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像这样被丢到很多层级里，对于M.E.G.，或者对于其他所有人，我之外的那个大他者来说，我只不过是个耗材罢了。不过我能责怪谁呢？说到底，这甚至都不算是个抱怨——监督者之类的，也就是高级耗材而已。

在Level C-1探索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虽然[[$ \oplus $]]运算在Level C-1中的表现形式与物理意义上的移动一模一样，但这种移动不具备任何实感。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忽略空气滑过身体的感觉，直到这种感觉不复存在才顿感怅然若失。在这里，你甚至不会感觉“没有感觉”，因为你连用于感知的结构都不具备。

我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能够自称“我”，因为本质上我是这个层级的一个片段，部分与整体的区分在这里是模糊的。也许如果有什么人来分析我的概念构成，会在里面发现某个子群，或者一两个更小的概念，足以支撑我获得自我意识，允许我幽灵一般游离在数学中。没准支撑我存在的，也只是这样的一两个“中性元”罢了。噢，我看过那份报告，中性元只有一个。那好吧。

我检查了一些已经被撰写成报告的子群。都是些破碎的层级，残缺的物品，没有实体的实体。比起胚胎，我倒是感觉这里更像废墟。我曾经去过很多废墟层级，它们有的宏大，有的惨烈，但当我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没有办法像在那些地方一样，以纯粹的旁观者视角审视周遭。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字面意义上是这里的一部分。

这个地方让我感到不舒服。按照麦格的档案，这里是一个孕育层级的层级，最初的层级，后室的子宫。但是与它的功能相反，这个地方了无生机。你甚至不能用荒芜形容这里，作为所有生命的起点，这里反而不适合任何生命存在。一切都是静滞的，凝固在生长的某一个阶段；这里比万籁俱寂还要安静。

“中性元”——让我称其为入口吧——周遭已经被先前的特派人员，也就是我这类人基本探明了。我接到的任务则是尽可能地向外围进发，所幸我也不想多留。于是我很快移动到了离入口稍远的地方。

说很快其实并不合适，因为在这样的概念空间里，时间是不存在的，你既不能说花了多少时间，也不能说“瞬间”如何如何。时间并没有流逝地特别快，仅仅是不存在而已。不过，人类的语言并没有对这种情况的描述，所以我就继续沿用这些不准确的语言好了。不准确的语言也不差这一个。

我在某个时刻来到了一个庞大的子群处。这个子群与我先前所至的有些许不同，它的概念元素井井有条，如果它有实体，我可能会将其描述为“中心对称”。

随后我意识到为什么我会有那样的第一印象。这个子群内的元素是循环的，每个概念全都可以在有限步数内，单方向地遍历。这让我想到莫比乌斯环，或者埃舍尔¹的画作。只有在这样的空间里你才能感受到[[$ \oplus $]]运算与真正的移动到底有何区别，[[$ \oplus $]]比起移动，更接近推理。在这样的循环结构里踱步，像是在羊水里游泳。

我尝试着进行连续运算。这感觉像跳房子一样，而且无论你怎么变幻，总能踩到所有的格子。无论你作出怎样复杂的推理，怎样复杂的运算，你永远可以返回你出发的地方。或者说，你必须回到你出发的地方。

永远回归，就像人生一样。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心悸，我快速离开了这里。

这个死气沉沉的坟墓里，居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当我继续向层级的边界前进时，我注意到身边的一些结构竟然在自发地产生改变。我能够确信这不是由另一个特派员造成的，在这里，没有任何物理障碍能够遮挡我的视线。我可以从全知视角观察任何一个群的全体，就好像在四维空间窥视三维空间。而我没有看到另一个活人。

这是个残缺的实体，我猜应该是这样。它破损地很厉害，几乎算是一个草稿，只能从内含的只言片语中推导它本应为何物。我在这个子群的概念里看到了关于“翼”“眸”之类的东西，而且很奇怪地，这些概念被“旋转”这个概念锚定下来。这是一个体型巨大的REDE实体。当它发育成熟，并被投放到某个地方，大概会是一件很热闹的事。

