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的二月十四日，我在开往宜居地带的列车上遇见了你。

你穿着淡黄色外套和浅绿色长裙，我穿着深灰色长裤和墨绿色上衣。

列车从后室地铁出发，在无垠城市和宜居地带停靠两次，然后回到原点，又沿着不同的路线运行。你匆匆忙忙地提着包，灰头土脸地登上列车，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你坐下了，就在我对面。你看着窗外，我看着你。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觉得你长得真好看，觉得你是个值得交往的人。这想法真肤浅，真荒谬，不是吗？我历尽坎坷才来到这儿，我应该去宜居地带，我应该去为了生存奔波，可是你——你为什么这样巧地登上这趟列车呢？我想问你一句话，随便什么。比如，你是从哪儿来的？那样太唐突了，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或者是个不怀好意的歹徒。你往这边看了一眼，我迅速扭过头去，全神贯注盯着列车另一头。

没有对视。绝对的寂静，只有车厢门关上时的摩擦声。

蓝天白云和断壁残垣渐渐远去了，下一站是宜居地带，那是我要去的地方。

列车扎进蓝色的深渊，车厢没有灯，周遭的一切黯淡下来。我们的影子在地板上颤动，不时重叠在一起，但我们的目光似乎依然平行。我的脖子扭得很酸——为了不让你觉得我在偷看，我强迫自己看向相反的方向。

很快蓝色就渐渐褪去了，宜居地带单调的灰白色逐渐占据上风。车门叹了口气，慢慢滑向两边。

后室地铁不论在哪一个层级都说得上是稀罕物，只听得外面的站台上有人在呼喊，有新鲜的空气钻进车厢。我把手抓在挎包的带子上。按照原定的计划，我现在就该站起来，走出去，我们的生命从此不再有任何交集。

但我不愿意动，我用余光看着你，发现你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手紧紧拽着那个包。我松开了手，任由挎包滑回座位上。很好，那么，就让列车继续开下去吧。

眼见着就要发车了，你缓慢抬起头，看向了我，眼里浮起惊愕。就在这时，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慢慢合上了。列车晃动了一下，开始重新加速。很快列车扎进蓝色的深渊，车厢没有灯，周遭的一切黯淡下来。我们的影子在地板上颤动，不时重叠在一起，但我们的目光似乎依然平行。

列车又回到了后室地铁。在这里定居的个中流浪者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又回来了，依旧只是喧闹；很快列车上又来了两三个乘客，选定了自己的目的地。车门在沉闷的排气声中慢慢合上，列车又一次扎进蓝色的深渊。

于是，一切重新开始。

这样转了两三圈过后，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才好。列车刚刚开过椰树岛，那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就是无法切出的特性有点讨厌，我们来聊聊这个吧？不，那样的层级简直是老掉牙了，更何况这样一个封闭的层级似乎也不会有人想要了解。那么，你想必是前厅的人，你的故乡是哪里呢？你看起来像一个亚洲人，可我也不愿意胡乱下这样武断的结论…不，不这样简直看起来是在滋生事端了。于是我最终没有说话。

抬头时你恰好也在看我。你的眼睛很好看，墨绿色的。

列车没有介意我们这样的古怪乘客，一次又一次地发车，返回，发车，返回；车站的钟敲了一下又一下，第四个来回时，半天过去了。在这里和我玩这样无聊的游戏真是在浪费生命，你还不离开吗？我想看你果决地站起来，在哪个站点下车去，那样至少能给我尘埃落定的遗憾而不是这样拉锯的纠缠。可你没有下车，看来你是要让这样的游戏进行下去。

你也真是很幸运，像我这样一般软弱的人，思索着这时推辞反而是我的无礼了。于是，我们的影子继续在车厢中摇曳。半周后我的手机就关机了，尽管我在上车后根本不曾打开。只要在有无线网络的地方，我的手机就要收到一个又一个的短信。大概都是问我在哪，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手机关机之后，这些算是消停了一些，可我是连看以下手机消遣的权利都没有了，盯着窗外的目光也就更加涣散。

