌溉。草木万物正是盛放的季节,两个稍小的孩子在花丛对面的泥地里举着树棍一前一后追逐打闹,她伸手招呼,一位田间锄草的少年直起腰远远应了一声。一位大妈接过他手里半簸箕嫩油菜尖,急吼吼朝田梗边的棚窝里去,她伸手驱赶铁丝围栏下喧闹的几只雏鸡,催促丈夫赶紧架火烧饭,而另一家屋顶的炊烟已袅袅升起。与level 10的死寂不同,微风时不时掠过田野的上空,呼呼一吹,漫山遍野的淡黄、泥灰与嫩绿,便一同活了过来。

“我以为你也一直住在11。”

她手中的两只空篮子随着脚步一晃一晃。“11挺好的啦,我也是最近搬到这儿的。除了偶尔组队去城里搜点物资,几十号人就在这个算是安全,气候也稳定的层级里种点粮食过日子,听听外面世界的故事。我们村也算是有点历史了吧!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哦对,差点忘了告诉你,这儿有昼夜循环的,不像11,晚上睡觉不必挡窗了。”

他点点头。“这儿很美。”

头顶水罐的一位大娘挡住了他俩的去路,停下来上下打量着他的样貌,眉头紧锁着后退了两步,将水罐护在身前。“杨姐,他谁啊?”

杨琪赶忙走过去。“他没有恶意,别担心,是我城里认识的熟人!”

“你这段时间单枪匹马,真搁11讲服了个领导不成?”

她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不啦,不啦,只是个朋友,叫王安。哦对,张吉是他带回来的。”

大娘神情这才有些放松下来,闭眼摇摇头。“唉,李家老伴儿。都说为了那点退烧药不值得往城里走,大路不能去怕给MEG的瞧见,只得走危险层级去偷补给站。他犟啊,非说村里的娃娃得病了咋办,偏去不可!这下好了,偷的那点药还不够治他的。”

他脑中浮现出那名老人惊恐的神情。那模样,活像MEG不是多数层级的开辟者,而是什么可怖的妖怪。

“哎呀哎呀,这些就别提了。”杨琪笑了笑。“顺便问问,开春野地的小菜挖到多少?”

“芥子菜摊饼好吃的很!给王先生尝尝啊,今天集体收谷米,顺便把前两天晒过的干菜叶子也择了……”大娘唠叨着,补满了杨琪的水瓶。

杨琪塞给他一只空篮子,一蹦一跳地朝菜田尽头的野地奔去,留他在身后猛追。

“今晚吃野葱头拌蛋饭!”

傍晚,村口的篝火架了起来。几家人围着大锅边添菜边闲聊,他一口闷光碗里的汤饭,连连夸赞。“上回吃着新鲜的油菜杆子怕不是十几年前在前厅,啊不,那什么1460。”

本以为这个笨拙的笑话能逗乐一片,周围却顿时静了下来,身旁一位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叔……你也是从那地方……?”

“怪不得。”

他点了点头。“唉,嘴皮子给我磨破了。那地方为啥得毁掉一切啊?还好及时上了车,不然惨喽。”

“你……提前逃出来了?”年轻人眼里的光彩忽得灰暗下去。“你很幸运,很幸运。”

柴火在昏蓝的夜空下噼啪作响,烟气弥漫,模糊了一张张挂着汗珠的面孔。他望向身旁,杨琪默不作声,低头扒拉着已不剩几粒饭的空碗。

良久,围坐的人群中有一人开口。

“那天我在无垠城办事上错了去往147的车,进到了那片险象环生的淡紫色城镇。四处寻找离开的公车时,我误打误撞一扇破门进到了1460。母亲,或者说层级内那位名为母亲的人,在当晚的车站处将我领回了家。掐着那时间一过,乌云压着暴雨,把我们从头到脚卷了进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也一样。不过是从不昼城……”

“等等,那你们不应该已经……?”他震惊地问道。

“或许是的。”杨琪低低地念叨。“或许只有这里的人才知道吧,泥石流后头的东西。”

