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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枪口轻轻吻在眉心,手指攀附上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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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冷里有一种使人震悚着平静下来的魔力,泽林想起来自己曾经喜爱的小说里对这种感觉的形容,似乎是“死神的触摸”之类的?
那本书被他落在初中很多年了,冬日的阳光总是虚伪的,但恰好能温暖教室里那小小的一角,他总喜欢坐在那里,让光线照在书上显出纸张粗糙而细小的纹路,像宽厚的手。但他不甚爱惜物品,看完就往抽屉里一塞,也因此挨了母亲不少骂,书也是这样落在学校的。
他渐渐长大了,买了很多新书,但始终没有把自己最爱的那本书取回来。其实他家到学校不远,坐268路公交,投上两块硬币,到锦绣壹号再转325号,一直坐到聚龙山公园,如果早上六点二十出发的话,刚好能在七点钟到,那时校门口刚好摆起一个个小摊子,蒸笼升腾起的雾气湿润了因早起而干涩的眼睛。他更喜欢叉烧包,虽然馅少但比肉包便宜5毛钱,省下的钱够买包辣条,中午吃学校的预制菜时,也有了能拌饭的东西。
他有点晕车,总是受不了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皮革味,每次都要带上口罩来熬过这半小时的车程,看同行的朋友吃着路边摊买来的烤串都只能隔着口罩流口水。有次同伴给他也递了一根,他却忘了自己还带着口罩,一口下去没尝到味,汁水却溅了那个好心的同学一脸……
他嗤嗤地低声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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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是一个粗心的人,丢垃圾时放下垃圾袋低头系鞋带抬头就忘掉,醒来第一件事常常是把眼镜戴上然后找眼镜在哪,放学时忘带作业也再平常不过。死皮赖脸地让保安开门放行进去拿书了几次后,他再进去只需要说一声“我作业忘拿了”。事实上,刚上高中那会他就常常靠着这个溜进母校看老师。
只是他仍没有取回那本书,也许是因为粗心忘掉了,也许是害怕取走的东西就这么永远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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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这一生既没有精彩到无法割舍,却也不至于平庸到留下诸多遗憾。从小没有为衣食担忧过,读书时的成绩算得上优秀,考上了一个不错的重高,参加了社团,有一群有共同爱好的朋友,一同参加过展演,还曾经历过一段以学生的角度来看称得上坎坷的恋爱。毕业那天,他人生第一次喝了酒,夜空毛茸茸的,撒着白点点,他说了很多很多话,似乎是友谊永存一类老生常谈的话。
当然的,他们毕业之后再无联系。
再然后,日子就快的有点模糊了,上大学,考研失败,找工作。生活显露出一成不变的那一面,他尽力延续了高中时期的那些小爱好,只有这些旧日的影子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是独特的。他像大多数人那样思考生命的意义,也像他们一样似是而非的结束,心里揣着些不是念头的念头,茫然地品味难言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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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Level 11定居了许久,他有意识地想淡忘掉初入后室的可怕记忆:尖啸的扭曲怪物、令人发疯的重复走廊、同伴的惨叫。于是,他找了一份档案部的工作,搬进了一间空公寓,假装自己还在过着和前厅一样的安定生活。
他渐渐忘记了早晨氤氲着深蓝的天空,忘记了晚风如何拂过脸庞。他背下了字典一样厚的注意事项,每天出门时小心翼翼的执行,像一个按着剧本表演的喜剧演员。每天睁开眼睛,地平线的远处不再有新奇的故事传来,永远是房子,房子和更多的房子。这些细小的差异逐渐堆积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比平庸更让他感到可怕的,是那份陌生。
他曾经出于档案工作需要与一支在Level 11稍作修整的小队有过些许交流,听着他们讲述未知层级的故事,他心中潜藏的激情有些萌动,让他差点就提出了同行记录的请求。但前方的漫漫长路把他吓住了,那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填满的深渊。心中暗骂着自己的懦弱,他终究没有开口。
后来,他得知了那只小队在穿越未知层级时全员失联的消息,好像是为了提醒他有多幸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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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度过的日子,那时他才刚刚得知父母离婚的消息。餐桌上,父亲夹起一块肉,在空中晾了一会,接着微微探过身子,放进了母亲的碗里。她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笑着摇摇头,责备父亲盐放的太多。他看着这一切,伸出手,也想给母亲夹一块肉,可是……..