后来我推算出，列车跑一趟正好就是大约三个小时。为了消磨时间，我饶有兴致地数列车的行程，大概是数到第八十个来回的时候我放弃了。仅剩的消遣就是看这个动作本身。我们的对视越来越久，你墨绿色的眼睛倒映出的却总是很类似——疑惑、好奇、慌张和困倦。我们的生物钟越来越接近，于是我总是要装睡来观察你熟睡的模样。很快，一班列车的时长显得微不足道了。一个月过去，我们还奇迹般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天知道我们是怎样撑过去的。探险者总署的一众反对派总是要在列车停泊的间隙，走进车厢游荡着宣传。他们用来收买宣传对象的糖果和罐头帮了大忙，我们就是靠着这些才活了下来。

又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们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彼此。蓝色通道的景色一如既往，来分发传单的叛乱组织成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毕竟造反这行风险的确太大了。也许是生命本身的节律，又也许是学到了那些叛乱者们的精髓，我每隔几个月就会有“时机成熟”的错觉，似乎我不得不说些什么，评论两句，或者肆无忌惮地抒发我那早就被磨平的爱慕之情。你似乎也知道我要说，似乎也想说。我们弓着背，对着彼此，眉毛没有节律地蹙缩着，呼吸也比原来局促。但我总是在思索，像我这样浅薄又粗俗的人，怎样才能使我的谈吐配得上你这样的女孩呢？就这样僵持上几个来回，原本要说的话完全忘掉了。于是车厢又一次归于寂静。

起初我还数日子，八个来回算作一天，这我是清楚的。后来，我只能通过你鬓角那一缕头发的颜色，或者我指甲生长的次数来判断时间。你我的头发越来越长，每隔一段时间你就要用自己的剪刀修剪；我则是用口袋中的小刀直接把太长的部分割掉。我多余的指甲，我会在你入睡后用牙咬下来，免得叫你看到——毕竟这样的行为实在算不得一个绅士的所作所为

后来，外面的世界好像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当列车开进不夜城时，她已经被烧成了焦黑的废墟。再也没有人来搭便车了。后室地铁的人越来越多，传单上的标语也越来越激进。蓝色通道升起了大雾，列车在浓雾里跑了大概五年，我们只能在列车停泊时短暂见面。大雾散去后，我看着对面的座椅，发现你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

很快探险者总署的人又出现了。他们拿着步枪、手枪、土质的手榴弹，搭上路过的列车，向后室地铁进攻。那天你特别慌张，因为地铁上来了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上车后讲着难懂的名词。列车开到后室地铁过后，你我都能看见站台上那些人饿狼一般嗜血的眼神。

交火很快爆发了，但一切都是如此安静…我们还是像往常那样坐着，但是额头上都有了汗滴。直到这个车厢也开始交战，一颗流弹打在我身旁的车窗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弹开，从你我之间划过。你惊叫了一声，几乎站了起来，却没有做到；车门在交火声中慢慢合上，那些意欲撤退的人疯狂捶打着车门，他们身后，紧接着便是来自手提式机关枪的一阵激烈的扫射。子弹没有击穿车体和车窗，我背后的窗户却鲜血淋漓。

列车晃动了一下，开始重新加速。很快列车扎进蓝色的深渊。地板上，残留的血迹还不时掠过蓝紫色的光。我们颤抖着对视，几乎要哭喊出来，但最终车厢里只回荡了几声难以察觉的抽泣。

多么幸运，这一切以一个美丽的好结局结尾。在以叛乱者的宣传维生一年后，又开始有人在车厢上派发起了糖果，大声宣布着叛乱者已经被肃清的消息。后室地铁的乘客又多了起来，这里又成了反对派的基地。冲突依然像往常一样起起伏伏，不知有多少条人命葬送在这个车厢里。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时而接近，时而疏远。