“当我再次醒来,突然意识到原来的记忆回归了本体,而眼前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废墟。山倒了,房屋碾得粉碎,雨中昏黄的菜地里空无一人。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自己依旧在‘母亲’的饭桌旁。”

“雨雾滴在身上,我发现我的身体已失去了感知的能力——低头一看,原本应当是双腿的地方只剩下两缕黑色的影子。头顶砸烂的顶棚一滴滴把雨水沥下来,水滴溅去的地方灰暗下一点,又像凝结的雾气那样一点点又聚集起来。虽然无法触碰实物,但直觉让我意识到身下压住了什么东西。我抽身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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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伤痕累累,被雨水泡得惨白。这个春雨似乎比1460中镜子映出的沧桑几分,从他的右手一直蔓延到心脏处,是一条长长的、不属于人类肉体的锈痕。待我钻出——不,是飘出他的身体,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缓缓地睁开,看起来有些失落,却并不意外。他沉默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直接从我本应站着的地方穿过,俯身向灶堂里点起一把火。火苗的噼啪随着他沉重的步伐亦步亦趋,我静静地跟随,他缓缓地走,向着屋外,走进雨夜里。”

“一路上,他用那双浮肿的手,不厌其烦地去敲村里每扇早已垮塌的屋门,嘴唇翕动,似乎是在问候什么。”

他试图张嘴想问些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只得静静地听。

“我一直走,走到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无边的雨雾间缓缓消散,再也支撑不住。然后,每片断壁下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进意识里,不,不是田园春歌,不是灿烂烂的油菜花,是……别的东西。幼小的,年轻的,还有待火车的隆隆声结束后的千万个他,一齐向我奔来,这里一片,那里一片。”

有……

那是嘶吼在钢厂红喇喇的铁水
那是声讨无数次发不上的工钱
小镇摇摇欲坠的学校桌椅
火花四溅,钢筋划烂苦命人的肚皮
油菜地深处隐蔽的枪店
含着泪凑齐了王家的嫁妆
还有……

然后整个层级以极快的速度幻变起来——房屋的碎片再度拼合,花田在艳阳下盛放,回到那暴雨和山洪从未冲刷下来的样子。他仍旧微笑,疯扯扯地从坡上往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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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一方炊烟啊
满桌丰盛的菜肴
望那一茬山口啊
粉艳欲滴的海棠花开遍山坡

时间似乎在退行,眼前的一切被剪碎成上万条片段,最终以难以言喻的方式重新拼合起来。

身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开了口。“恍惚间,我真以为我再次回到了这层级一开始的地方,但这一回,我不再在他的身体里了。”杨琪低着头,盯着早已空了的碗。她把身子埋得更低了,用袖口抹一把眼睛。

他隐约听见人群中有抽泣的声音传来,他试图张望看清来处,却被烟火呛迷了眼。

“当他走向村子尽头的北山时,那胸口的铁锈状物质已爬满他大半个身子。在我分分秒秒的注视下,他浇灭了伴他一路的火把,拄起铁锹,挖了一方深坑——年迈的爹娘就葬在那儿。头顶是满树棠花,随着雨水纷纷扬扬,一片片落在他身上,落进我脚下的泥地里。”

“我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如果说那时的我还能做出名为‘伫立’的姿态的话。而后,我用最后的一点气力,向着已无气息的春雨深深地鞠上了一躬。没了他手中的明火,顷刻之间,雨水把我还留在那儿的最后一丝痕迹打散了,与整个世界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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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在最后的最后,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依旧浑身酸痛地躺在147公交站的一行座位上,伸手一摸,满脸的泪。刚刚发生的一切,活像一场梦。”

“我们回来了。”杨琪接上话。“层级最后把我们放了回去。”

“你们所有人?”