麦格将来可能会找到某种方法，影响Level C-1内的概念片段。这样的话，就可以定向识别有害的层级或者实体，并把他们剔除或者破坏；甚至，还可以定向制造所需要的东西。这可能也是他们希望有人勘探这里的原因。

这个子群所做的运动很令人费解。这并非某种平移，因为每一处概念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进行[[$ \oplus $]]运算，这就好像它在尝试着与自身相交，即使实际上没有任何两个概念发生重叠。

当这个运动最终停下，问题进一步复杂化了。我能够保证，变幻后的子群与变换前的完全是同一个，它们本应该一模一样——而事实上，它们现在拥有完全不同的结构。我尔后终于想起来临行前看过的那篇晦涩的论文中提及的自同构现象。我理解了那一部分内容，但完全没想到它有这样的表现形式。

我没找到一个自然语言用来替换自同构这个词，所以就这样叫它吧。实际上，我不太明白自同构群和自同构现象存在的意义。为什么一个层级会自发地把自己的一部分改变为另一个本质上没有区别的结构呢？

我不确定我应该怎么形容我所看到的。

我想我注意到的这个子群是一个刚刚结束自同构的子群，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

我感觉我认识面前的这个支离破碎的，“层级”。我知道这种既视感Déjà vu在后室再常见不过，但这里不一样。这个层级被拆分成了大量概念簇，而且它甚至不完整，它没有理由引发既视感。

除非……也许我真的认识它。

组成它的概念并不完整。这是一个几乎逼仄的小房间，有时候显得昏暗，即使它实际上面积并不非常小。房间里有一张床，刚好躺得下一个人，也只能躺下一个人，也没有躺下更多人的必要。房间里有一张书桌，书桌前没有窗户。桌子上有一台电脑，屏幕时常是亮着的。

我当然没法真正地看见这个地方，但我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房间的墙壁会有一些阴湿，但并没有水珠真的渗出来，只是淡淡的霉斑和湿气默默地弥漫在墙角附近。电风扇无力地转着，假装自己可以带来凉爽；当你躺在床上，你会感到天花板在朝你压来。

我知道这是哪里。我在这里度过了数十年的时光。

Level C-1在告诉我什么吗？但这不可能。我们检查过了，没有任何概念簇可以支撑祂具有层级意识。后室怎么会孕育出这样的东西？它……为什么要孕育出这样的东西？

出错了。有什么东西出错了。

我的运算从某一刻起开始变得杂乱无章。一开始一切都没有异样，我略过那个房间，正在正常地按原计划前往层级外围。我考察过一些高效的运算线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运算线路竟然发生了……交汇。我偏离了航道，如今并不身处一开始所划定的逻辑链路，就好像火车被扳下的道闸引向了错误的远方。

这不应该。是因为那次自同构？但这不可能。自同构不可能改变已定义的代数距离，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消去律应该已经锚定了移动的可预测性才对。所以我回望我已经经过的概念。

灾难。我的来时路完全像毛线团一样缠在了一起，路径不再一一对应，一条路径岔开成数条，形成一张糟糕透顶的树状图。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意识到似乎是有什么很基础的东西产生了什么问题。

难道是消去律本身出现了故障？诱因是什么？不知道。消去律是完全崩溃，还是遭到了篡改？不知道。我一时间顿住了，不论朝向什么方向似乎都是错误的。我完全没有这种情况的预案，因此当它真的发生，我就像程序超出线程一样宕机了。

但是Level C-1似乎不打算让我歇在这里。

概念组成的平面几乎是一瞬间折叠起来，有的向下脱落，有的向外扩张，没有实体的浪潮突兀地在我面前掀起，我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吞进了不断修改自身的庞大子群里。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自同构。

被卷入这种东西里是很危险的。当子群重构自身，它会完好地保留先前的特征；但当有外部概念卷入时就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随着这个子群一起同构，还是被拆散到它的各个部位。

