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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时正在寻找一个安全、宜居、空旷的层级来建立基地,而这地方在灾难发生前正是如此。这里不过是一片无垠的草地,偶见几簇蓬松的橡树,肥沃的原野上繁花遍地,连一座小丘都不曾隆起于这片平坦的原野之上。这是建立基地的绝佳之地——芳草葱茏,细雨时落,为我们奉上洁净的水源。
天穹大人那时心满意足,望着我们在田野上安营扎寨,如此安宁地俯瞰着一切……我们在沃土中播下作物,用从地面收集的石头和其他材料,建造了一座实用的大本营。在约一年时光里,我们在这个层级平静地生活,不断寻找逃离后室的方法。不像那些 M.E.G. 的人,我们可不是在安逸度日、建起成百上千个前哨站,我们实际上是在积极努力地寻找出口——寻找逃离整个后室的出口!我们每个人都只在绝对需要补给时才返回基地,难得在途中偶尔相遇,才彼此一叙。
然而,尽管我们进行了成千上万次探险,却却连一个新层级甚至一丝出口的线索都未曾找到;而那些 M.E.G. 的人却频频发现它们,并且大多数时候还是他妈的误打误撞!(请恕我说脏话。)
一年过去了,我们决定召开一次全员会议。说实话,我们的领袖打算解散这个团队;他那双曾星辰般闪耀而满怀希望的眼睛,如今已黯淡无光。我一直是那个想要继续前进的人——毕竟,倘若不全力以赴,我们又怎么做得比那些卖格崽子们更好呢?
我们的领袖新生的灰白头发在阳光下闪烁,他站在主基地那间几乎无墙无顶的屋子前,拿起了台上的麦克风。
“我想……我可以代表大家说一句,我累了。我们团队为这个计划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却毫无成果,我厌倦了。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取得进展?’;‘如果我们连那该死1的 M.E.G. 都超越不了,这事儿还有什么意义?’;‘你到底还知不知道我们在寻找什么?’最后一句尤为令我深受打击。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我已经不确定这一切会不会有结果。说到底,在这里生活也没那么糟!看看我们找到的这片宁静之地!我相信你们和我一样已经厌倦了扮演英雄。也许是时候接受我们的命运,顺其自然了。”
他的话引发了不同的反应。有些人(包括我在内),感到失望,甚至因为他放弃了一个我们曾如此热忱的梦想,而感到愤怒;而另一些人则如释重负,早已和他一样选择了放弃。无论如何,我们都以不同的方式意识到,他的这次讲话,正是我们覆灭的预兆。就在领袖准备继续讲下去的时候,天穹大人第一次开口了。他的声音轰然炸响,超过了任何音响所能企及的音量,而这也随之成了终结的开端。
你们真是太……可悲了,才一年就放弃逃脱了吗?我可是对你们寄予厚望!我与风交谈,并且日日夜夜安抚它,只为在你们寻找出口时为你们争取时间;我劝说太阳先生暂时收敛他炽烈的火焰,希望你们能将这项使命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见鬼,我甚至多少还期待你们真能找到出口。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对你们有所期待,而你们什么也没给我,你们已沦落为这群绝望、毫无激情、迷失的灵魂。你们撕碎了我曾满怀期待的美好梦想,我绝不会轻饶你们!乌云自会来收拾你们!

