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trado, read-only mode: mirroring 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the-good-neighborAbout Dentrado
好邻居

我站在一条不认识的人行道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来自不远处的除草机发出的马达声,忽然拥有了一个疲倦的午后。我思虑着此处的一切,戏剧性地认为一条毛毯此时正盖在整个街区的上空。我胸口发紧。

一个正在给蔷薇剪枝的男人从街对面朝我抬起头来,接着一见如故似的笑了笑:“回来啦?上次你推荐的烟熏辣椒配方真不错,我儿子现在天天吵着要吃。” 他手里的园艺剪咔嚓响了一下。甚至突兀了几秒后,我才意识到对方正是在跟我说话。我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他突然抛出了一个对我来说显得莫名其妙的问题,使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毕竟我与这个人并无任何交往。此外,我也从不做饭。

他太太从车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柠檬水,看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上次说你膝盖不大好,” 她把瓶子递过来,上面凝着水珠,“我特意少放了糖。你容易反胃,我知道的。”

我于是将这些话语串联起来,重新好奇地审视那个膝盖不好、容易反胃、会分享烟熏辣椒配方的人。而他穿着我的脸。我接下那瓶柠檬水,喝了一口,而且是我会喜欢的那种味道。“谢谢。” 我说。她笑着点点头,好像这两个字就值得一个笑容。

我继续沿街道走着。每走几步,便有人朝我打招呼,就像:

“左膝盖还在疼吗?但我看你今天走路没瘸。” 一个遛狗的老人停下脚步,他的金毛朝我疯狂摇尾巴。

“你上次借我的那本书还在床头,我觉得第三章写得太好了——你知道是哪一段。就是关于老房子那段。”

我只知道他们似乎向我描述一些过往的关于所谓“我”的事件。



……


通过诸多短暂而狐疑的交谈,我得以知道了一些细节。关于“他”,他和他们一起烤过肉,借过工具,在夏天的晚上坐在门廊上聊天。他的膝盖在高中球赛时受过伤。他喜欢读书。他结婚的时候整条街都去送了礼物。他还有一位妻子。那株叫“达西·布塞尔”的玫瑰就是她最喜欢的品种。现在它正攀在隔壁家的白色篱笆上,开得没心没肺。

我不确定。有些事情我记得,有些我不记得,还有一些我记得但不确定是真是假。当那个遛狗的老人提到“你太太最爱那部老电影”的时候,我点了点头,好像我知道似的,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和我一模一样,但他在做我没有做过的事、过我从没选过的人生。如今,整条街都在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他原来回来了。



……


我开始注意哪些人朝我挥手,哪些人不。街角那栋门廊上爬满铁线莲的蓝房子,窗帘动了一下。一个年轻男人隔着玻璃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他是最与众不同的人,因为他正在看着我。我自己的手指有点冷,便默默将手指揣在了包里,继续走在一条长得不太自然的街上。行道旁,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图案,那些孩子们骑着自行车经过我身边,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你上次答应教我们烤棉花糖的!”其中一个女孩朝我喊,“你说等夏天到了就教!” 热浪正蒸腾着,夏天已经到了。我说好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他们欢呼着骑远了。我不想骗他们。但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他们,那个答应教他们烤棉花糖的人不是我。不是我的话,那对于他们来说是什么呢?以我目前的理解来说,这是我的人生的另一条岔路。

我路过一栋黄色的房子,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洒水器在阳光中肆意旋转,喷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到我的时候停下了手里的编织活儿。她探头往我身后看了看:“你今天没带她?” 我欲言又止。

“你太太,”她补充道,好像怕我忘记似的,“她平时都跟你一起散步的。”

我对那个名字毫无记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到,那株叫“达西·布塞尔”的玫瑰,正在她家篱笆上热烈地开着。女人看了我一会儿,眼神慢慢变了,变得柔和,让我更难过。“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她说,声音轻了下来,“累了吗?”