杨琪点点头。

“回家的感觉,很好吧。”他缓缓地说。

“不,不。”年轻人不停地摇头。“待我捡了张地上的车票,坐车返回11再徒步到自家的公寓楼下,MEG颁发的门卡已经刷不上了。我心头一紧,准备查查手机看是不是消磁问题,点开账户,头像和界面灰成一片,我的整个系统,都已因‘号主已过世’被注销了。再一翻,注销时间是我进入1460当晚的七点十七分。仔细一看今天的日期,我傻了眼,待我出来时,离当时已经过了整整十三年。”

“我是五年。我在这儿认识的爱人,他整整跨了二十八年。”

“这么说,泥石流过后的层级内,时间是混乱的。”他嘀咕。“一听就是很难追踪的事……”

“我离开的不久,只有两年,但也足够当局把我的数据删了个干净。”杨琪打断了他的话。“有段时间,我发了疯地到处翻官方的层级通报消息,我的各大社交软件和相册里存着的图片,所有的挣扎都指向同一个绝望的事实——对于层级外的整个世界,那个名叫‘杨琪’的人死在两年前的一场意外里。”

“难怪那个老头跟我来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叹了口气。“张吉说的对,每个人进1460都是孤立状态,哪怕一对流浪者同时切入,如果第一人是几年后出来,没人知道下一位是十几还是几十年后冒头。只要在泥石流过后的层级里走一遭,出来后不戒备你的人,就只有经历相同的了。”

“杨姐你算好运的。”白天那位大娘喃喃地说。“进到那儿之前,我的女儿才三岁,出来后一打听,她已经年纪比我还大了……我男人听到了我的噩耗,为了逃离这片伤心地带着她搬到了远在七八个层级外的地方。楼里的老保安见到我,一眼认出来我这张几十年前的脸,满脸惊恐,连连朝我扔催泪弹,大喊我要是再不离这儿远点,他就要动热武器了。”

杨琪握紧了拳头。“MEG就是这副德行,随便给个层标‘极度危险’,然后翻脸不认人。当时的我彻底绝望了,倒也是应了1460官方文档上的那句话,恍惚把自己当成了春雨,每天嘴里念叨的都是前厅前厅。谁都把锅推给这层级的精神污染,但我想说,当整个世界都抛弃掉你的时候,植入你记忆深处的那段鲜明故事,或许真会显得比这个操蛋的现实更真实吧。尤其对于那些一声不吭,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流浪者,不为那黄家镇真的有多好,只因我们的社会实在太冷漠,太残酷。跟那孩子本人一般,只得逃,不过是一个向外,一个向内里逃罢了。逃到最后,哪里还分得清现实虚妄?”

她用力肘了肘他。“刚见面那会你一厢情愿的样子,把我吓得一大跳。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变得和当时的我一样了,真的。”

“杨琪……”

她不说话,推开了他的手。

他回想起很久以前与上司的一次对话。

这几天数据库更新得很快,服务器有些承受不住。他忙着把邮件中各个流浪者投来的报告整理归档,眯着眼睛辨认这些报告可能的来处。

“又是新死区?这个月已经归档三个了。”

“天穹项目以来,这都几十年了吧。囊泡外面的世界一向不稳定。咱就是风浪底下一群小蚂蚁,稍稍踏足到脆弱的庇护所外头,什么尸山血海的就都来了。”

他盯着数据库第一千四百号附近,1460本身尚是空白,但四周“危险层级”的警告红成一片。

“给这里也标上吧,以防万一。”

他挠了挠头,缓缓开口。“我是MEG档案部的,涉及的事项不多,傻瓜一样给层级排号罢了。但有件事我清楚——1460这个编号附近,出了太多屠宰场一样的层级。”

“以前啊,所有那些信息缺失,或疑似风险巨大的未探查区域,一般都放个未定级或自己瞎写个标签,等后续什么消息传进来再补档。但是当下整个后室都前狼后虎的状态,谁还敢心一横往安全外的黑暗森林探头?干脆全标满死区,能吓退一个是一个,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人嘛。至少,当死区条目的数量日渐增长,咱也很少在新闻里看到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悲剧事件了。”

“你……”