哐当一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面对着橱柜玻璃的倒影失了神。母亲关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摆摆手,简单扒拉了两口就从餐桌上离开了。往常这个时候,他本来会再聊聊学校的事情的。
那些日子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陌生,和现在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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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他的手拂过写有自己死期的字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娟秀,写下它的人一定是一位有文化修养的女士。他想象着那双无形的白暂的手写好这个纸条,用心地贴上去,然后耐心等待着用那双手扭断他脖子的那天。
装有紫色沙子的沙漏刚刚被他用尽全身力气丢到了窗外,他知道这无济于事,但感觉很痛快。
对着日历,他掰着指头数了又数,三天后的凌晨一点。三天不多不少。足够他坐下来,好好列出一个人生必做清单,然后精心写一封遗书,遗书里面要有夕阳、阴雨、枯萎的花朵,要有一个失意的人坐在有温润灯光的咖啡厅里,点上一杯曼哈顿鸡尾酒,在淅淅沥沥的钢琴声里咽下这份苦涩,然后略带感伤地回忆自己的一生。
他真的这么写了,他为自己精心设计出这样一个死亡的场景。写到半途,他甚至感觉自己就身处其中,成为了想象中那个浪漫而充满故事的死者。这种创作欲来得快,去的也快,他很快便觉得自己的文笔实在幼稚,顿时为自己已写下的几千字感到羞愧。他把纸皱成一团,手指在纸团上压出清晰的轮廓,犹豫了一会,他终究没舍得撕碎,只是丢在了一个角落,就像哪天他或者别的人还会再拾起来似的。
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遗书是写给生者看的,他的死亡也不会有任何人悼念。他的死讯最多传到邻居和同事的耳朵里,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会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挤出些遗憾的意味来。那并不是真正的悲伤,只是对于随处可见的又一个不幸者的一次扼腕。M.E.G生活部的人员会对他的一生做出评价:“泽林,27岁,确认死亡”,又是一次后室困死了流浪者的故事,又一次。
他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养一只猫?去爬一座山?他对着遗愿清单发呆,写下一条又划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他连自己会怎么死都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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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回想自己高中时期为了装酷读的那些晦涩的哲学书,“向死而生”——上面是这么说的,当人们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终将死亡的事实时,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自会显露出来。这个说法很酷,足以让还是个高中生的他把这句话发在自己的空间动态里,期待着自己有一天也能达到这种“直面死亡”的超脱境界
但他现在是真的要死了,而且死前只能憋出这么点没用的东西来。
他想过自救。他把家里放着的所有尖锐物品都收了起来,断掉了电源。他本来还想把房间搬空,只留下枕头。搬桌子搬到一半,他被光线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抬头望去,迎面对着一张日落沙滩的海报。那是他之前讨价还价,花了差不多三瓶杏仁水才买回来挂在家里的。海报上的夕阳红得温柔,如果他有爱人的话,她的眼睛也该是这样的颜色吧。
他最后停下了徒劳的举动,危险无处不在,所有自以为是的防护都可能是死亡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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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街角处,他有些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路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小心地依据各个团体标记下来的道路在街上穿行。放眼望去,和他一样无所事事的只有零星几个受层级效应影响的实体。他想起自己提出辞职的申请时,主管没有询问任何理由,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这样也好,我们都是该好好生活了。
好好生活。他揣摩着这个词,自从进入了这里后,生活就似乎只剩下家和档案部两个地点,定居了数年,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停下来看看自己每天经过的地方。在那些被家具、木板和防水塑料围起的角落里,居然藏着许多不知名的涂鸦。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经过这些画了,如果不是迫近的死亡,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物,那个经过的瞬间将会淹没在漫漫人生中。他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又略过了多少个这样不起眼的瞬间呢,只有死亡提醒着他铭记此刻,将瞬间定格为永恒。
回到家里,茫然仍未褪去,他模糊地意识到,在一切结束之前,自己似乎应该做点什么。他坐在阳台上,思索着,看着楼下穿行的人流,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在漫无止境的日常里迷失了方向。
坐在靠椅上,他想了很久很久,现在想来,他似乎一直在证明,证明自己没有庸碌在人群里,证明自己才是生活的主导。可是,关于自己的人生,他所拥有的一切,他所坚信的一切,只不过是短暂的幻觉。
他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又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时钟忠实地向他汇报着当前的时间,20 :04 ,但外面仍然是艳阳高照。
……这一层级没有日夜循环,永远停滞在白天…….
