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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C-1127.█ - “窘蹙之际”

为了和平与安宁,人类不该打扰后室中某些黑暗死寂的角落、某些从未涉足的深渊。

Level C-1127.█ - “窘蹙之际”




Level C-1127,雨井烟垣,那是一座永远浸在细雨中的江南水乡。白墙黛瓦,青石板巷,永不休止的雨声和洇湿的雾气。这个层级会放大流浪者的怀旧情绪,让那些关于前厅、关于过去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自然地,多数流浪者在此短暂停留后便会离开,或是旅者匆匆一瞥,或是文人雅士为了追寻一丝前厅的风味。

但有一个古怪的老头留了下来。老顾原本是前厅苏州的人,在坠入后室后便在帕拉斯研究所工作,退休后就开始了悠闲的隐居生活。约莫六十余岁,干练的寸头,头发斑白,面颊带着两坨红晕,操一口吴侬软语,总带着一种旧式文人气派。他是少数自愿定居在这篇烟雨的人,即使反复地被这里的层级效应驱逐。他曾在某次偶然的采访中对记者说:“这里像我的故乡。我小时候的江南,就是这样。雨永远下不完,巷子永远走不到头。我死了也要死在这里。”

已是轻车熟路,老顾在层级深处找到了一处边鄙的院落,中有一口古井。他在此已独居了数年,平日里开个直播给网友看看这里的风景,或是看书或是写作,倒是清闲自在,仿佛真的在退休后归隐了故里。

然而一个雨夜,老顾跌跌撞撞地闯入了Level C-1127出口层级内的一处M.E.G的临时前哨站。脸色惨白,浑身湿透,一看便是冒雨前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恐惧。老人语无伦次地向值守人员报告:井里有东西!

“我住了这么多年…井…”老顾抓着一名年轻干员的袖子,全然不顾后者完全懵然的神情自顾自地嘟哝着,“有东西在看着我。晚上…我听见了声音。呼吸,很沉的呼吸。我就趴在井沿往下看呐,一开始黑黢黢一片苍然。但后来…我看见一双眼睛!很大很白没有瞳孔。它就那么看着我。”

M.E.G的人在大半夜听闻这种荒诞怪异的事情本就准备赶人了,可被老顾抓着,也无可奈何。老人停顿了一瞬,喉结剧烈滚动:“它看了我很久。然后它说了一句话。它说……‘你为什么还不走?’”

……

老顾当天就离开了Level C-1127。他走得很急,只背了一个破旧的布包。他拒绝再谈论井里的东西,也拒绝返回。他只留下一句话:“别下去。千万别下去。”

M.E.G那些只知坐在办公室里的家伙没能把他的话报告上去,大抵只是当作了一个离奇的传闻罢了。这条消息很快被M.E.G归档为“低优先级异常报告”,因层级内本就存在“洇染效应”引发的幻觉记录,老顾的报告被初步判定为精神异常下的臆想。但根据协议,此类涉及“未知实体”的报告仍需核查。

因此一支由M.E.G临时招募的小型勘测队被派往老顾的院落,他们确认了那口井的存在,并发现井口处缠绕着一条粗重的铁链。铁链一端牢牢固定在井沿的石桩上,另一端垂入黑暗的井水中,不知连接着什么。勘测队尝试拉起铁链,但链条纹丝不动,且随着拉扯,井底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呻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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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测队立刻撤离,并将此事件上报,则后复无问津者。

直到老顾的外甥女在多年以后重新翻到这位老人的手札——





Level C-1127.█应该是后室中Level C-1127的子层级之一。

描述

Level C-1127.█位于那在巷子深处,若隐若现的门扉之中。那些经典的前厅江南式院落中,总会有一口巨大的井。井口处缠绕着一条粗重的铁链。铁链一端牢牢固定在井沿的石桩上,另一端垂入黑暗的井水中,不知连接着什么。链条无论如何拉拽都纹丝不动,且随着拉扯,井底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呻吟声。

这就是Level C-1127.█,一口井。事实上,在帕拉斯研究所的“隐匿”小队介入前,这口普通的井也只是被当作了无尽江南水乡中的一个随处可见的景观。窘蹙的入口苔痕遍布,带着生锈的铁链,谁会注意它呢——哪怕地下似乎传来阵阵异响。




