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ackrooms中文维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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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很痛，耳朵嗡嗡作响，浑身发软，视线也变得模糊。虽说如此，他还是隐约能看到面前那陌生的肮脏粉色墙壁。这一切跟空间发射设施那种平静、无菌的干净劲儿完全不同。他明白，自己肯定已经离开了 4 号发射台。

怎么感觉像被巨石碾过一样？左边身子全麻了，要是下礼拜都得躺着，我非被念叨死不可。他心想。

到底哪个蠢货想出来的，仪式上要戴这么重的首饰？我当时就该穿便服去的。

身子底下，两条腿很沉，撑着身体的那条胳膊整个都酸痛。耳环刺入耳后皮肤的刺痛感难受至极，更别提让脑子清醒过来了。

我得起来。他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要是不起来，就只能一直在这儿昏着，到时候非被骂到我们的恒星毁灭不可。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虽快，却疼得要命。在他身下的地板像是已经腐烂了一样，每动一下都会碎裂开来。他完全不知道这恶心的地面是什么做的，但已经开始讨厌它了。在这个奇怪的地方醒来之前，他最后的记忆是在自己的办公室。他本该去监督第一次高速发射的。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从最小的焊点到每一根用于线缆管理的连接器，他把每个细节都推敲过了。他记得自己爬回工作站，去拿开幕演示用的数字蓝图备份。也记得泽夫催他快一点，于是他拼命跑下楼梯，想赶上转运平台。

我踩空了。

而且我多半是一路摔到了最下面几层。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摔到地上的，也不觉得发射站下面会有这么不卫生的房间。更有可能的是，他摔下来了好几层，只有这样，地板和墙壁才会变成那副截然不同的样子。恶心感从胃里向上翻涌，腿还在发抖，他忍着疼，慢慢撑着站了起来。周围的房间没那么模糊了，但那种刺眼的红光一点也没帮他把状况理清楚。一切都让人头晕、费解，又恶心。

最合理的做法是找到我摔下来的楼梯。 他心想。我掉得不会太远，他们肯定还在等我参加开幕式。没有项目负责人，仪式也没法开始。

好吧，他们倒是可以，但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他四处张望，想找自己是从哪儿摔下来的，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地上躺着的是他的通讯器。他蹲下去捡了起来。通讯器界面显然还停在他最后进的那个聊天室。

他叹了口气，打出一行字：“行吧，我尽快上去。没事的。”刚点下发送，屏幕上就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这倒是头一回遇到。

这种错误他还是头一次见。他甚至不知道通讯器用的信号还能断开，也从来没想到过这种可能。他以为，要断开主网络，仅有的几种办法之一就是接入远程网络——不过远程网络通常是给离开地面、在偏远工作站点的人用的，比如人造卫星或者附近的天然卫星上。

我绝不可能在我们的某颗天然卫星上。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条通知划掉，但它就是赖在屏幕上不走。我是摔下去的，可从来没听说过谁踩空一级楼梯就能摆脱引力的。

说不定是把里面哪个零件摔坏了？回头再拆开看看吧。

他把通讯器塞回衬衫里——平时就放在那儿——然后朝他认为的隔壁房间走去。穿过第一个区域，眼前只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鞋底踩在地板上，又黏又脏，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残留物在脚下发出的恶心吧唧声。他加快了脚步。

总得有个出口吧。Nyx 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四处寻找任何能爬回 4 号发射台的楼梯或通道。什么地方都会有出口，这是建筑学的基本法则。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

他一次又一次地走进同一个房间，反反复复。

他现在几乎是在奔跑了。每一间肮脏的房间，每一条污秽的走廊，都浸染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粉色。脚下的地板在无限延展，其排列方式他既无法测绘，也无法理解。这东西似乎完全清楚他要去哪，并用某种非欧几里得的、匪夷所思的方式扰乱他的心智。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坏他追踪脚步的能力，破坏他记住视觉标记的能力，甚至破坏他整体的思考能力。

也许是出于沮丧，也许是一时犯傻，他猛地朝面前的墙壁冲了过去。

既然这破地方不让我出去，那我就自己挖条路出去。

他闭着眼睛，把脸往前一埋，用尽全力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吼叫。

他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墙壁。

脸上感受到了空气，又冷又湿。他重新睁开眼睛，那些粉色的墙壁消失了。不知怎的，这次他的鲁莽居然奏了效，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刚要迈出一步，胸口忽然一紧。一股酸苦涌上喉咙，他双膝跪地，嘴里的恶臭让他一阵阵反胃。他捂着肚子，把过去一天吃的东西几乎全吐了出来。脑袋天旋地转，脚下灰色的地板看起来摇摇欲坠。他看见一道道裂痕，现实的碎片在他眼前剥落又重组。一切都太过真实，又太过荒谬。不同的现实层面在他面前交错。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蓝色的柱子，感觉它们没支撑什么，本身就像是某种更庞大存在的一块块砖石。