特别是当下，消去律已经消失了。我会被彻底打散成无意义的碎片。

我的意识似乎仍然完好地存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

我模糊地感觉自己处在一个未知的结构里。四周涌过的概念就像是水一样。就像是海水一样将我淹没。变换的概念构成的潮流正在从各个方向上冲洗我，它们从我的体内，从我的缝隙中穿梭而去。

我似乎在上浮。

这里没有浮力的概念，更何况我也没有“排开”任何体积的概念。我没有窒息，因为我是水的一部分。

然后我浮上了海面。那里没有光，但我明白那是天空。远处有两个嗫嚅的人影，他们坐在海边的岩石上。

不要啊。不要。

他们往岩石上放了两样东西。女生模样的人影在岩石上留下了一条腰带，而男生则在其上覆盖了一条披风。


这腰带还是从店里的朋友那儿借来的呐。


女生的脸看不清。但我知道她笑着。令人心悸地快乐地笑着。

不要啊。求求你。

我徒劳地把我自己拽向他们的方向，但自同构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把我拖回远处。

其实我怎么不明白呢？这里剩下的只是过去的幻影罢了。

哪怕我本身，也只是个早已不存在—本不该存在—于那个世界的幽灵罢了。

他们双双跳入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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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脱出那个子群的。

当我重新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边界，把“我”与周遭划分开来之后，我发现我已经完全不认识身边的环境了。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存在在这里？这可能是自同构现象导致组成我的记忆的概念被错误地归入了那个子群的本质中，以至于我的过去被投影到了这个子群里，就像一个折射的投影仪。我必须这样相信。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狗屎的Level C-1。我怕了，我承认我在害怕。让我回去。我本能地想要原路返回，去那个“入口”的地方——中性元。我知道那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把我送回去的东西。

然后我做出了一些令我自己感到匪夷所思的移动。我完全没有在走向中性元，而是把我自己推向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的方向。这不是消去律的问题，我于是停下，有其他的东西消失了。

我立即冷静下来，进行了一个单位[[$ \oplus $]]运算，没有问题。然后是另外两个。随后我做了两个[[$ \oplus $]]，紧接着另一个。结合律是完好的，我想到。既然有一个先例，其他法则的紊乱也在所难免。

这样的测试效率很高。我现在明白消去律与交换律已经不再适用，现在这里可能是半群或者幺半群或者随便什么鬼东西。该死，我没想过还要处理这种事情。说到底，这地方真的合理吗？在消去律和交换律爆炸的情况下结合律居然能保持不变？后室你赢了。

我需要想想我还要什么可以用的。逆元。当然，我刚刚怎么没想到？我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回退我的运算，把到目前为止经历的所有移动全部抵消，就可以出去。这是个笨办法，但绝对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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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逆元运算相当匆忙，几乎可以说是慌张。唯一的慰籍就是如我所愿，我终于开始向着远离边界的方向前进了。

“前进”，我用了这个词。我向边界进发的时候，称其为“前进”，远离它的时候也是。真是奇怪。曾经有很多人告诉过我，“要向前走。”随后我会问，“那哪个方向是前呢？”他们又默不作声，只说我多嘴。其实这真是人类史上开过最大的一个玩笑：不管朝向哪里，其实都是向前走。

一个自同构的结构在我旁边垮塌。我为了躲避它，不得不短暂地偏离了航道。这在失效的交换律下显得相当笨拙的动作需要更多的笨拙动作来回归正轨。

我知道我绝不该这么做，但我还是做了。正如每个人的本能那样，我往里面瞥了一眼。

最先看到的是一张报纸。

那张报纸只有一页。其他页也是存在的，也并不空白——但那些版面上所记载的内容，并不包含在这个子群所具有的概念里。它们明确存在但不可知，就像被默默模糊掉的不重要的记忆。