我们就这样，在这班列车上，生活了五十年。

有一天你看了一眼邻座手上的报纸，突然泪如雨下。我像当时拿挎包一样伸出了手，却又缩回去。你为什么而哭呢？也许是你察觉到流逝的时间不再回来？也许你发现我们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陌路人？亦或者你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目的地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真希望我身旁也能有个人拿着一份报纸，让我和你一起痛哭一番才好啊，那样我们也许就算交流过一次了。

只是太迟了，一切都没有机会了。二〇六五年二月十四日，列车停靠在不夜城。你颤颤巍巍着站了起来，可想而知这有多难——你已经五十年未曾站起来过了。你面对着车门，墨绿色的眼睛浮起光，用余光凝视着我，似乎要等我出手挽留。我也该说几句话了吧，哪怕是当作挽留一个交情浅薄的老友也好…蓝天白云和断壁残垣渐渐取代了无尽的蓝色。车厢里，绝对的寂静，只有车厢门打开时的摩擦声。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身影渐渐远去。

再也没有对视。绝对的寂静，只有车厢门关上时的摩擦声。

蓝天白云和断壁残垣渐渐远去了，下一站是宜居地带，那也许才是我真正要去的地方。

五十年里，我排演了无数出戏，一时而觉得自己保守着秘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是太像一个市侩，只能看着你这样的女孩。我总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是路人，何必弄得那么肤浅，那么难看。恋爱没意思，孤独才自由。

你看，我在这样的戏剧中如鱼得水，我的演技把自己都骗了过去。我历尽坎坷才来到这儿，我本应该去宜居地带，我本应该去为了生存奔波。结果，我们就这样在列车上消磨了五十年的时光，这样说来，你也是个和我一样的演员了。你让我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她美好到我无论如何压抑我内心的黑暗都难以企及，就像贝雅特里齐之于但丁；可是我比但丁平庸太多了，我不过是个漂泊无依的流浪者，哪怕是在最宜居的层级都安不下身来，靠给探险者总署捉刀写点文章混一口饭吃。所以直到最后一刻我还在斟酌辞令呀，你会为此感到失落吗？五十年的沉默我们都捱过去了，一句告别究竟还有没有意义呢，我不知道。

无论如何我要再去不夜城一趟。这样想着，列车经过了宜居地带，又走了几个来回。要到不夜城还要很久，但我可以等。又是若干个完全一样的蓝色深渊，以及各不相同的层级在我面前。手机电量耗尽后，我就没有看过数据库了，不知道探险者总署是不是还在维护这些可爱的档案们；这些层级的编号我也当然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这些地方我都见过，而且总有你的身影阻挡我的视线。沿路的流浪者想必也注意到了，听说他们管我们叫什么“乘客”之类的东西。我想，如果有人发现列车上的“乘客”少了一个的话，我们也许又会被上报给探险者总署——如果它还存在的话——之类的当局吧。

大概一天后，列车又一次停靠在不夜城的郊区。后室地铁不论在哪一个层级都说得上是稀罕物，只听得外面有人在呼喊，新鲜的空气钻进车厢。我坐在原地，你没有来。

蓝天白云和断壁残垣渐渐远去了，下一站是宜居地带，那是我本来真正要去的地方。列车扎进蓝色的深渊，车厢没有灯，周遭的一切黯淡下来。我的影子在地板上颤动，那个令我感到不自在的人却不见了。

后来的事记得不甚清楚。只知道很快蓝色就渐渐褪去了，宜居地带单调的灰白色逐渐占据上风。列车停下时，外面有几个人颇惊异地指着车厢议论着些什么，终究没有听见。

车门叹了口气，慢慢滑向两边。于是我撑着扶手勉强站了起来，看向窗外苍白的灯光。车外的人一哄而散，而我把包挎在肩上，离开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