就在这时，刚才那些叠加在现实之上的所有景象，全都消散了。他擦掉口器上残留的酸液，眼前那座灰色的大仓库，又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只是一座灰色的大仓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没时间细想刚才发生了什么，因为一阵脚步声正朝这边靠近。Nyx 来不及多想，立刻蜷缩到一块墙板后面，躲在脚步声传来的反方向。几个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在几米外走了过去。

说不定就是那些把我拖进那个鬼地方的家伙。Nyx 一把捂住自己的口鼻，拼命扰乱呼吸散发出的热信号。他不知道那些影子是冥河人，还是其他不那么友好的物种，但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影子动了，走近了几步，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消失了。那些人看起来像是冥河人，但他们走路的姿态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那种僵硬、死板的动作，怎么看都不正常。

我不能盯着他们看；万一被发现，我就死定了。他把手掌按在眼睛上，拼命想办法。行吧，既然这个地方能让我穿越表面，那我或许还有点优势。虽然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技术，但值得一试。

至少现在胃里应该空了，总不至于再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吧。

他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地板，意识在不同的空间之间漂浮，身体穿过交错的平面与汇聚的走廊。他走了几个小时，却似乎始终没有到达任何他能辨认的地方。Nyx 想要绘制出这里的地图，想要理解自己究竟掉进了怎样一个地狱，多收集一些线索——但墙壁似乎永远在变化。周围的景象随机而混乱，毫无一致性可言。前一分钟，他还能看见头顶广阔的天空，那天空正在融化成无边无际的水池和奇怪的液体；下一分钟，他就走在逼仄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空间狭窄到不可思议。

一切都让人觉得不对劲、混乱、匪夷所思。然而，他偏偏就在这不可能的、非欧几里得的空间与通道中穿行——这些地方按他所知的物理法则根本就不该存在。又不知跌落了多少次，他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他平躺在那里，双臂摊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望着天花板。那天花板仿佛被某种失重的立方体撕裂过，物质表面裂开一道道本不存在的缝隙，分解与重构的线条交错其间——然而它的表面其实从未移动或变化过。

这地方到底是哪儿？他深吸一口气，平稳而克制，试图让心跳慢下来，回到一个还算正常的节奏。他能感觉到心脏在右侧胸腔里疯狂跳动，每次呼气时，那种震动都会在胃里回响。Nyx 坐了起来。房间里很冷，没有任何家具，到处是一堆堆只能猜测为垃圾的东西。这个地方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房间都不一样。

我走过石头砌成的走廊，见过各式各样的管道和大桶，里面装满了安全性存疑的液体和物质。我去过阳光过于刺眼的地方，也去过完全没有光的地方。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家乡的一半永远笼罩在黑暗中，因而他早已习惯了黑夜。可当他发现自己置身于这个混乱世界中某个漆黑一片的地方时，内心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通常情况下，他在黑暗中也能看得相当清楚，至少不需要向导也能在星球最暗的那一面行走。然而在那个房间里，他感受到的只有空虚和恐惧。那是他不得不穿越的最糟糕的夹层空间之一。好吧，还有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去——讽刺的是，那个地方亮得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这地方似乎专走极端，最好指望这里的居民别跟环境一个德性。他站起身。不过，要是他们也像我一样迷了路、不知所措，说不定还能搭上线，谁知道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注意到房间角落里有一条昏暗的走廊。之前那地方被一堆碎石和木纤维挡住了，现在视野清楚了些，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在地面上挪动，尽量不发出声响，朝那条走廊走去。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又动了一下，看起来蜷缩在入口几米外的东西正在用爪子刨地。Nyx 能听见抓挠声和呜咽声，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动物发出的——除非是什么受了伤的生物。

如果躲在黑暗中的那个东西在空间平面和世界法则的变幻中比 Nyx 更不走运，那它受了什么伤也不足为奇。这地方的物理法则都能让他感到恶心，他不敢想象，对于一个耐受性更差的生物来说，会造成怎样的生理损伤。

他刚要跪下，朝阴影里的那个东西伸出手去，就看见了它。

两只眼睛，冰冷而空洞，正和他的目光锁定在一起。那东西没有在 Nyx 的注视下退缩——至少没有立刻退缩。大多数非冥河生物都不喜欢被冥河类生物盯着看，因为后者那双朝前的眼睛会激发前者的猎物本能。眼前这个生物，要么是能够理性地判断出是什么在注视着自己。

要么，它就是捕食者。这是 Nyx 被扑倒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猛地翻滚开，在正面冲击的力道下跌倒在地。扑向他的那个东西身躯瘦长、扭曲，覆着一层白得令人不安的皮肤。它的脸被一团乱糟糟的头发遮住，正对着他发出低吼。Nyx 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来，一脚朝那怪物的喉咙踢去。