他抬头,望着夜幕下围成一圈的大家,喉咙里吐出的每句话慢慢变得无比沉重。“杨琪……后室这种地方,失去了身份,证明你之所以为人的东西,谁能确信你不是被哪个实体吞吃掉后穿了层皮来迷惑人,或者什么更恐怖的东西?你想想,换做你,你是愿意给一群自称‘幸存者’的不明生物开绿灯,还是守紧大门免得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流浪者别在哪天的睡梦里被他们最信赖的人撕个粉碎?这里面有你的父母,你的爱人。”

夜晚的菜地看不清模样,只能听见草叶沙沙作响。

“王先生说的对。”隔壁传来一个大爷的声音。“来这儿之前,我曾经兼职给level C-271的基地放过哨。某天晚上几个瑟瑟发抖的流浪者哆哆嗦嗦在小区门口问能不能进屋暖和暖和,问他们身份,他们说自个儿是level 665死里逃生来的,证件啊电子设备啊全都丢得干干净净。我看他们面色有些不对,但出于心疼,还是放了他们进屋。第二天醒来,基地内几乎所有的屋门都被破开,人少了一半,多了几只浑身漆黑,满嘴淌着血肉的人形巨物。”

热闹的人群此时都不再作声。他起身,脱下汗湿的外套,折成方块垫在屁股底下。

“你觉得,黄春雨算坏人吗?整个层级围着他转,最后得不到就把一切毁掉……”良久,他朝杨琪瘪了瘪嘴,吞了口唾沫。“但如果换成我,不一定能比他理性。”

“黄春雨……是个孤独的人,到死都是。”邻座传来一个声音。

杨琪扣着指甲缝里的泥,勉强挤出一个提振氛围的坏笑。“去问百八十年前那群显像什么学家吧。都市传说里这帮前厅层级不都是他们造的吗?这场闹剧,到底是从何开始的?”

他耸了耸肩。“那些家伙留下一根鸡毛,都够咱研究一辈子了。嗬,前厅映像。”

“未曾谋面,虚飘飘的故乡,不也是你我向往一辈子的地方吗?”

……

忽然,一叠硬硬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手心里,打断了他的思绪。打开一看,是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level 11的一处地址,和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王先生,日后你还要回到11去,如果你方便,可不可以帮个小忙?”白天的大娘垂着眼睛,嘴角的纹路又深了。“这是我男人以前的单位上朋友留的电话,如果可以的话打过去问问,他们现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不奢求亲眼见到,只希望他们离了我,也能好好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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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琪1142]: 心里话

我是黄春雨,1996年生在四川省黄家镇。名字并不重要,它早就被埋了个干净,其他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很快,我就要回到那里去,了结我这可悲的一生。


……


回复(4)

[蒋颖43568]: 春雨,这些家破梦碎的消息,还有那场可怖的泥石流,真的让我很难受。我想知道这场旅途中,还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来自黄家镇的一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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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琪1142]: 真的吗?

[蒋颖43568]: 你住在level11,对吧?循着公路来L10,然后跟着白色布条走。我会等你的,一直都在。

[杨琪1142]: 嗯。



小屋里的破床用得有些年头了,翻个身便吱嘎作响。

“敲定了。这一,二……三十二个死区。有人认真读过这些文档吗,不打算再确认一下?”
“是的。你不会还想着叫支侦查小队进去送死吧,你打头?”

花田里,临行的车站前,“母亲”抚摸在他脊背上那双粗糙的手,触感无比真实,这十八年来都一样。

十八年前,他年迈的爹娘还未在他加班的一个日子里,从菜市场的转角跌入实体肆虐的第九层,他答应了陪他们去Level 48度假的计划粉碎一地。如果是现在的他,大概就不假思索地留在泥石流里了吧。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里面中的一两个……看起来有些像前厅,一百多年前的前厅。”

