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ackrooms中文维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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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不记得自己在这片草原上走了多久。时间在他感知中早已支离破碎，太阳的位移细微，白宇也不可能盯着它走。等回过神来，时间似乎仍旧是正午，而他也似乎仍未走远。白宇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突发奇想，在宜居草原走这么远——也不完全是无人，可能偶有流浪者放牧，或是其它徒步者——不重要，至少当下只有他一人，也大概率只会有他一人。

草原，草原，仍旧是草原，有点微风。初访时会觉得天高地远，草海波浪颇有美感，可在倦意上涌的当下，白宇反而觉得这种重复单一的景致平凡得作呕。

找处水源地，驻足落脚，避世个几天，把近日的所有破烂烦恼消化得差不多，便离开。之后再也不来。

白宇这么想。

让他停下脚步的，是一条河。

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八九十米宽，水质发黄，水流很急。河对岸被薄雾笼罩，而白宇所处的当下日头正盛。

档案库里有这条河吗？这片草原有这条河吗，以及——白宇静默在原地，他在听。但除了草叶窸窣声音，什么都没有。

这条河没有声音。明明白宇能清楚看到河水奔流，极具力量感，它们齐头并进，互相挤兑，撕咬扑打。但一点声音没有，白宇什么都听不到。

海市蜃楼？

白宇更靠近了些，河岸边的土很软很松，白宇只好拽住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草茎，费力探过身将闲置的手掌伸向水面。

河水打得他手掌生痛。

白宇朝后退去，跌坐在地，将牧草下压出一个半圆的坑，白宇置身于其中，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又看了看自己湿透、隐隐发红的手掌。他目不转睛，他大笑起来，他有些忘乎所以。

“我怎么还是他妈的躲不掉这些。”

他向后躺去，自言自语。

简单擦拭了虎口被河中沙砾剐蹭出的伤口，白宇开始在随身笔记本上记录所见。这出于 M.E.G. 底层研究员的工作习惯。

他将帐篷搭设在了河边，尽管这很危险，但很方便。

安顿好一切后，白宇拨通电话给自己的上司，但电话那头是忙音。白宇留下留言，开始原地发呆。河流仍旧无声咆哮，草原的阵风仍在。有草叶子被突兀而起的大风吹倒腰杆，打在白宇脸上。白宇打了一激灵，回过神来。叹气一声，将原本为了拍摄美景准备的无人机取出。

无人机升高。在无人机的视角中，视野所及之只有草原。本该处于河道的位置，冰冷光学成像中只有郁郁葱葱的草地，一如其他地方。

“摄影设备无法记录。”白宇在笔记上补充。他小心操控无人机向着河对岸飞去，但就在半途，屏幕毫无征兆一黑，白宇抬头，眼睁睁看着无人机径直坠入河中。

“草。”白宇最后一点假期积攒的好心情消失殆尽。他倒不是心疼无人机的价格，事实上他所持有的无人机还是通过上级申报下来的。但自己对陌生区域缺乏的警惕，与自己当前最实用设备的消失，让他烦躁得无以复加——哪怕身后草原的天高地远本该让人释然。

他从草地底翻找出石头，奋力一丢，石头同样在途径河水正中时，瞬间沉底，消失无踪。

“似乎会吞噬河上方的所有东西。”白宇补充上这一句。

白宇决定亲自用脚丈量这条河的起源与流向。

行至河流中段时，河对岸出现了出乎意料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白宇需要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楚她的服饰风格——红绿色搭配，有头饰。白宇并不认识，他不是民俗领域的专家，况且细节他也看不清楚。

白宇下意识想掏出手机。这很不礼貌，但他们这种研究员向来不在乎这些，更何况对方的装饰风格与本地民俗大相径庭。可手机摄像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河，没有女孩，只有草原。

这也是河的一部分？

对面的女孩发现了白宇，她张嘴喊了些什么，然后又似乎受了惊，向后跑开，消失在了河对岸的雾气中。白宇在原地站了一会。他在思索，他在想那个女孩，但注定没有结果。

白宇压下疑虑，继续朝前。

临近夜晚，白宇重新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与其说是河，不如说这里更像湖。不是连续，自上而下的，而是一个不算完美的圆，将头尾连城闭环，源源不断。白宇眉头紧皱，明明在白宇感知中，他与河几乎是一路直行，可最后却是绕了回来。