那东西躲开了。

哦真厉害，这家伙有生存本能，还能预判。他环顾四周，寻找出路。但愿它没聪明到那个份上。

Nyx 后退一步，借着这股势头，在那东西反应过来之前猛地从它头顶跃了过去。他扑进走廊，翻滚一圈重新站稳，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冲。身后传来那怪物的低吼和追赶声。他抢跑的距离不算多，但愿足够他找到一条出路。他越过那些凭空从墙壁里冒出来的电缆和管道，一刻不停。

总得想办法让这家伙停下来。

他压低身子，贴近地面，把手伸进那些蠕动的管线之间，用力一扯。墙根的木板结构松脱了，他拽下一块，搭成一个小小的障碍物，希望能拖住那怪物一下。

他回头一看，那东西竟直接从障碍物上方跃了过去——那种弹跳力，Nyx 从未见过任何冥河生物能做到。它比他在野外见过的大多数捕食者都要更快、更灵巧。他加快脚步，继续寻找逃脱的办法。

我没时间也没条件停下来抄根管子，要是在这地方绊一下，谁知道那东西会对我干出什么？就算能再生，恐怕也来不及逃过被吃掉半截的命运。他向左一转。我倒不怀疑自己能活下来。问题是，这片地方到底有没有个能歇脚的地儿都不好说。

他看了看脚下的管线，又看了看固定在墙上的那些管道。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猛地插进墙壁的平面缝隙之间。那种感觉——又痒又刺，像是电流窜过身体，又像是一个姿势保持太久后那种针扎般的麻。不疼，就是难受。他一边跑，一边继续伸手在墙里摸索，想找一件能轻松抽出来的东西。

当他把手抽出来时，一整块墙体也跟着被带了出来。听那动静，那怪物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撞上了这面凭空多出来的墙壁。Nyx 回头一看，那捕食者瘫倒在地上，下巴似乎摔断了，一条腿正以怪异的方式抽搐着。

漂亮，这下它没法继续追我了。

那东西扭动身躯，骨骼与皮肤吱吱作响，缓缓站起身来，立刻又追了上来。它的速度依然很快，但好在似乎只有最基本的智力。

但它看起来更铁了心要把他弄死。

Nyx 重新拼命跑了起来，冲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拐角时（这条走廊满是电线和管道，有些管道正漏着某种液体，吸进去就像肺在燃烧），他纵身一跃，整个人肩部着地，狠狠砸在地面上，利用之前寻找脱身办法时注意到的一条裂缝，强行让地面沿着裂缝裂开。

他再次感受到了先前那种不适——原子层面的撕裂感，以及用极快的速度强行将身体拉穿地板时胸腔里的剧烈冲击。脑袋重重撞在另一种地形上，他仰面瘫倒，精疲力竭，喘不上气。只希望那怪物别跟他想到一块去，也来个肉身砸水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怪物已经不见了，那条恶心的走廊也消失了。没有电线，没有绊脚的东西，空气中也没有化学药剂和腐败的臭味。

空气里飘着盐与花的气味。

远处传来水声，脸上拂过一阵出奇柔软的风。头顶的天空泛着柔和的粉色；左右两旁，那些比家乡更浅淡的花草在微风中摇曳。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如果不远处山坡下的海岸能作准的话，自己似乎在一座岛上。目之所及，凡不是沙土或水的地方，都覆满了花草与植被。他正要站起来，忽然注意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一栋建筑。

岛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像是建筑的东西——这一次，或许是真正的建筑了。它不像他在其他房间和迷宫里见过的那种虚假、空洞、高耸的石塔，也不像那些由莫名其妙材料堆砌而成的结构。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那房子走去。当他走到门前的几级台阶时，脚下的花草渐渐变得矮小稀疏。

他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子里的感觉莫名像家，却又截然不同。地板是木质的，他在这个奇怪地方的别处也见过，但在冥河星上，这非常罕见。木头有比踩在脚下更合适、更好的用途。也许他掉进去的这个世界，树木不像冥河星那样需要几百年才能长大。

他走进的那个房间很大，比他近来躲进的那些建筑里的房间都要大。房间中央摆着一张 Nyx 以为是桌子的东西，上面放着几件奇怪的物件。他继续往房子深处走去，身后的门自己关上了。

他花时间把整个地方都探了一遍，没发现任何生命迹象。

但愿没人会来这儿打扰我。 Nyx 心想。运气好的话，这地方还没被人占，说不定还能睡上一觉。天哪，也许甚至能把这儿当个临时据点，直到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派人来支援。

他一屁股瘫倒在主屋那几把冰冷的椅子上。

说不定未必。我有几个兄弟姐妹巴不得我消失吧。当然不是从族谱里消失，而是从他们的计划里、从他们的野心版图上消失。我干出的成果谁都抢不走，但我想……这巧合还挺妙的。我刚一取得重大突破，人就人间蒸发了。