那页报纸记叙了一个声名在外的老先生，他的儿子，一个高中生，某一日忽然纵身跳进了海里。与他一道的还有一个咖啡馆的女招待。女招待死了，她的尸首后来或许被捞起来了；那个高中生却活着。

我立刻移开视线。但我没办法这么做。即使我把头别过去，那些概念们，无孔不入，它们闯进我的大脑，或充当大脑的那部分概念。

那里是一个海边的诊所，收治了一个跳海自杀的高中生。与他一同跳海的女生死在了那里，他却很幸运地被救了上来。这个高中生收到一个亲戚捎来的信件，信里说，父亲可能要与自己断绝关系，因为他败坏了家里的名誉。

我不想知道。一味地回退，回退。

还有一个小小的看守所。看守所羁押了一个据说是自杀未遂的男青年人，好像是个高中生。陪他自杀的是一个女招待，很可惜地，死了。这个男青年于是被带走，似乎是因为什么“协助自杀罪”。他于是便在那里接受审讯。

我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一味地回退。子群在我的背后舒张，收缩，像一张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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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当我心思杂乱的时候，我时常会干出这样的蠢事。我只顾着赶路，大脑在思考别的事情，以至于完全没有确认周遭的环境有没有问题。我已经往回走了，为什么边际效应反而在加剧？

不用测试都可以看出来是结合律的问题。它，或者说没有的它把我带到了又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位置。我不确定这里距离边界和中性元哪个更近，我想这儿甚至从未被踏足过。至少五个小时的努力被浪费了，全都是无用功……我还是习惯于用这样的时间量度，管他呢。

没有结合律，这下麻烦了。我高超的微积分技巧和拉屎不沾马桶水的技巧没什么区别，现在我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从零开始重新学习加减法。让那些“假如带着记忆回到幼儿园”的帖子见鬼去吧，这里根本不是天堂。对于从旁观者视角观察我的人来说，我简直是在瞎走一气；只有我才知道这样边走边摸索有多难，稍有不慎就会歪到别的地方。

我在逻辑的沙漠里艰难地跋涉。不过也许这样也有好处，繁重的思考让我得以暂时把先前我看到的那些……“幻象”抛在脑后。到后面，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在主动走，还是麻木地，机械式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当这种负担超过一个阈值，思维就会被击溃——向前走。直到痛苦不再是痛苦。





—

—





……

向前走…

向前走……

我像这样，走了多久了？

好像从我有意识起，就一直在走。向前走。

久到我意识不到自己在走。久到我忘记了自己的腿，忘记了自己的眼睛。

久到我忘记了，我早就没有了回头路。

哪里是前？哪里都是前。

可哪里是前？只有那里是前。

脚步越来越重，感觉周遭的一切……概念们，以及概念之间的虚无，都在变得粘腻，浓稠。

我低头看，原来是它们，在阻碍我的脚步。

那是一些翻开来的杂志，纸张将近散落的漫画书。纸页上分明清晰地印着，

女人的乳房，男人的阴茎。

再往前，胸罩和女士内裤。凌乱地散落，分不清是配套的还是独立的。

我用脚把它们拨到一边，它们于是黏在我的脚上，与我纠缠在一起。

然后是酒瓶。有的瓶子里空空荡荡的，还有一些，残留着浊色的液体。

我闻不到它们的气味，但那的确是刺鼻的。瓶子被踩得滚来滚去，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

我把酒瓶踢到一边，酒液溅出来沾到我的皮肤上，墨绿色的碎片与我纠缠在一起。

我用力地抬腿，跨过将要淹没我的所有。

我摸到了染血的刀片，打翻的安眠药，混杂其中的呕吐物。

它们划破我的皮肤，里面并无赤色溢出。只有空荡荡的满足。

它们染污我，把我拖向名为社会的概念的彼端，枷锁与我纠缠在一起。

最后我踩到了针头。棕黑的吗啡瓶子。

细小的针尖扎入我的体内。阿片类生物碱与我纠缠在一起。

我想再次抬起腿，可是抬不动了。

再也抬不动了。或许早就抬不动了。这就是尽头了。

现在，我必须向前走。我不得不向前走。

重新向前走。

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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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是最早死去的那一个。后来，连绝望也累了，它打了个哈欠，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我是Level C-1的一部分，是一段会移动的、微不足道的景物。曾是大脑的地方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只剩下风穿过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身体轻了起来，以为自己终于要倒下，但那移动仍在继续。