帕拉斯研究所,那个主张共存的组织,自然而然地找上了老顾。他们认为后室中的实体并非全然邪恶,许多所谓的“怪物”只是被人类侵犯了领地、或者因沟通障碍而产生了冲突。研究所主张通过研究、理解、甚至建立共生关系来处理实体问题,他们鄙视其他组织内部“见实体即杀”的粗暴做法。

因此,当他们听闻Level C-1127的井中可能存在一个“具有初步智能且长期被锁住的未知实体”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们主动联系M.E.G,以“更专业的人道主义探索方案”为由,接过了此次任务。

“隐匿”小队由此组建。

队长沈槿煦,一个干练的女人,平日里受人敬佩的存在,也是老顾的外甥女。她的履历上写着一长串成功的“实体沟通”案例,包括在Level 11的郊区与一群失控的无面灵达成和平协议。她邀了几许朋友共同组建了“隐匿”小队,接下了这个事情。

小队装备了最新的水下呼吸装置、防水通讯器、高亮度探照灯以及用于“非致命接触”的工具——一种可以发射安抚性信息素的喷雾装置。按照帕拉斯研究所的规矩,只有在实体表现出无法逆转的攻击性且无沟通可能时,才允许使用致命武力。

2023年11月23日,“隐匿”小队经老顾的指点,来到了那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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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1127-23-1

沈槿煦的个人记录(音频转录)
时间:2023年11月23日,21:23


……井。

比老顾言语里描述的更为陈旧。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表面有一层湿漉漉的青苔。铁链真的很粗,每一节都有我的手臂粗,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金属。

(链条哗啦声、敲击声)

链条上没有任何锈迹,反而泛着一层类似油脂的暗光。我们敲了一下,声音很闷,像是敲在一大块冻肉上。

顾爷爷的院子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注视着,那东西伺动着,让我们不敢大声举动。

井水浑浊而黢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水面上有极细微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慢地、刻意地呼吸。

林栩说她的声呐探测器在水下约八十米处接收到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回波,应该是有机质。很大,至少十米长。

何会已经把安全绳固定好了,我会先下,队长先下。

徐拓在井沿的石壁上发现了刻痕。别于前厅的古汉字,是一种……我不认识的符号。他拍了几张照片,说回去再分析。但我感觉有些心悸,这里有古怪,那些符号不应该被拍下来。我打心里里觉得它们不该被看见。

我们决定明天早上六点开始下潜。

今晚在院子里扎营。

我睡不着。

雨还在下。

(录音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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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的薄雾吻着烟霞,春雨润物,未觉其暖,已见其青。灰白色的天光刺破远穹的轮廓,贴脸上的油脂反光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液。

沈槿煦是第一个扣上安全绳的。她站在井沿,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降入黑暗中。

井壁湿润,缀了滑腻的苔藓,偶尔能看见一些发光白虫从砖缝中伴随着水波被逼迫而出,却在被光照到后立刻又缩回去。

水温低地如同在冰窖之中,即使隔着防水服也能感到那股寒意从脚底向上蔓延。水是浑浊的,头灯只能照到前方不到两米,再远则是一片浓稠。

安全绳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节点,用以确认深度。沈槿煦每到一个节点就按一下通讯器,向井上的林栩报告深度。

“十米。”

“三十米。水压正常。水温……七度。”

“四十米。窘促的井壁……变宽了。像是天然的岩壁。石头上……有划痕。很深的划痕,像是巨大的爪子。”

“五十米。林栩,声呐有反应吗?”

那带着电流杂音的回响在平静的水域中格外清晰: “有。在你下方约四十米处,那个回波……它好像在移动。慢,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动。”

继续下潜,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艰难地劈开一条狭窄的通道。水越来越浊,一米开外的地方便是一片混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种无形的重量挤压,仿佛这沉重的黑暗正在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倾覆。

“六十米。井底……不见了。井壁消失了,我……像是悬浮在……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头灯照不到任何边界。林栩,我的深度计是不是坏了?”