回头该问问泽夫——

他顿住了。

这个念头很简单，甚至有点乏味。往常他需要什么的时候，要么发条消息，要么直接在兄弟姐妹的共享思维里翻找——他们也是这么对他的。向来如此，毕竟整个社会就建立在这个观念之上。知识就是为了生存、为了合作、为了信任、为了亲密、为了维系社会运转的一切核心而共享的。

如今他不再奔逃了，终于有了喘息、思考和整顿自己的时间——脑海中的那片寂静，震耳欲聋。恐惧与肾上腺素褪去，焦虑与沉默占据了位置。没有人进入他的思维索取信息，没有人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人补充或调整计划；他的心灵深处，一片死寂。

脑子里只剩下自己，别无他物。

胸腔深处，第十三对肋骨偏下一点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整个胸膛像着了火，房间天旋地转。无论他怎样又快又深地呼吸，试图驱散那股不适，胸腔上的那只无形的手就是不肯松开，空气根本进不去。空气本身就像在窒息，沉甸甸的，让人觉得根本不可能吸进一口气。

房间冰冷，一切都冰冷，但喉咙和后背却在灼烧。如果现在、此刻再不开始呼吸，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要是从椅子上摔下去，要是空气永远进不了肺里，要是房间还在旋转不停，要是他闭上了眼睛——那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了。

永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哭过了，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哭。整张脸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难受。心脏跳得又快又响，盖过了房间里的一切声响。他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在尖叫，也听不出从先前打开的窗户吹进屋里的风声比之前更大了，还是那只是他自己的声音。几秒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又过了几秒，才发觉自己正在走动。腿在发抖——其实，整个人都在发抖。门轴的吱嘎声格外刺耳，在死寂中震得人发聩。除了心跳和他以为大概、也许是抽泣的声音，周围再没有别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朋友、兄弟姐妹、或者族人等着他回去。没有人能跟他建立联系，也就没有人能找到他——而他的通讯器，连同他整个思维，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毫无用处。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他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的双腿已经湿润，裤子和鞋都浸透了水。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这片环绕花田的大片水域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环顾四周，看着身后几米开外的岸边，粉色的沙滩上，波浪轻轻荡漾。水很清澈，能看见自己的腿。远处有几座山丘，看起来很平坦。它们大概确实是平坦的——在他掉入的这个古怪世界里，假的东西又不是头一回见了。

水声、拂面的风，还有那些假山的景色，不知怎的让他平静了下来，把他拉回到那种铺天盖地的、荒唐的孤独感里。一切依然不对劲。寂静让人心里发毛，脑子既空荡荡又塞得太满，脸上的黏腻感让整件事像是在和自己打了一架。

但海浪声中，有一种安宁、近乎令人心安的东西。

它们拍打在沙滩上，又在他腿边涌动——这让他想起了那永不停息的思想之流，想起了他习惯了与族人分享的思维。那种重复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抓住，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回归。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只是望着水流环绕着自己，退去，又随着波浪涌来。当他终于走回岸边时，风没有变，花朵依然在微风中轻柔地摇曳。这一切都像是家乡的植物，唯有一个关键的不同：在冥河星上，在家乡，植物是深色的。数百万年来，在照亮这颗星球部分区域的红色恒星的严酷条件下，植被被迫长成了深色，近乎黑色。

田野里的花，五彩缤纷。

整座岛都覆满了这样的花，紫的、蓝的，层层叠叠。这一切，让人感觉像是从某个冗长的梦里走出来的——那种他有时在连续工作许久后沉沉睡去时所做的梦。但这比任何梦都要鲜活，更清晰，比他所能想象的任何景象都更触手可及。身边的其他人偶尔也会画下或带回远离他居住的穹顶之外的地方的照片，但没有一张像这里。没有那么鲜活，没有那么奇异，也没有那么美。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把眼睛和脸擦干。他需要休息，需要找到能吃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还得检查一下通讯器的状况。那条错误提示还盘旋在脑海深处——这大概是他唯一能被救出去的希望了。

运气好的话，这事够他跟族人吹上好几年。

搞不好我是全星球第一个拍到彩色植物的人。 他走进屋子，轻声笑了出来。我没资格去太空又怎样，我可是亲眼见过蓝色花朵的人。这都不算吹牛的资本，那什么才算？

彩色的植物——我知道我们星系里其他星球上也有人见过，但那跟亲自在花丛里走过完全是两码事。

我敢肯定刚才见过几件工具。 Nyx 一边想着，一边在屋子某个小房间的一堆箱子里翻找。里面存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和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确信自己见过一个粉色和黑色相间的小工具箱。在那一团乱里翻了好几分钟，他终于找到了。他把箱子放在主屋的桌上，打开了它。

里面确实装着工具。这些工具跟他们在家乡用的不太一样，形状也有些古怪，但 Nyx 大致能猜出大部分工具的用途。如果说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东西都像这些工具一样简单，那他想在这儿安顿下来应该不会太费劲。到目前为止，一切都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他坐下来，从衬衫里掏出通讯器。还好，没沾到水，之前撞墙也没把屏幕撞碎。