从某一刻起，我连停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时间早就变成了一滩死水。路径失去了度量的意义，我的生命脱离时间的刻度，沦为一种停滞的流动。昨天、今天和明天，对我来说，都不过是同一个无边无际的、被灰白色笼罩的午后。

我有时觉得自己的名字、过去、为何出发，都像沙画一样被风抹平。我被模糊化了，或许已经被列上M.E.G.勘探人员的失踪名单。又或许，那种名单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我的一切，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平静。不过所幸，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远在远方的彼端比远方更远，在没有死亡的宁静中，凝聚成一束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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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东西在我的身边坠落。又或许是整个空间都在坠落。也可能只有我在坠落。

我眯起眼睛，想要分辨出划过我身边的那缕色彩到底是什么。

我看到了一件穿在浴衣里的红色毛线衬衣。它经常被从浴衣里露出来，在走廊上晃来晃去，逗得家人们哈哈大笑。

这件毛衣并不很长，那件浴衣也并不很短。它为什么会露出来呢？

然后是一本作文本。作者用拙劣的文笔写些搞笑的日常琐事，常常能在班级里引发哄堂大笑。

字里行间隐约可以看出作者的文学功底并不差。但为什么作文充斥着这些内容呢？

最后是一副面具。那是一个能面，专为能剧中的丑角所设计；这些丑角，总是在舞台上用荒唐的举措取悦着台下的观众们。这是他们的工作，也是他们的生命。

我侧身躲过，但面具却不偏不倚地坠落在我的脸上。

我回头望去，Level C-1似乎已经在远方。作文本、衬衣，它们向着深渊坠落，堕入无穷无尽地改变自身的巨构里。那个巨构，难道也是Level C-1？

这副能面有些刺挠。它让我感到不舒服，让我感到它在侵入我的脸，我的血肉，乃至血肉之下的某些东西。当我伸手企图揭下它，却发现脸上根本没有东西。它一直都在。

透过能面的视孔，我看到了更多东西向这里坠落——我曾腐烂在那里的那个小小的公寓，我曾故意摔倒以博取父亲笑颜的书房，我曾受友人邀请逃学去的那家酒吧。

它们都坠入了那个深渊，就像再也不用的玩具被丢进垃圾桶。

眼前忽然明亮起来。光线在我进入Level C-1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传入我的瞳孔。我以为我会再次看到我的过去，我的堕落，我腐烂的梦想，我的虚无的一切，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那个少年站在阳光里，和他的父亲交谈着。我听不清他的声音，但我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刺痛。他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不是简单的面部肌肉的收缩舒张，而是真真正正的快乐的笑。那种我花了数十年也没能找回来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慌了。我的心脏传来些微的绞痛，就好像一直在那里支撑着的什么东西突然坍塌了。我慌慌张张地向那个阳光里的草地上的人影奔跑而去，好像我能与他重叠，好像我能同样站在那摊阳光里，好像我能从此抛掉那些把我拽入无底深渊的过去的一切。

好—想--像我能成为他。

随后，我被草地上的石头绊倒。我摔倒在草地上，就像那时我摔倒在书房里一样。

睁开眼睛，我看到了满目的的默黄的墙纸。耳边传来嗡嗡作响的荧光灯。

哈，我也像那些东西一样被抛弃了。

胸口有些不知名的空洞感，是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是心脏吗？

我的痛苦散落在身旁。

我被抛到那里，短暂地瞥了一眼幸福，然后坠回这里。

坠回这个失败的躯壳。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Level C-1，那个传说中孕育一切的层级。

它从来不是孕育新生的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