结合那个河对岸的女孩……

白宇简单准备好晚餐。他没有贸然取水煮开，而是使用随身的水源烹煮。

草原的夜晚同样很美，远离城市，星海璀璨。白宇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些武侠，草原中奔驰，天高地远。少年气，侠气，在白宇的记忆深处，一同被北方游牧的马蹄踏得稀碎。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他好像从未有过少年意气风发，家境普通，外貌普通，平平淡淡度过了学生生涯，谈过一次略带遗憾的恋爱，然后毕业，找了工作，再后来掉入后室，在那个叫 M.E.G. 的超自然庞然大物里浑浑噩噩到现在——这也是他唯一的不普通。他的上司说他该休息一下了，对方不想职场环境太沉闷。白宇累吗？可能有点。他想做出改变？又似乎不是很想。就像现在，他在假日里强行给自己增添工作，他本可以告知情况后离开，但他还是留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前半辈子一直如此。

白宇吃完饭，将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甩开，确认了帐篷固定还算扎实，河水水位也并未有上涨趋势，便疲惫睡去。

次日清晨，白宇望着河发呆。他有点喜欢这条无声的河了。安静，但内里狂躁不安，又让人难以靠近。这不是像他，他没那么惹人厌。可白宇又希望像自己，这样他还能在解释区域时候多加个“自我内心的映射”。

有鱼吗？他突兀想起。他观察了一会，想看透浑浊泛黄的河面，理所应当的一无所获。

电话响起了。

“你的留言我听到了。有你我放心，你知道的——对，等段时间我们会派人过去，但近期太忙了抽不出人手，你暂时在那驻扎吧。实验器具过几天会让这边哨站的人给你送过去，食物和水源会更早一批到，其他的——唉真没办法，累的也不只是你，最近新层级报告太多了，我们也忙得焦头烂额。白宇，辛苦一下，有你在我们就足够放心了。下次批假多给你批几天。嗯嗯，好，就这样。有事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也的确如上司所说，最近很忙。白宇熟悉这种疲态，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这样。让他不满的并不是对面显而易见的敷衍，而是对实验器具的迟到，与其他研究人员无人有空的焦虑。这让他很多测试得被迫推迟更久。

白宇有些无事可做了。可他又无法离开——万一，他转身回到 Level C-11 这条河就永远消失，再也不见呢？而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有机会探寻真相。

出于责任感，也出于他的好奇心。后者是他为数不多由衷感觉骄傲的东西。

他继续发起了呆，看着对岸浓雾。而这次，他什么都不再去想。

久到他仿佛全身脱离了世界，也可能仅仅过去一瞬。

昨日见到的那一抹红绿又出现了。她悄然走出迷雾，抱着筐衣服，笨拙地挪动到河边，然后她又顿住，看向了河的这头。

白宇得以恢复自我，从浑浑噩噩中脱离。

她在看白宇，在看帐篷。出于好奇——白宇几乎可以肯定如此。因为他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看向女孩。

白宇站起身，试探性地挥了挥手。女孩左右晃头，嘴巴开合，随后意识到什么，没再有更多动作，开始专注于自己抱着的箩筐中。

她在河岸边坐下。并不是下去洗，河水湍急，且并不清澈。她抱出衣物，举起衣物对着河做出上捧的手势，好半响才将衣服放回。

白宇目不转睛。

某种民俗仪式？和自己有关吗？还只是因为河？

他有些懊恼自己昨天将无人机弄毁。这明明是吸引对方注意的好机会。

白宇尝试跳起，挥舞起双臂——他想吸引对面注意。目的也达成了。女孩朝白宇看来，白宇难得因此情绪高涨了一瞬，随即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女孩笑了。白宇撑起上半身，这次终于看得清晰。对方的文化中显然没有东方矜持，女孩没有捂脸，没有含蓄笑不露齿，她歪斜着头，抱着箩筐，傻傻地笑。

白宇有些失神。

白宇想写点什么，但是什么都写不出——他没获得什么新情报。

之后几天，前哨站的人员为白宇送来了食物，后续又陆陆续续送来各种东西——新的无人机，摄影设备，和一些精致小巧的仪器。白宇会使用它们，但并不懂原理，只知道这些东西可以读取一些正常科研用不到的数据。

