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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现象编号 164
等级 0
分类:安全
区域:全境
形式:无危害
陈思屿二十六岁,是一名工程师,在Level C-28东边一套朝西的小公寓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想过要换个地方生活。
尽管那地确实没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在一层,隔音还挺差,天热的时候像蒸笼。中介当初带他去看的时候说,先生你再考虑考虑,我们还有别的房源。他站在那扇朝西的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说就这个吧,当天就签了合同,搞得黑心中介都不太好意思了。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窗外那片天,站在那里往西看,能看见远处一排低矮的旧楼,旧楼后面是天,傍晚时天边会有一段时间变成很深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点火,把云都烧透了。他会在窗前站着看那片天,仅仅只是站着。
同事们说他是个偏执狂。他做结构的时候每一道承重墙都要反复核算,每一根柱子的截面都要算到小数点后三位,别人早就定稿交出去的图纸他还在反复看,说这里再加一道斜撑,那里的配筋再密一点。M.E.G.的主管有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差不多就好了,客户那边已经催了。他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改。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他也没打算解释,他不太说话。不是因为他内向,或者说他不只是内向,而是太多话到了喉咙里就结成了一个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长久以来就也没再想过说什么了。
他很少和朋友聚会,偶尔被同事拉去喝酒,也只是坐在那里听别人说话,偶尔笑一下喝一口,然后继续听。他的睡眠质量不太好,梦太多压得他翻不过身来,直至黑夜天明。

梦里总是同一个地方,他还在前厅时二年级的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场,操场边有一排白杨树,风一来树叶就哗哗地响。旁边坐着林晓,后面是方远和谢鸣,斜后方是沈雨桐。五个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什么都能闹,什么都能笑。
然后地面开始抖。
霎时梦醒。
醒来是天花板与黑暗,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响,在床上躺很久盯着天花板,待到呼吸慢下来,心跳重新稳下去,等到慌乱一点一点地散掉。有时平静不下来,他就只能那样一直撑到天亮。
地震发生在十八年前的春光明媚,他小学二年级,是班里个子最矮的男生,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语文老师要求背诵课文,最远大的志向是长大了当消防员,因为消防员可以开大车。
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他趴在桌上发呆,想着放学以后去哪里玩,想着林晓昨天说要带他去河边抓虾,想着方远上次输了游戏答应请他吃辣条,想着沈雨桐说她妈妈买了一种新奇的糖,想着谢鸣上次借走他的橡皮还没还。

地面裂开了。
他后来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医生说,你那天在靠近承重柱的角落,结构相对稳定,运气好。
运气好。
林晓、方远、谢鸣、沈雨桐,连同班里另外二十几个同学,和那栋建于八十年代,从未做过抗震加固的教学楼一起消失了,他们那年也才八岁。
他们运气不好。
没有预兆,没有前兆,落花就像后室这么多年来无数光怪陆离的事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陈思屿的生活。
这段时间有一个新项目的图纸要赶,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周围的同事都回家了,只剩他的台灯还亮着,把桌面照得一片发白。霓虹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橘色的细线。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在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林晓站在他的工位旁边,穿着他们小学时候的校服,白色上衣,蓝色裤子,还是八岁时候的样子。陈思屿以为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他闭上眼睛,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很疼。他再睁开眼,林晓还在那里,冲他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他还记得那是他在厕所蹲坑时候脚一滑在瓷砖地板上磕的。
思屿,林晓开口说话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他记忆里那种略微沙哑的童声,你还在这里啊。陈思屿手里攥着空掉的水杯,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他张了张口,嗓子发干。他们都在外面,林晓回头看了一眼,方远说你肯定还没吃饭,让我来叫你。
陈思屿走到窗边,往下看,隔着夜色他依然看得清楚。楼下的马路边三个人站在路灯下,方远、谢鸣、沈雨桐,都是那年春天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候的样子,都仰着头看他。
方远穿着他那件红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见到陈思屿探出头来,大大咧咧地冲他挥手。谢鸣抱着他那只白色兔子玩具,见到陈思屿往下看,往方远身后躲了躲。沈雨桐站得最直,扎着两个马尾辫,用一种平静的眼神望着他。