“你不会还在怨早晨那条帖子的事吧?”上司把打印完毕的文件递回他手里,她平时一板一眼的神态松懈了半分。“王先生,我能理解你的家庭状况,还有你的心情。我在这位子上干了这么多年,你不是唯一一个过问我这个话题的人。这很残酷,但后室里的生死……有时候就是这样。那些回不去的事和人,最好别花太多时间纠结在上头。我们部门不也一直是这么宣传的吗?好好过下现在的生活,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趁你自己还没步即他们的后尘。现在的世道不比CI时期……我们的日子,留不下为打翻的牛奶哀悼的时间。”

他想把脑袋伸出这小屋的破窗子,对着寂寥的夜色大吼大骂。他冲出窝棚,深褐色的花田沉睡着,没有灯,只有蓝灰色的阴云重重地压在原野间。

于是他朝着田埂奔跑了起来,闷湿的晚风糊了他一脸,岁月磨损的关节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动,他咬紧牙关,跑得这身老骨头散架了最好。喉管火烧火燎,直到地掀翻了天,黑暗将一切吞噬,他重重地瘫倒在烂泥地里,压倒一片刚长成的油菜苗儿。

有根树棍子戳在他的鼻尖,痒痒的。紧接着,一桶水哗啦照着头顶泼下来,给他浑身浇了个精湿。他揉揉眼眶,像条被强拽出水面的鱼。

是杨琪。

“王安,我知道你一直没睡,辛苦你了。我们回家啊,回家……”


清晨。西风迎着清朗的天空,吹拂在两人的脸上。放眼望去长长的地平线,走近看,翠绿的叶杆顶着一簇簇金黄的花骨朵,开得正盛。

他呆呆地杵在花丛边,心底堵得慌,思绪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杨琪正蹲在身侧,择着刚采来的油菜花。

“你以后就一直住这儿?”

“回不去了。”她头也不抬。

他索性也俯下身去,捏掉嘴边嚼着的一根草叶。

“你搁这儿过得这么好,所以被追着科普1460惊天大阴谋的对象,为什么是我?”

“瞎想啥子呢!”她照着他肩膀轻轻推了一把。“怎么只有你啊,11楼下咖啡馆那几位,你忘了吗?随便拽个路人张嘴就说‘你知道吗其实1460的泥石流不死人’,我不要命了吗!我只能天天在论坛里蹲点找帖,弄个‘你好奇前厅啥样吗’的噱头四处碰碰那些进过1460,但乘了火车只看到一半的。咱村其他人一向只把安居乐业当己任,没人再想和那群把他们当窃皮者的‘正常’后室打交道,除了搞物资,恨不得这辈子也不要再见到那黄底黑字的后室鹰。但我……我只‘死’了两年啊!我想家,那家咖啡馆旁的烧烤店,当年还是我和父母吃团圆饭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足够多的人了解了我们的处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爹妈都喂了实体的老光棍,工作臭得没边,但现在喊我辞职脱胎当伪人,这辈子再不回那个‘文明世界’一次,恕我做不到。你坚强。”

她重重跌坐在地上,耷拉着脸。“讲真,我这‘外交计划’还是太蹩脚了,九牛二虎之力落得个一地鸡毛。要不是张吉那老头,怕不是这辈子都不会看到有外人进来……我们几十号人,这么多年,缩在这片飞地……”

第一次,他心头涌起一股对后辈的心软,伸手轻轻搭住她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杨琪,你尽力了。”

野草根、黄花与泥土的香味盈满了鼻腔。

他想起了春雨,这个为了逃离无法面对的现实,搭上火车,把他的家乡彻底抛在脑后的孩子,望着一切崩解成尘埃;也想起了这片基地的所有人,走进同一场泥石流,从官方档案里烟消云散。

“给1460标上死区,是件太简单不过的事了。”他低低地说。

“对春雨自己来说的确如此,不是吗?”