紧张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你在六十米。声呐显示你下方五十米处是……是一个巨大的空腔。水体还在延伸。那个回波……就在空腔里。距离你……不到八十米。”

沈槿煦停住了。她调整头灯的角度,试图照亮下方。

光无力地渗入黑暗,被吞噬殆尽。

然后她也看见了光。

那束惨败死寂的光从下方极深处而来,在冷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无暇的通路。它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黑暗显得不那么纯粹。那荧光在缓慢地脉动,像心跳。

“我继续下潜。”沈槿煦说。

“队长,等一下。”何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和你们一起下去。这样太危险。”

“不用。我先确认安全。”

她松开安全绳的制动器,身体继续下沉。

七十米。八十米……水温降到零度以下,但水没有结冰。周围的水变得异常清澈,头灯的光突然能够射得很远。她看见了——溶洞的穹顶。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得令人眩晕的地下空间,穹顶距离水面至少有三十米高,上方布满了钟乳石和石笋,那些石头的形状极其诡异,像是人的肋骨在生长时直接被某些力量给粗暴地拧在了一起。地下的水体依旧冰冷,缓慢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而延宕的漩涡。那漩涡的中心,正是那灰白色荧光最亮的地方。

“我到溶洞了。”沈槿煦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有些发抖,“空间非常大……穹顶很高……有水流……漩涡……我……”

她停住了。


来自深渊

直到你真正深入Level C-1127.█,终将被眼前极致的空旷所震撼。不同于井下那片浑浊,此处更像是某种不愿被窥见的存在刻意布下的遮掩。这里的水域格外清澈,可将内部的景色尽收眼底。

穹顶距水面足有三十余米高,垂挂着密集的钟乳石与石笋。呈怪石极尽扭曲之态,嶙峋狰狞,犹如骨癌晚期畸变的骨骼,静静陈列在灰白的微光之中。而水体正悄然的以溶洞深处的某一点为轴心,无声地缓缓旋动,一圈圈暗流悄然收拢。

而其正中央,正是整片空间里,灰白荧光最为炽烈的核心。


“队长?队长!”林栩的声音尖锐起来。

她正看着漩涡中心的东西。

一团巨大的灰白色物体盘踞在水底。它蜷缩着,像一条沉睡的巨蛇,身体呈螺旋形,头部埋在身体中央。

它是如此之大了,以至于从她所在的位置看过去,那东西至少占了半个溶洞的面积。那灰白的皮肤在荧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海豚的光滑质感,没有鳞片,没有毛发,除了胁下那一片像人类头发一样的黑色卷曲物。它的四肢,如果那能被称为四肢的话,细长而扭曲,末端长着类似人类手指的附肢,但每根都有五节关节。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头,像是一个被极度拉伸变形的人。比例诡谲的五官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道狭长的裂缝,此刻紧闭着。鼻子只是两个凹陷的小孔。嘴巴是一条线,微微张开,隐约露出一排细密的、珍珠白的牙齿。

它没有动。但它活着。

沈槿煦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一吸,漩涡加速;一呼,涌出波纹。

“全体下潜。”沈槿煦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保持静默。不要开强光。用弱光照明。目标……在我下方五十米处。体型巨大。疑似休眠状态。”

何会、陈锈、徐拓依次下水。林栩留在井口,负责通讯和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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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1127-23-2

沈槿煦的语音手札(音频转录)
时间:2023年11月23日,23:23


我们下到了溶洞的底部。

更为准确地说,像“触及”了那个庞然大物身体的一部分。

何会想靠近观察,被我制止。我让他和陈锈、徐拓保持在五十米外,我一个人靠近。陈锈抗议,说他是生物学家,应该由他来。我没有理他,这不是生物学问题。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靠近那个东西的时候,水变得温热了,从那个东西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温度。我,真真切切地感觉一些奇特的事物在发生,如同一股微弱的电流通过防水服,让我的皮肤发麻。那沉默的巨物的呼吸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呼出的气体在水中形成一连串细小的气泡,升到穹顶,融入黑暗。

我离它不到二十米了。

它的“手”清楚的展现在我的眼前,那五根多关节的附肢,末端的手指……不,是更长更灵活的东西。它们在水底轻轻摆动,像是在弹奏什么看不见的乐器。其中一根“手指”上缠绕着那条铁链,另一端嵌入了它的皮肤里。金属与血肉融为一体,如盘根错节的老树根深入泥土。

它被锁住了。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

我突然想起了爷爷的话。它说:“你为什么还不走?”它不是问爷爷为什么还不离开井口。它是问……为什么人类还不离开这口井?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打扰它?