“有一点。” 我说。这是真话。她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编织活。“累了就坐一会儿。这条街走不完的,你就别硬走了。” 我在她家门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摇椅嘎吱嘎吱地响、洒水器一圈一圈地转,以及彩虹若隐若现的样子。“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女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个问题。“他是那种会帮邻居修割草机的人,” 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他会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他太太生病那段时间,他每天推着她在这条街上走一圈。她不在了以后他就不怎么出门了。” “后来呢?”我说。“后来他走了,” 她说,“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们很像,但你不是他。”

她低头继续打她的毛线。我站起来,惊奇地看到了膝盖上的旧伤,突然感受到了隐隐的疼。我接着疲惫地走着。街角那栋蓝房子越来越近了,门廊上爬满铁线莲,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晃。那个年轻男人还站在窗边。看到我走近,他拉开了门,说到:“你来了。”

我觉得,这跟刚才完全是两回事。

“他们跟你说过他吗?” 他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每个人都在说。” 我说。

“那你应该知道你不是他了。” 他说。“我知道。” 我缓缓地回答道。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喝杯水吧,太阳太大了。”

我径直走进了他的客厅。他的客厅很安静,家具很简单,茶几上放着一个空花瓶。他给我倒了一杯普通的白开水。“我是后来搬来的,” 他说,在我对面坐下,“他走之后才来的。所以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这条街的人都认识他,都在等他回去。”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但是你来了,所以他们以为你回来了。一开始信了,后来慢慢就发现不对。你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势,和你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只是他们太想他了,所以假装没发现。” 我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问到:“他去了哪里?” 年轻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窗外,阳光从铁线莲的叶子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条街有一个地方,” 他说,“没有名字。他们从来不会提到,如果你问起来,他们会毫无波澜地换个话题,好像那个地方不在这个世界上。”

“你知道吗?” 我问。

“我知道。但我没有去过。” 他回答道。“为什么?”我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端详片刻有望向窗户,什么也没说。我只能作罢。窗外有孩子骑车经过,铃铛正叮叮当当地响。“你能告诉我怎么去吗?” 我问。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一直走。走到你听不见割草机声音的地方。”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谢谢。”

“不客气,” 他说。我停顿片刻,仿佛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他话已至此,我便走出了他家的客厅,向外走着。走到的越远,割草机的声音就越小。后来就完全消失殆尽了。路旁的树越来越稀疏了,草坪开始长出许多杂草。

我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一棵巨大的榆树矗立眼前,生着粗壮的树干。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我走过去。树下有一个被盖住的铁皮盒。我蹲下来,拨开上面的落叶。盖子有点紧,我用了一点力才把它掀开。里面有一张褪色的照片、一把生锈的钥匙,及一本写满了字的日记。

我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笑着站在那株“达西·布塞尔”旁边,眼神对着拿相机的那个他,如同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看我的眼神一般。我又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那本日记,坐在榆树下,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日期正值几个星期。

我没办法活成他们记着的那个样子。他们记住的其实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和她在一起时的样子。没有她,我只剩下了半个自己。所以我走了,去做一个至少我能做的人。如果你来了,别怕啊。他们爱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他们爱的其实是有人的踏实,想象一下,有人住在隔壁、记得你生日,还会修割草机的感觉。

你可以留下来,或者离开。都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会喜欢你选的这条路。

我合上日记,把它和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榆树的树荫很大,风吹过树梢,惹的人十分凉爽。我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温柔的橙红色。远处,割草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有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们骑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你明天还教我们烤棉花糖吗?”那个女孩问。我看着她等待着我的回答。“会的,明天。” 我说。她笑了,铃铛一响,脚一蹬就骑远了。

我从榆树下站起来,膝盖隐隐疼了一下。我不确定那个旧伤是不是我的,但它在疼。我往回走。蓝房子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廊上,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他默默地看着我走路的姿势,说到:“你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是吗?”我说。“嗯。更像你自己了。” 他回答道。我继续往前走。有人在浇草坪,有人还在修那台坏掉的割草机。忽然,有人在门廊上叫我过去喝一杯冰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而少糖。

我决定在这里走一走,慢慢地。沿着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沿着那些认识我的邻居,沿着那个我没有选过但如今一步一步踩在脚下的人生,走到割草机的声音再响起来。

走到我成为我可以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