他动手修了起来，把可能有问题的零件一个个拆下来检查，最后又把整台通讯器重新组装好。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零件看起来是坏的，甚至连瑕疵都没有。

看来我是真的不在信号范围内了。他叹了口气，沮丧地用掌心按住眼睛。这下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想：我离家乡远得很。泽夫要是知道了肯定乐坏了——我居然靠摔下楼梯就证实了多重宇宙假说。

我这科学家，有时候真是不靠谱到家了。

他看了看桌上那台关掉的通讯器，叹了口气。他不确定眼下该做什么，但心里大致有个数。Nyx 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双手交握。后背“咔嗒”响了一声，舒服得很，积攒的紧绷感一下子消散了。

他爬上楼梯，来到先前瞥见一张勉强算床的东西前。那张床塞在某个房间的角落里，上面堆着几条软塌塌的被子，还有多得出奇的布料。他感到精疲力竭、茫然无措、困惑不解，又满心沮丧。在意识的某个深处，他仿佛听见弗布斯在说：要是看一切都不顺眼，跟谁都来气，那就歇会儿吧。

不过，那声音倒并不是真的在他脑海里。

那声音来自更遥远的地方，藏在他个人记忆深处某个珍贵的角落里。

我都不晓得自己还有这种独一份的知识和记忆。 他在床边坐下，把鞋子踢进床底。真没想到，脑子里没挡着至少三个人，想什么就能触到什么，居然这么舒坦。

天花板是白的，寡淡无味，空荡荡的。可它竟让人感觉像家，像发射台四号那无菌又冰冷的墙壁，它还有点儿像 Nyx 住的那个穹顶外部面板上涂的防晒涂层。这一切，如今都遥远得不真实了。

我只希望泽夫能在开幕式上把我的演示讲好。这是他沉入梦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以为已经过了好几天。此时他正在世界另一个角落翻一个木板箱，这一切的荒诞感才猛然击中了他——他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掉进的这个地方的几件事。

我多半不是被绑架的，否则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自由活动。他又扔出一块废料，甩到身后。这儿的生物大多不太友善，而且活物的数量多得出奇。

还有，这不可能是太阳系里的任何一颗行星——重力完全不对。我或许正处在某种宇宙之间的中间地带，又或者，这只是我编出来让自己不发疯的说辞。 他的大拇指被板箱侧面的木刺扎了一下。妈的。

他叹了口气，舔掉从小伤口里渗出的银色血液。一边舔，一边继续走在找到的那条诡异走廊里。

真蠢，这地方的景象居然会随着我切回现实的位置而改变。他决定用“切回现实”来称呼这个怪现象——当他找到世界的某个部分，能借此进入其中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时，就会发生这种事。不知怎的，这似乎与那些神秘的蓝色线条和平面有关，他有时能在墙壁上、在自己周围感知到它们。至少那些怪异的立方体大多数时候都肯放我过去。

经过反复试错，他现在已经能做到在不同地方之间穿行，而不用把自己往墙面上猛撞了。这事似乎不只取决于速度，还牵涉更多因素。花了一些时间，但他摸索出了几种方法，让自己更精准地瞄准想去的地方。最棒的是，自从第一次不得不逃离那片诡异的粉色区域之后，他就再也没犯过恶心。

不过，从那以后他也再没进过那片区域。

他一边抛接着一块从地上捡来的石头——因为瞧着亮晶晶的，一边沿着冰冷的走廊往前走。墙壁、地板、天花板全是实心石头。他不时试着伸手探入周围能看见的那些线条缝隙之间，但每次一碰，墙壁就会晃动，吓得他不敢再往里探。

转过一个弯，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视线——阴影里有一团东西。那玩意儿比之前袭击他的那个更大，一动不动。可不知怎的，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他感觉那是活的。他走到那团影子前，蹲下来，用手里的石头戳了戳。

毫无反应。

那东西乍一看怪像冥河人的，可又不像冥河人那样会动弹。五官歪歪扭扭，浑身硬邦邦的。它趴在地上，身上套着衣服，像是裤子和衬衫。Nyx 蹲近了些，抓住它的肩膀想翻过来。手底下一片冰凉，软塌塌的。有张脸，丑得够呛，鼻子太长，嘴角绷得没有一丝弧度。眼睛闭着。皮肤（要真是皮肤的话）左半拉泛着不正常的白。整个像是左边身子狠狠砸过粗糙的石地，好几处撕开了口子，骨头怕也断了。

他翻弄着那东西，从它冰凉的衣袋里摸出几样东西。先是一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带屏幕，瞧着有点像他衬衫上别着的那只通讯器。随手按了按，屏幕亮了，上面是些彩色方块和气泡似的图案。

不知道能用这玩意儿搞出点什么来。他把那个带屏幕的装置揣进兜里。回头拆了当零件用，肯定没问题。

他又从那东西的衣袋里摸出几样古怪物件，大多看起来没什么用，也不怎么稀罕。

要不把它带回那间屋子，好好看看。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具尸体从地上捞了起来，扛到背上。他大致知道该往哪儿走才能切回那座岛，也就一小段路。