他缓缓起身,环视这间自己曾以为要住到终老的房间。
…….Level 11 完全符合人们对一座典型西方城市的构想…….
他对着礼物的精美包装发呆,现在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一刻,他几乎是惊喜地在揣摩这一样一个念头,他从出生的那天就已经死去,只是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发现。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入职时M.E.G为每位职员配发的防身手枪,枪身泛着黑色的哑光,上面镌刻着齐整的纹路。拿在手里掂了掂,估算了自己生命的重量———恰到好处的轻便。
他拿出了一块褪色的机械表,对着手机的时间仔细地调着指针,这是他从前厅带过来的,尽管它有点老化生锈了,走时也不是很准,但在这个晶体管随时可能变成一团报纸的地方,弹簧和齿轮的碰撞让他感到了无比的安心。在预言应验的五分钟前,指针将走过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秒。
他将要成为自己的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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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表催促着他举起已经放下许久的手枪,只剩一分钟了。他最后一次确认了枪的状况完好,然后再次对准了自己。握住扳机的右手有些颤抖,察觉到这一点后,他低着头,双手握紧扳机,在心里默数。
50秒,他欣喜而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46秒,他曾相信人死后升入天堂的故事,那是他的幼年时期
43秒,他大口咀嚼着时间,上面裹着一层焦脆的故事
30秒,镜子在对他微笑。
25秒,水从小腹开始渐渐填满身体,先是胃部被挤压般地痉挛,然后是心脏在水中窒息,沉重而潮湿的呼吸声压过了一切。
15秒,时间过的很从容
10秒,他是将要而未要,他从来处来,要到去处去。
5秒,他听见了诸神的笑声,平静地指出祂们的错误。
4秒
3秒
2秒
1秒
……
……
……
0秒
枪声代替他发出了最后一声呐喊,在那亘古不变的蓝天中激起了一丝涟漪,深睡的人被惊醒,有人惊慌失措地寻找躲藏的地方,有人抱怨几句挣扎着睡去,安保部的人员接到了报警,正在赶来的路上……
……一切很快又归入到这座城市永恒的寂静中,从尘封已久的过去,再到无法预见的未来,它一直伫立在这里,听着这一切,并不做出任何回应,因为它只是存在于此,仅此而已
公寓里,一切的鲜活被定格,他就那样瘫坐在那里,用头靠着墙,双手仍然紧紧握住枪柄,眉心的黑洞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脑组织和血液交织着,攀附着墙壁,从一大滩中分不清粉和红的液体里又分出许多副枝来,为他祈祷般的姿势铺上了一层肃穆。
尽管身体依旧完整,但毫无疑问地,他已经失去了生机,只是失去聚焦的双瞳仍然死死注视着窗外。
透过早已破碎的头颅,他看见了漫天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