它的眼睛睁开了。

那两道裂缝慢慢撑开,露出下面的……眼珠。纯白色的眼球茫然地注视着面前的水域,没有瞳仁,但我肯定它在看我,更加像是锚定我的灵魂。那种感觉无法描述——来自深渊的凝视,使我的血肉每一寸冻结,转瞬间又被水体的电流自己的醒转过来,如同一个被石化的人缓慢地被剥开外衣。我,被一个比人类古老无数倍、比你强大无数倍、比你深邃无数倍的东西,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看。

我退后了。

我在二十米外悬浮着,和它对“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小时。

然后它动了。

它的身体开始缓慢地舒展开来,从蜷缩的螺旋变成一条弯曲的线。头抬了起来,那模糊的五官终于有了具体的表情——一种…厌倦。那被人类打扰了亿万年的、深不见底的疲累。

巨怪发出一声极低长的呻吟,直接在脑子里回振。这一幕没有什么语言可以阐述,但我知道它在说什么:

“走。”

然后它的胁下,那些黑色的、像人类头发一样的卷曲毛发,突然炸开。无数根细长的发丝在水中飘散,像一张巨大的网,向我罩来。

我拼命向后游,同时对着通讯器喊:“撤退!全部撤退!上浮!”

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见。

因为下一秒,我的头灯灭了,通讯器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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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槿煦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

头灯在逃跑时撞碎了,备用电池也在混乱中丢失。唯一的光源是远处那个灰白色的荧光——那个东西身体发出的光。它现在已经完全舒展开了,沈槿煦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条龙。

有别于刻板印象中前厅壁画上那种金碧辉煌的龙,也并非是我们所说的祥云环绕的龙。这是一条真实的存在于物质世界的龙。灰白色的肉体像溺死者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它的躯干至少有十五米,盘旋在溶洞的水中,像一条被囚禁的深海皇带鱼。

它的四肢细长而扭曲,末端的手指在水中轻轻摆动,每一根都有五节关节,可以朝任何方向弯曲。它的尾巴是扁平的,边缘长着一排细密的、半透明的鳍。

而它的头……

一个被极度拉伸、扭曲、变形的人头。有额头,有颧骨,有下巴。五官依稀可辨——两道狭长的裂缝,此刻完全张开,露出两只纯白色的的眼球。鼻子只是两个凹陷的小孔,但沈槿煦看见那些小孔在翕动,它在嗅她的气味。嘴巴是一条线,微微上翘。

黢黑的如人类女子长发一样的卷曲毛发,从它的腋下生出,蔓延到整个腹部,在水的浮力中缓慢飘散,像一朵巨大的邪恶的海葵。

沈槿煦再次悬浮在水中,和它对视。

她想起了老顾的话:“它说:你为什么还不走?”

它确实在说这句话,用那两只白色的眼球。沈槿煦能感觉到它的意识正在试图和她的意识接触,像一只冰冷的手伸进她的颅腔,翻找她的记忆、恐惧、绝望。

眼前这个东西不是可以“共存”的对象。它是一个囚徒,一个被锁在这口井里不知多少年的囚徒。它恨人类。它恨所有活着的东西。它想离开。它想报复。

它之所以没有杀死老顾,是因为它还没到能离开的时候。它在等。等铁链朽烂,等井壁坍塌,等某一天,某个愚蠢的人类把锁链解开。

或者,等一群愚蠢的人类主动送上门来。

沈槿煦拔出了手枪。

她一直藏在防水服内袋里的一把自动手枪。她其实原本从来没有在任务中使用过它,因为她相信研究所的理念。但她此刻知道,如果她不开枪,她就会死——被那些黑色的毛发缠住,被拖进那个灰白色的身体里,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溶洞里又一具新鲜的、还在渗血的“化石”。