奇怪。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回到最初来时那条石头主廊。我还以为那玩意儿会更沉呢，毕竟比我还大一点。

如今细想，我搬东西也好，自己走路也好，都比从前在家那会儿轻松多了。我整个人轻得出奇。

他扛着那东西，沿着蜿蜒的走廊继续前行。回去的路很好认，只需要顺着墙上那些交汇的线条走，就能找到立方体会为他让路的地方。到了位置，Nyx 深吸一口气。自己切穿已经容易多了，但他还没试过带着比自己还大的东西一起切。

唉，我好歹也是个科学家，又不是没花工夫测试下新东西。

他朝墙壁压过去，那种熟悉的阻力又来了，周围的现实在往回推他。可背上的东西似乎不配合，每当他试图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和它一起拉过去时，那尸体总在各个角落和方块之间卡住。

他使劲拽，再使劲，又加把劲。那具软塌塌的尸首终于切了过去，可他到了另一边时，那东西已不在自己怀里了，多半是在穿越的过程中弄丢了。Nyx 环顾四周，他回到了那片田野，只是比之前任何一次切穿都要难受得多。他的膝盖发软，脑袋天旋地转，大概是硬生生把自己挤过那条诡异走廊的墙壁造成的，可他还是止不住地犯恶心。

他不紧不慢地把自己拖回那栋房子。Nyx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急需的新鲜空气透进来，然后他走向次卧里发现的那个冷藏箱。他猜测它的功能和家乡的冷藏设备一样，用来保鲜营养品，只不过这个是方形的，不是圆的那种。

里面存着一些色彩斑斓、肉质厚实的东西，还有用压缩纸和纤维压成的盒子，上面贴着大标签，写着看不懂的文字。这些东西本身看着并不可怕，但万一碰了外星植物，没准就会染上他们物种从未见过的食物中毒。

什么东西都这么亮。他叹了口气，蹲在冷藏箱前。我从来了到现在，这些东西就在里头。可万一我的直觉是对的呢？我可不想在这儿再长出一个胃来，眼下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推开主屋的门，他把鞋踢掉，回到主屋中央那张桌子旁坐下。那台正在捣鼓的小机器还在，四周散落着边角料和一大堆工具。为了做这东西，他可没少动脑筋。

那台机器不过是他在老家捣鼓的那玩意儿的苍白仿制品。不过，万一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情或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试图闯入这座岛，他就能立刻知道。话说回来，他还没启动过它，甚至根本不知道它能不能通上电。

但不管怎样，都值得一试。

那台机器本该用来扫描岛上所有有脑活动的东西，可缺了那么多零件，顶多只算个雏形，不过 Nyx 也压根没指望它能真做出来。他从来没在这么小的范围里搞过声呐探测，以前干的都是大范围、高精尖的活儿。可总得找点事做，不然脑子里全是孤独和不安，受不了。脑袋空落落的，冰凉，跟废了一样。本事倒是一点没丢，就算前几天脑袋撞地板、撞房梁，也照样没丢。说来也怪，比起稀里糊涂掉进另一个宇宙，孤独反倒更让他觉得魂不守舍，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再怎么说，这总比瘫成一团，成小时地坐在水边沙地上强。他一边想，一边跟一颗螺丝较劲。那颗螺丝固定在从软塌塌的尸体上扒下来的古怪装置上，那玩意儿长得有点像通讯器。

后背那块一下就弹开了，露出一个草草粘上去的零件。他叹口气，嫌这质量太差，便随手搁在桌上，挨着那台探测器旁边。

里头什么构造，晚点再看。真够怪的，他们这儿的科技居然用能吃的东西做零件。废物利用倒是不错，可这行为还是莫名其妙。

他从那个粉黑相间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扳手，撬开声呐探测器的侧盖。他试了好几回，想在盖子那儿垫点东西让它留条缝，可每次都自己卡回去。这地方的东西，动不动就卡死，要么就粘成一团，用日常物理知识根本解释不通。

他之前草草焊上去的那几处接口，鼓鼓囊囊的，歪歪扭扭。Nyx 向来是把质量看得比什么都重，可这回做这东西，实在是累坏了，不仅小错不断，连基本功夫也忘了，走神的次数也比平时要多得多。不过这原型机居然还没散架，也简直是个奇迹。照 Nyx 的看法，设计上的硬伤都够它死好几回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焊点和接口，然后把侧盖合上。Nyx 转身想把扳手放回桌上，就在这时，前门吱呀一声响了。他整个人僵住了。他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谁或者什么东西找到这间小房子。