该层级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天灾,便蕴含着如此深重的仇恨与愤怒,当场就屠灭了队伍中超过四分之一的人;那是一场规模巨大的飓风。乌云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急迫翻涌而来,为飓风增添了凶猛的雷霆——却没有一滴雨眷顾这片草地。正如天穹所言,即便他没有现身,我们本就已经疲惫、沮丧、毫无干劲。有些人拼命逃向层级的出口,企图离开,但所有出口都已封闭。
我仍然记得每一种灾难首次发生时的情景:我们还没来得及为飓风中死去的人哀悼,云层便再度翻涌而来,比之前更厚重、更阴沉。有人从我们藏身的悬挑遮蔽处下伸出了手,我想是出于好奇,又或是是难以置信。事后,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敢提起这件事。
最终,在拼死躲避了三年能蚀穿骨头的酸雨、能卷起整栋楼并烧穿金属的火焰龙卷风,还有能直接劈穿我们脚下地面的雷暴之后,我们抵达了一个新的地方。
边界毫无征兆地向我们悄然逼近,前一秒脚下还是草地,下一秒便什么也没有了,唯有天空。虚空并不黑暗,糟就糟在这儿,那是同一片空旷、带着嘲弄意味的蔚蓝,而多年来一直注视着我们的苦难,在下方朝四面八方无尽延伸,就似这一切本就理所应当。
我们站在那里,良久无言,我不确定我们之中谁能开口。队伍中第一个人也没开口,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直到他消失,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我会尖叫,我以为我会抓住某个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却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感受着脚下的草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朋友们自己做出选择,纵身坠入深渊,我们却只能凝视着那片虚空,渴望着能从中瞥见哪怕仅有一丝的希望,那份本该由我们这支队伍带来的希望。那天我们都哭了,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清楚我们是怎么撑过来的。
如今,多年过去,队伍日渐缩减,我的同伴们都已经开始放弃那份让他们站在虚空边缘的希望,我们播种、挖隧道、躲避灾祸,已经太久了。据我所知,现在我们只剩下大约十二个人,但其他地方或许还有我未曾知晓的更多人,不过这个数字不包括天穹大人、太阳先生、云朵和风。我曾在某个时候,有机会与他们每一位都交谈过,天穹大人似乎是这四位中的领袖,虽是他策划了这个层级的暴力与混乱,但他们四位对我们似乎都有着同样的看法。他们看待我们,就像我们看待动物一样,因而我们从他们那些存在身上,得不到半分的怜悯。
天穹大人与我的交谈最为频繁,尽管我很难说这是幸运。我长久以来努力于此维系希望之后,他似乎对我产生了兴趣。我们有过许多次对话,其中大多不过是我咒骂他时他的回应,但最近的一次对话最让我难以忘怀。
你为何仍想活着?为何还要继续前行?当你的整个团队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已然放弃希望,你又何必费心逃脱?
一个人想要活下去,真的需要一个理由吗?你们……这些存在难道就没有任何求生本能吗?如果有一条出路,我不想到死都错过了它。况且,我背负着数千名战友的重担,无论他们是逝去还是仍在人世。无论肉体还是灵魂,你们都把他们杀了个干净,而至少得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把这一切讲出去。
我明白了……人类真是如此简单的生物。可你们难道不是已经探索过这个位面的每一个角落了吗?你们难道还没受够了躲避死亡,疲惫到连赖以生存的作物都快种不下去了吗?难道你不会有朝一日放弃、就此认输?我们的寿命比人类长许多倍,所以只有当你们最后一个人死去,我们的乐趣才会随之衰减。你难道不明白吗?况且,没有我的准许,你们几乎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我重申一遍,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如果你到现在还没杀我,那放弃也就毫无意义了;就算你真的杀了我,那等我到了天堂,我也至少能昂首挺胸,说自己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我想你还不明白,你们所谓的“后室”里根本没有天堂,前方只有坟墓,以及你意识的彻底湮灭。我劝你像其他人一样认输吧,免得让自己承受更多痛苦。别试图去做你力所不能及的事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会坚持到底。我亲眼看着自己几乎所有的同伴都死在这个楼层上,你以为你几句话就能彻底击垮我?用你那非人的榆木脑袋给我听好了,你永远也别想让我就此认输。
行吧,就算你能逃出去。然后呢?你要一个人继续寻找回家的路?你们一整个团队齐心协力的时候,这事就已经毫无希望了,那就算逃出这个地方,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穹大人,你杀了成千上万的人,就为了问这些无聊又浅显的问题。管好你的事,放我出去,否则就给我闭嘴。
一个除了呼吸之外几乎什么都不会的生物,说话倒是真够刻薄的……人类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
我的愤怒无以复加,他的话语只会将我进一步推入我自己的仇恨之湖。那些我失去的朋友,那些失去了希望的人……与此同时,尽管他百般劝阻,却也给予了我他所能给的最关键的信息和希望——逃离绝无可能……“几乎”。
我搜遍了这片疆域的每一寸土地,开凿隧道,闯过重重风暴。炽烈的旋风将我的皮肤烤得脱落,变成了露肉的血红色;凛冽的狂风割裂我敏感的肌肤,雨点如子弹般狠狠砸在我的肩头,我的每一只手都攥着数百条生命的意义。在某个时刻,天穹大人受够了。
你脑子有问题吗?说真的,一个人怎么能蠢得这么无可救药?你这是在浪费时间,你将永远在这些原野里游荡,永远都逃不出去!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干脆就此放弃?!说真的,人类难道身体里就没有一根有逻辑的骨头吗?