泪水蒙住了他的双眼,眼前那一片金黄晕染开来,像雨中浸湿的颜料。他神往的前厅不再,或者说,从来都不是他想象的模样。

可是level 184里,重新开垦的土地上有油菜花,有瓜田,芥子菜和篝火边的草场,有人驻守在这里,搭起窝棚遮风挡雨,虽然听大娘说,张吉依旧没能搞到他想要的退烧药。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出生、成长、消亡于一个他们从未亲历的遥远时代,一个在生前从未与他们谋面的孩子。属于春雨的记忆曾深深撕裂每一位1460的过客,但在这片村子里,它把每个人都连在了一起。

这段记忆也带来了他。

“你问杨琪啊,”昨天下午,大娘边筛着油菜的干豆荚,边絮絮叨叨地答。“她刚来这儿的时候两眼空空,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念叨着她要回去找黄家镇。任谁看她一眼,都会说没救了!每个刚到这儿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这副神情。”

“她现在……还好吗?”

“别的不说,比以前乐观得多了。”大娘哈哈笑了起来。“要哭的时候有肩膀靠着,肚饿的时候有新鲜的炒油菜,人很难一直绝望吧。不止是她记得,我记得他,蒋姐也记得他,出生在这儿的孩子跟新来咱村的人口口相传,黄家镇和春雨,也算是咱一块儿守护的执念吧。”

“谢谢您,大娘。”他的脸颊热热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也能为这件事出一份力。”

“记住春雨吧。”大娘将簸箕一倒,让满地菜籽摊晒在阳光下。“把他的故事留在心里,别跟外面的世界一样给忘掉。这是最重要的。”


落灰的麻绳床板睡起来总归不太舒服。一如既往,他与基地的人们一同早早醒来。抻拉着酸痛的身子,他一屁股蹲在棚屋前的田地里,看着花间嘤嗡的飞虫出神。蓝白的天幕下,淡黄的轮廓起起伏伏,一浪高过一浪。他回望这片不大不小的基地,一望无际的田野间,粗糙的、像是早期流浪者在后室探索时驻扎的小帐子,灰一块赭一块垒在山坡上,搭了十几家。

他侧耳谛听,再次瞥见了另一边的记忆里,那个男孩拎着书包在村头疯跑的身影,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今天是他向事务部请假的最后一天,他该走了。心胸有些惆怅,但他并不打定主意留下。天空的霞色是美丽的,生活一如往常,但他也暗暗清楚自己的明天不在这儿,而在第十一层林立的楼宇间,那片他生活了四十余载的土地,左邻右舍扯不完的的鸡毛蒜皮,楼下小吃街的杂摊,谁家困在绿化带树杈上的哭猫,还有永恒的白日下,那些单调的水泥崖壁间晾起花花绿绿的衣裤鞋袜。他期望着有一天这片繁华中能匀出一步土,移栽上杨琪插在他口袋的一枝黄花。

他会等着这一天到来。

他要看到某一天,这黄花开满山坡。

“喂,再见了,感谢啊!”他揣上堆在屋角的行囊,扯着嗓子向杨琪所在的油菜田深处喊。他深深吸进泥土的潮味,仿佛将回音洒在这满地的金黄里,便能多回荡几秒再散开。

“记得回信!”

午间氲氤的煮菜香气,吹不散田里空落落的余音。走出一段路后,他又忍不住回头。

窝棚边的歪脖子老树下,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男人正低头编着些什么,几个孩子在他脚边玩着泥巴。良久,男人抱起其中的一位——大概是他女儿罢,俯向身侧,将一只油菜编成的花环戴在她头上,小女孩咯咯乐了起来。

他远远地朝他们点头,而后顺着路标,朝背离花田的小径行进,兜里塞着那位叫张吉的老人硬要塞给他的一把番薯干。听着属于这片社区的喧嚣越来越远,为驱散胸腔里最后一丝阴霾,他轻轻哼起一支歌。

正月里采花 无哟花采
二月间采花 花哟正开
三月里桃花 红哟似火
四月间葡萄 架哟上开
五月里石榴 尖哟对尖
六月间芍药 赛哟牡丹
七月里谷米 造哟成酒
八月间闻着 桂哟花香
九月里菊花 怀哟里揣
十月间松柏 人哟人爱
冬月里腊月 无哟花采
霜打的梅花 遍哟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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