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桌上的那台机器，本该就是防这个的。

现在想这个，怕是有点晚了。

门把手慢慢压下去，门吱呀一声开了。透过门缝，Nyx 看见三个人影，两条腿站着，胸口两侧各有一只胳膊。乍一看像冥河人，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让人心里发毛。四肢好像太短，脑袋显得有点大，站姿也僵硬得出奇。还没等他在尖叫和逃跑之间做出选择，他已经一头钻到桌子底下，心里祈祷着：不管找上门的是什么怪物，可千万别看见他。

那东西把门越推越开，Nyx 渐渐看清了它的模样。它有一张脸，眼睛耷拉着，皮肤光滑得不正常——谁要是长成这样，准是见鬼了。它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一号的，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

领头的那东西开口了。它确实在说话，可那声音学人学得四不像。那种腔调，跟他从前听人说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听得他胃里直翻腾。

"���������������������������������"

又一个怪诞瘆人的肉团回应了第一个家伙。按 Nyx 的猜测，那个大概是它们的头领。他蜷在桌子底下，根本看不清闯进来那些东西的脸，可它们四下张望的动作再明显不过了。说不定，这儿本来就是它们的家，Nyx 这些日子反倒是那个闯进来的人。

若真是这样，那情况恐怕比预想的更棘手。

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这些会动的东西，跟他之前拖回来的那具软塌塌的尸体是不是同一种。现在想想，说不定正是那具尸体把这些家伙引来的。

去你的。

他等着那个领头的走近桌子。他心里有个计划，可凭之前遇到的那些东西来看，这几个恐怕也和它们一样，无法以常理度之。

跟三个怪物困在这破地方，可真够可以的。

也许我动作够快的话，能撂倒一个，说不定两个。 他盯着那些来回走动的腿，尽量屏住呼吸。三个全收拾了还不受伤，怕是做不到。

我这副身板，天生就不是用来对付这种局面的。

正想着，领头的那个抓住了桌上的什么东西——就在 Nyx 头顶正上方。

“�������������������������” 那个高个子的家伙开口说道。

“��������������������” 另一个应道。

“�����”

Nyx 敢肯定，最后那个是三个里头最小的一个。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看起来比另外两个更退缩，他说不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能感觉到它压根不想待在这儿。

那个小的，瞧着就像被叫去行星暗面执行任务时的我。想到这儿，他憋着没笑出来。

他一向打心底里讨厌他星球上的那片区域，整个地方不见天日、毫无色彩，光是想想这个事实就让人不寒而栗。当然，没有烈日暴晒，种粮食反而更方便，那些娇贵的资源也更好打理。可你要问他，他准会说，几百年前就该想办法把那片地方点亮了。

Nyx 正想得出神，一只靴子踩到了他脸旁边。他还没来得及忍住，就猛地倒抽一口气，纯粹凭本能从藏身的地方跳了出来。

这下他蹲在地板上，单膝着地，抬头直直盯着那东西。

那东西也直直盯着他。

“���������������” 那东西朝另外两个喊道，那两个也回头朝它看去。

如今三个家伙全盯着 Nyx，一脸茫然。冥河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身边那东西伸手往裤兜里一掏，Nyx 猛地弹起来，一把抓住身后的金属椅子。椅子很轻，简陋得要命，但只要抡得够快，这临时家伙什也能咬下一块肉来。他朝那东西嘶吼，想把它吓住。只要能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好惹，兴许能囫囵着跑出去。Nyx 和那个高个子死死盯着对方，时间像被拉长了几个世纪，但其实不过几秒。那肉乎乎的玩意儿朝他迈出一步，手里寒光一闪。Nyx 抡起椅子，狠狠砸了下去。

椅子砸在那东西的头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家伙瘫倒在地。另外两个还缩在房间后头的东西齐声尖叫起来，也许喊的是个名字，但 Nyx 根本没心思去分辨。他拎着椅子挡在身前，朝那个已经倒下的东西走过去。那两个家伙盯着他，Nyx 能看见小个子那个呼吸越来越急促。

“�������������������” 另一个开口了，语气里带了几分恐惧。

“��������” 那个小的说道，伸手朝 Nyx 一指。

那两团肉乎乎的东西叽里咕噜说了一阵，但 Nyx 一个字也听不懂。一切都让人觉得不对劲、陌生、瘆得慌。虽然把自己的文化习惯生搬硬套到这些东西身上，听起来荒唐可笑，可它们那样子分明是在争吵。

机会来了。 他朝门口迈了一步。这些东西正走神，我八成能赶紧跑到别处去，或者跳进水里游走。

Nyx 正要朝门口冲过去，那个闯进来的高个子家伙却抢先一步。它扑向门口，手伸进口袋摸索着什么，直到 Nyx 退到房间角落，他才看清那东西从兜里掏出一个古怪的黑色装置。看它握着那东西的架势，加上它还在喊些 Nyx 完全听不懂的话，他很快明白过来那怪物手里拿的是什么了。