那一刻,陈思屿的理智和情感发生了一种剧烈的撕裂,理智说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们死了十八年了,被压在那栋教学楼的废墟里,永远不会站在路灯下面冲他挥手。情感却像一头猛兽,把那些理智的声音按进水里,他没有办法思考,只是站在那扇窗前,感觉到眼眶开始发烫,感觉到胸口有某种久违到几乎认不出来的东西在蔓延。
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出那是什么感觉。
是活着。他久违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他拿起外套,下了楼,站在路灯下面,四个人围着他,说话的声音、踢地上小石子的声音、方远口袋里零食袋子沙沙的声音,全都是真实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沈雨桐的脸,是温热的。
你怎么哭了,方远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说,又拍了他肩膀一下。他这才发现眼泪流下来了,用袖子把脸擦干,假装咳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思屿,林晓凑到他旁边,小声说,你上次答应过我,说要带我去海边看海的。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课间,他们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远处的山,林晓说他从来没见过海,他随口说那我带你去。随口一句,谁知道那句话最后却没有兑现的机会。
好,我带你们去。陈思屿说。
他请了假,那是一座南方的滨海小城,空气里带着盐分,海风一来,能把头发吹得贴脸上。他们坐了大半天的车到的,到了已经是傍晚,海还没看见,先听见了声音,低沉的、连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林晓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坐在车上,突然直起身子,把脸贴在车窗上,什么都不说,眼睛睁得很大。第二天早上到了海边,他们从车上跳下来,林晓愣在沙滩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视线延伸到尽头还是水,水天一色,水里的光和天上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他突然跑起来了,大喊一声,一头扎进浅水区,被一个浪打翻,坐在水里哈哈大笑。
陈思屿在后面追,喊他小心,喊他别跑那么快,然后自己也没留神,被下一个浪拍了一身水,站在水里站不稳,方远从旁边冲过来扶他,结果两个人一起被浪推倒,谢鸣在岸上笑得弯下腰,沈雨桐站在礁石上往下看,终于也忍不住笑出来。
方远去找螃蟹,把鞋脱了踩进礁石缝里翻,翻出一只巴掌大的,兴奋得大叫,结果没拿稳,被螃蟹夹了一下,嗷的一声把螃蟹扔出去,然后低着头装作没事,继续去翻下一块礁石。
谢鸣不敢下水,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满满一口袋,后来陈思屿帮他挑,把最漂亮的几颗留下来,剩下的走到水边放回去,看着浪把它们卷走,沉进沙里。沈雨桐坐在礁石上,望着海,风把她的马尾辫吹乱了她也不管,就那么坐着的。
那天的黄昏海天一色,橘红和金黄把整个世界涂成了另一种样子。陈思屿站在水边,感觉到沙子从脚趾缝里渗出去,感觉到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灌进来,感觉到身旁有四个小小的身影,四道细微的、真实的体温,就在那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下去,不管是真是假,不管代价是什么。
那该多好啊。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一座古城,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去了北边的草原,租了马,谢鸣被方远连推带拉弄上马背,抱着马脖子闭着眼睛哆嗦,后来慢慢松了手,在草原上小跑了一段,回来脸都是红的。去了南边的小镇,赶上了当地的集市,林晓买了一顶当地的草帽歪歪斜斜扣在头上,方远买了一串辣椒干挂在背包上,沈雨桐买了一块刺绣,谢鸣买了一只泥捏的小兔子,放在他那只布兔子旁边,说这是它的孩子。
集市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卖年画的摊子,林晓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看每一张画,用手轻轻描那些线条,眉头微微皱着,是很认真的神情。他从小喜欢画画。课本的空白处全是他画的小人,老师没收了好几本,他也不改,继续画。他说他要当画家,要画大海,要画山,要画各种各样他没见过的东西。
陈思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看那些画,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下去,那幅鱼的画他买下来了,让摊主用牛皮纸卷好,放进随身的袋子里。林晓抬头看他,用一种陈思屿说不太清楚的眼神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声谢谢。
那种眼神不像是八岁孩子的眼神,但陈思屿那时候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不想多想,他让自己不去多想,在那之后有天夜里,他们住在小旅馆,两间房,他和方远一间,其他三个一间。他睡不着,夜里打开灯看图纸,听见隔壁有声音,很轻,不是说话声,像是叹气,连绵的,像风从门缝里透过来,他以为真的是风,闭上眼睛,没有再想。
后来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他和沈雨桐走在后面,前面三个跑远了,四周一时安静,沈雨桐突然开口,声音很平,思屿,你现在还经常做噩梦吗。
他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
沈雨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问后来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他说。