子弹在水中的轨迹几乎不可见,但那两枚纯白色的眼球同时绽放出来自彼岸的花朵了。黑色的液体从眼窝里涌出,在水中扩散。

沈槿煦的头颅里响起了一声尖叫,直接撕裂神经而纯粹的痛苦。如同大脑在颅腔里被强行扯断了所有的神经,翻了个个。

她疯狂地扣动扳机,直到弹匣打空。

子弹在它的身体上撕开一个个伤口,灰白色的皮肤翻卷开来,露出下面像是被泡烂的肌肉组织。没有血,只有那种半透明的黏液从伤口里涌出来,迅速凝固,把伤口封住。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那些黑毛像被电击了一样疯狂舞动,向四面八方扫射。沈槿煦被一根毛发抽中手臂,防水服被撕裂,皮肤上立刻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她扔掉手枪,拼命向上游。

溶洞里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整个地下空间都逐渐颤抖。钟乳石开始断裂,巨大的石块从上方坠落,惊涛骇浪,卷起阵阵涟漪。

她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她只能凭感觉,朝着水流相反的方向拼命游。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回头,看见陈锈的脸。

那不是陈锈。那是陈锈的尸体。他的潜水镜碎了,眼珠的地方只剩两个血淋淋的空洞。嘴张着,舌上缠着几根黑毛,正在从他的喉咙里往内生长。他的胸口有一个可怖的撕裂,肋骨外翻,里面空空荡荡——心脏、肺、所有内脏都不见了。

只有那些黑毛。从他身体的每一个开口里长出来,像一簇簇黑色的花。

沈槿煦尖叫着蹬开他的尸体,继续上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井口的。她只记得最后那段路——窘促的井壁突然收窄,水温急剧升高,压力骤减,她的耳膜在最后一刻炸裂,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

然后她看见了光。是林栩在井口放的应急照明灯。

她抓住铁链,被林栩拉上井沿。

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雨落在她的脸上,洗去脸上的黏液和血污。

她听见林栩在哭。她听见林栩在用颤抖的声音报告:“队长……回来了……只有队长回来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里塞满了黑色的毛发。

她咳了很久,咳出一团黏糊糊还在蠕动的东西。

然后她昏了过去。




说明人:沈槿煦

日期:2023年11月30日

备注:将此人于明日内发回总部,并与其他重点观察对象一同,接受心理干预师的治疗。——主管办公室


那东西不是龙。龙是有鳞的,龙是神圣的。那东西是龙尸,是龙骸,是龙在黑暗中腐烂了千万年后剩下的东西。它的皮肤之所以像海豚,是鳞片早已脱落,露出下面光滑的、被水泡烂的真皮。它的四肢之所以像人类,是因为它在用它那古老的、迟钝的智慧,模仿它曾经见过的、唯一能接触到的生物。

它在模仿老顾的脸。它想成为人类。它想离开那口井,走上地面,走进人类的聚落,然后——它不是想共存。它是想取代。它想成为我们。

至于那条锁链,我们已经有结果了,铁链并非人为锁上的。它是一种生物矿化作用的结果——那东西在漫长的时间里,将自己的一部分身体转化为金属,与井壁的岩石融合,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锚点。

它清楚地知道,如果它离开那口井,它会被杀死。

井外有光,有无数的人类和实体。

它害怕。

也许它是对的。也许它应该害怕。我杀了它。




“隐匿”小队五人,四人确认死亡。陈锈、何会、徐拓的尸体未能回收。林栩的尸体在井口附近被发现,她是在试图下井救援时被某种力量拖入井中的。她的潜水装备完好,但身体上没有任何外伤——除了她的眼睛。她的双眼被挖去,眼眶里塞满了黑色的、卷曲的毛发。

沈槿煦在休养三个月后申请退役。

帕拉斯研究所批准了她的请求,并授予她最高荣誉勋章。

她默默地离开,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该下去的。”

“我一直在想老顾的话。他说井里的东西说:‘你为什么还不走?’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威胁。后来我以为那是警告。现在我觉得,那是一个问题。一个它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的问题。

“它被困在那口井里,不知道多少年。它看着人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看着老顾在井边住了几年,每天打水、煮茶、自言自语。它一定在想:为什么这些人类还不走?为什么他们非要待在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为什么他们要不断地回来?

“然后它明白了。因为它也是这样。它也不属于那里。它也想走。但它走不了。

“所以它问老顾:‘你为什么还不走?’它也问自己:‘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们都是囚徒。只是它的牢房比我们的更深更暗,更孤独。”


为了和平与安宁,人类不该打扰后室中某些黑暗死寂的角落、某些从未涉足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