那个黑色装置，是一把武器。

Nyx 还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那个小个子的就已跑到被他砸晕的那东西跟前。他静静看着，小个子拨弄着那东西的脑袋，戳椅子砸到的位置。从动作和体温来看，Nyx 推测这小东西正焦躁不安。它把手搭在地上那团肉块的脖子上，又戳了戳脑袋，然后朝门口那个拿着武器的家伙喊了几句什么。

“别惹我。”他低吼道，仍把椅子挡在身前，龇着牙。“想都别想。管你是什么东西，我都能把你打成肉冻。”

然而这句威胁多半是虚张声势，Nyx 根本不是打架的料，顶多也就是在大多数危险情况下能临时凑合着脱身罢了。

他又环顾了一圈房间，想找点什么能引开那几个家伙注意的东西，却发现那个小个子正盯着自己。它看上去吓坏了，但似乎并没有敌意。

“����������” 它冲着那个拿武器对准 Nyx 的怪物轻声说道。
“���������������”

那东西站了起来，不再管那个被砸晕的同伴，而是径直走回到拿着武器的家伙身边，不过自始至终没有把视线从 Nyx 身上移开。它凑向那个持枪的怪物，低声说了句什么，但 Nyx 听不见。

“��������������������” 拿着武器的那个尖声喊道。

求你了，求你别伤害我。 Nyx 心里想着，却把椅子举过头顶，借以威胁。他根本不知道那把武器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也不知道这帮闯入者一旦把他制住，会拿他做出些何等扭曲的事来。这些生物显然在体力上更弱，但论技术跟武器，先前已经不止一次证明过——再弱小的物种，照样可以出奇地强大和危险。

冥河一族的旅行者有时会遇到比自己弱小的物种，可结果却带着伤回来，且伤得匪夷所思，谁也没想到会伤成这样。只因为那些物种认定，用暴力来宣示强势，是赶走外来者的正当手段。

那个小东西朝 Nyx 迈了一步，他立刻嘶吼回去。这反应有点原始，甚至有点丢人，但或许装成一头危险的野兽能让他们更怕自己。他手里还留有张底牌，那些怪物没有他那样的螯肢，真要到了那一步，光凭这个就足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 那怪物缓慢说道。

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害怕，但并没有移开视线。它把手上下动了动，像是在示意 Nyx 放下那把临时凑合的武器。不过话说回来，这说明那东西也知道我照旧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撂倒。

那东西继续说着，吐字比之前更清晰了。Nyx 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从语气里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

那生物想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行了吧，你那边那个小朋友可还拿东西指着我呢。

他把椅子放低，让一部分搁在地上，但手依然攥得死死的。他朝那个拿着武器的家伙一指，冲着那个小的哼了一声。

“让它把东西扔了，你们两个就能囫囵着离开这儿。” Nyx 低吼道。

门口那家伙摇了摇头。

“����������” 离 Nyx 更近的那个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坚持。

终于，那把武器放低了，虽不算完全收起来，但确实放下了。Nyx 嗤笑一声，盯着他们，龇了一秒钟的牙。说来讽刺，他和那个闯入者此刻的架势，手里端着的东西，竟然如出一辙。

“好……” 他叹了口气，背上紧绷的劲儿松了几分。

接下来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小东西。该跟那个友好点的打交道了？

或者说，这已经是一个怪物能对他表现出的最大友好了。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对面那三个肉乎乎的家伙，总得有一个先松口，或者先撑不住。结局可能惨不忍睹，也可能是他们四个都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谁也不再添新伤。于是他回头望去，目光直直落在那只小东西身上。

此刻，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Nyx 敢发誓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不是攻击欲，不是愤怒，连恨都算不上。那是一种比纯粹求生本能更奇怪、更深层的东西，更接近犹豫，接近焦虑。Nyx 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里面涌动的感觉。

那生物似乎还带着几分好奇，像是想多了解 Nyx 一些。

“�������������”

Nyx 说不上为什么，但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比刚才收敛了许多，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就好像它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同样试图跟它说上话的生灵罢了。

你要是真想弄死我，就不会让你那朋友把家伙事放下了，对吧？

冥河人这次彻底松开了椅子。他并没有扔远，就搁在手边，万一情况有变还能用。不过，他希望这个举动在对方眼里，就是它本来的样子——一次尝试，敞开的、袒露软肋的尝试。他紧张地嘶了一声，又咬住了舌头。

是啊，你们人多，手里还有家伙事，真要下狠手，早该动手了。

那个陌生的小个子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举着，五指张开，露出掌心。

“��������������������，安东尼。” 它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

最后那个词，Nyx 已经在闯入者们的对话里抓到过好几次了。反复出现，说明它一定有着某种含义。

“安东尼。” 那人又说了一遍，这次吐字更清楚了。

它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又说了同样的那个词。

“安东尼。”

那一定是个名字，它在告诉我它的名字。

Nyx 猛抽一口气，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眼前那家伙纹丝不动，甚至一言不发。Nyx 抬起头，战战兢兢地朝陌生人的手伸去，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回应道。

“Nyxtl'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