沈雨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当时没有深究,让那个问题就那样过去了,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等它沉下去,等水面重新平静。
两个月里,这样的时刻积累起来,落在他心里,像一层薄薄的雪,尽管轻,但是仍然能盖住一些东西,让那些东西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每次隐约要看清楚,就把目光移开,移到别处。
他不想看清楚。因为只要不看清楚,那层雪就还没落完,时间就还在继续,这一切就还可以继续。
他可以欺骗自己生活还在继续。
他们在外面漂了将近两个月。
那是陈思屿这辈子过得最快的两个月,快到他想去抓住什么,却不知道该抓哪里,只能任那些日子从手指缝里流走,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当年没有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方远大概会是个运动员,他那时候跑步是全班第一,腿特别长,冲劲十足,赢了任何事情都要跳起来庆祝。也可能是个厨师,因为他特别喜欢吃,总是对食物充满研究热情,能把一颗土豆做出十五种不同的吃法,每一种都要认真品评。
谢鸣大概会是个很温柔的人,做老师,或者做医生,他那时候就已经很会照顾人了,班里谁摔跤了都是他第一个跑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轻声问疼不疼,帮人把膝盖上的沙子吹掉。
沈雨桐会是个厉害的人,她从小就有一种平静的气质,看什么都不慌,想事情特别清楚,说话条理分明,是那种天然让人觉得可以信任的人,也许会站在什么地方的前面,替别人做决定做得很好。
林晓会成为一个画家,他一定会的,陈思屿想,因为他对画那件事太认真了,那种认真里面有一股陈思屿说不清楚的劲,是真的热爱,那种劲要是长大了,会变成很厉害的东西。
他想着这些,坐在集市街角的台阶上,看着他们在摊子前面逛来逛去,心里有一种感觉,像是一扇窗户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风,那风不冷,但让人心里发酸。
最后那天,是林晓提议去悬崖的。
那是一处面朝西边的山崖,当地人说是看日落最好的地方,天气好的时候,落日会把半边天都烧透,红得像一块烙铁。他们下午就上去了,在山上坐着,等太阳慢慢沉下去。
方远在草丛里找了根树枝无聊地戳地,谢鸣把两只兔子放在草地上排排坐,沈雨桐和林晓坐在崖边的大石头上说话,说着说着林晓笑起来,那种笑声随着山风飘散,落在陈思屿耳朵里,他没有动,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那种感觉,他从下午开始就有了。
太阳已经触到山脊线,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山谷里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带着一种越来越深的凉意。
是沈雨桐先开口的。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山,说思屿,你知道吧。
那不是问句,那是陈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了几个来回,才说,我知道。
太阳沉进了山脊线后面。
天边那一抹暗红慢慢地褪下去,像燃过的纸,从中间开始变成灰烬,边缘还留着一点余热,很快也淡了。天色转成深蓝,第一颗星出现在东边,很亮,像是谁用针在布上戳了一个洞,后面的光从那里透出来。
风越来越大了。
从山谷深处涌上来,从陈思屿的发间穿过,从袖口钻进去,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把崖边的草压倒了一大片,压下去,再弹起来,再压下去,像是在呼吸,像是山本身在呼吸。
陈思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四个人,站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站在风里,站在那片深蓝的天前面,站在十八年漫长时光的尽头。
他们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慢慢的,像糖化在水里,像雾散在阳光里,轻柔的,几乎没有疼痛的,是那种让人没有办法挽留、也没有办法拒绝的消逝。
一阵风吹过,四人带着释然的微笑,化作花瓣飘落翻飞。
谢鸣是最后离开的,他最后跟陈思屿说:
思屿,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
替我们去看看我们还未看的世界,替我们去走完我们未走完的路。
替我们活下去。
他消失在那群花瓣里。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只有风与花和最后那一线夕阳。
陈思屿站在那里,让花瓣落满自己,没有动,也没有去追,只是站着,像一棵树,让那场风和那场花把自己从头到脚地穿过。
他哭了,泪眼朦胧中,世界随着眼泪在眼前融化流淌,再次反应过来时,他仍在深夜的办公室中。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 描述 /
Phenomenon C-164,又名“落花”。截止目前为止此事件仅有三例报告,推测该事件只会自然发生在人类身上,且目前仅有的三例报告均由遭受过重大创伤的流浪者上报,推测此类流浪者遭遇Phenomenon C-164的概率更大。
受现象影响者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该现象会将受影响者记忆里所有感到遗憾的事物以一种类似投影的方式重新显现,并将尝试是被影响者对其释怀。在受影响者对其释怀后,Phenomenon C-164产生的投影将随着一阵风的吹过飘散成花瓣。
在仅有的三例报告中,两例报告称其与“放不下的人”进行了道别,其心理状态在遭遇Phenomenon C-164后明显好转,余下一例称其完成了自己尚未完成的学业。值得注意的是,若受影响者的遗憾产生于切入后室前,其将在遭遇Phenomenon C-164时进入一类似前厅的幻象,但受影响者通常察觉不到自己周遭环境究竟是何时从后室转变成前厅的。
/ 应对方式 /
放松身心,顺其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