我想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白费口舌。你就高高坐在你那随便什么高位上,胆怯得不敢与我正面对峙,不是吗?你不过就是个可悲的家伙,连区区一个受伤的人都杀不掉。
我?懦夫?你他妈显然是疯了!在这个地方我就是神!只要你出不去,一切就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休想伤我分毫!我不过是在耍你罢了!只要我想,瞬间就能了结你这可悲的性命!
我才不会信你这绝望的嘶吼,如果你真有本事,那为何不此时此地就了结我这“可悲的性命”?你根本无能为力,不过是个躲在云层后面的懦夫罢了。
……我确信你的希望终将渐渐消散,就像你之前所有的朋友一样。
龙卷风过后,我仰面躺着喘着气。肋骨阵阵作痛,皮肤破损露肉,望着天空,云层正渐渐散去,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它。就在我那被狂风刮得血肉模糊、撕裂开来的手的旁边,有一小片草。它笔直挺立。没有被割断,没有被烧焦,也没有被压平。就那样伫立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的双臂都有开放性伤口;我的左耳因雷声已经持续耳鸣了三周;我看着我深爱的人们被这片土地以我不敢细想太久的方式吞噬;而这片草——就此而言所有的草都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从未被哪怕一场灾祸触碰过。
他一直在守护着它。自始至终,在他向我们掀起的一场又一场风暴中,他始终小心翼翼,从未伤及他珍视的这片疆土分毫。我缓缓坐起身,放眼望向整片田野——依旧繁茂,依旧翠绿,丝毫未受侵扰——感觉到那份长久以来一直是悲痛的东西,悄然化作了全然不同的事物。
这便是我计划的根基。我要燃起一场无法扑灭的烈火,将他那完美的疆域烧为齑粉。我开始偷偷搜集引火之物,从早已逝去的同伴身上翻找打火机和火柴,随后在树木最茂密、草长得最高的地方捡拾木柴。我不断拓展地道,将我的计划藏在他的视线之外。我在易燃物囤积点的下方,堆起了一堆又一堆木柴,还确保开辟出一条从岛屿中心分叉延伸、能蔓延至全岛的可靠路径。
经过数月的筹备,我终于一切就绪。我将打火机油泼满地面,手中拿着火柴,抬眼望向天空,高声宣告:
这片你如此理直气壮地把持、以至于连一根草都不肯玷污的邪恶之地;这片你将我囚禁了如此之久的地方……与它道别吧。你再也无法扮演上帝了。
他此刻才察觉到这一切,但一切几乎已经太迟了。我点燃了火焰,看着它从地道里向上窜出、分叉蔓延开来,从一根木柴烧到另一根木柴,最终化作一场势不可挡的熊熊烈火。我咧嘴大笑,凝视着狂风疯狂刮起,拼命扇动火焰却徒劳无功;每一阵风掠过,火势都只会变得更旺。
你这该死的啮齿类畜生!你这令人作呕、卑贱不堪的东西!你竟敢亵渎我的领地?!你会为你的罪孽付出生命的代价,你这腐臭的人类!
闪电骤雨般倾泻而下,暴雨撕碎燃烧的林木,甚至穿透坚实的大地。天穹大人全然不顾后果,这次是真的想要置我于死地,可这正是我想要的。他正在摧毁自己的家园!太阳、云朵与狂风都在厉声斥责他,可我已经把他激怒了。
我在地道里安然无恙,直到他任由龙卷风撕裂地面。他在泥土中钻开一个洞,确确实实地将我拎起,带我穿过云层,在那里,我在漫长岁月里第一次看得清清楚楚。他斥责了我,可不知为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他一直都想置我于死地,为何不早点把我带到这里来?无论如何,他开口说道:
你做到了!你他妈现在满意了吗?你终于找到反击的办法了!要是你们这些人从一开始就给我展现出这一点,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切!
这一切令人目眩,又令人胆战心惊——我以为自己活不到下一天了。当天穹大人将我攥在掌心,尖叫得震得我双耳失去知觉时,我以为我的生命就此终结。可就在一瞬间,太阳驱散了阴雨。他炽热无比,蒸干了云层。伴随着一道强光,他以自身全部的光辉取缔了天穹,将其染成一片明艳的金黄。当湛蓝的天穹大人被耀眼的太阳压制时,他说出了遗言。
我甚至都没法生气。我败给了你们种族唯一值得称道的特质。去找你的出路吧,意志坚定之人——历经这一切你若仍轻言放弃,我定会让你身首落于坟墓。
当太阳彻底吞噬了他与整个层级时,我感觉到一抹温柔的笑意浮现在他本不存在的脸上。我感觉,他是放任这一切发生的。

于是我从头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