来访的人员大多会在初见河岸时展露一下好奇，但都并未驻留过久，有人赠予了些啤酒，约好下次聚餐，有人则是来去仓促，一言不发。

而那个女孩没有再来。

白宇知道自己的做的实验和撰写的档案总是枯燥乏味。但润化成更易读更精简的内容本就不是他的工作——很久以前是，但自从一部分领导认为档案不应该太死气沉沉，要多点活人气，多点趣味性后，白宇就不再经手这些了。

他只是研究员。

他在考虑接下来的实验方向。申请骨传导耳机，申请某些不科学的探测器具，测试不同密度物品入河状况，还有活体实验：活体渡河，进河，饮用河。还有很多事情能干。

他这些努力大概会在润色后，被浓缩成轻飘飘的几句话。至于实验过程、记录、结果还有自己的一些废话，都不太重要，只会存在于无人问津的档案末附件里。

如果这个区域再危险些，如果这里再诡异些，如果那个女孩是什么层级意识的延伸，足以改变后室，那白宇或许也会有小小出名的机会。可惜与河水声一样，什么都没发生。

夜晚，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白宇点起火。这很不道德，草原点火，一些零碎火花足以毁了他的后半生。但白宇并不太在意， M.E.G. 里总有人能兜底，他的责任心也不用于此。

他想吸引河对岸注意。

有人出来了，还是那个女孩，但是装束换了，蓝白配色，服饰风格倒是大差不差。白宇站起身，这次他有无人机了。他打开了无人机的灯，驾驶其升起，在头顶徘徊。女孩受了惊，她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怪鸟吓了一跳，但很快被无人机上的远光灯吸引，视线追随向无人机所在。

如果有投影装置就好了。

白宇有些小遗憾。

对面女孩痴痴地看着，白宇注意到她嘀咕起什么，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宇有些失落地降下无人机，他做回火堆旁，反思自己是不是吓到对方了。

但是没多久，少女回来了。三个人，除了女孩还有一老一小。这次，他们也带上了光源，是一个长条的纸灯，最底下可能点着火，白宇只能看到对岸有个小小光点在他们三人中间摇曳。

女孩朝着白宇晃了晃手，随后，他们三人松开了手。灯向上飞去。

孔明灯？

白宇看着那盏灯，灯越飞越高，直到突然消失不见。而河对岸三人双手握住置于胸口，嘴里絮絮叨叨着什么。

白宇看明白了，也可能只是猜测，但他笃定自己是对的——他们在祝福。就像白宇的无人机爬升，这或许是对方文化中的某种祝福，于是他们回以祝福。一盏灯，一盏类似孔明灯之类的东西。

河岸陆陆续续出现越来越多火光，白宇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河对岸各处。他们将灯放飞，像升起无数烟花，无声却绚烂。

白宇看得有些出神。

那真是祝福吗？白宇已经不太能确定了。这不同于家乡那种带有追忆与希望的孔明灯。河对岸的人们带着某种虔诚，带着某种白宇不懂的，打从心里自发的欣喜。他们动作如此，表现出的情绪同样如此。白宇重新升起了无人机，他打开灯，毫无顾虑的将无人机朝上，朝上，直到即将超出信号。河对岸的灯与无人机的灯，白宇身后草原的某一瞬亮如白昼。白宇关上灯，小心翼翼驾驶无人机重新落下。

对面也陆陆续续开始离开。

到最后只剩下女孩，与同行的另外两人。

女孩开口说了什么，白宇注定听不到。她转而用喊，然后弯腰。白宇没可能理解，就像对面也没可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发自肺腑得为这一切感到开心——相信对方同样如此。

因为当女孩抬头时，白宇发现对方嘴上带着笑。很远，很模糊，但白宇确信是在笑。

白宇笨拙地抓了些虫子，他想试试这些虫子是否也如物品一样会被瞬间吞噬。结果不出所料。

做完这个后他又开始无所事事了。

河对岸也在无其他人的身影。

电话打来，是他的老上司。

“你先别管你和你那条河了，我们站点发生了点破事，你得回来帮忙处理好吗？是的我知道——但是它根本不重要，以前也有几次零星报告，但是没有危险你明白吗，你就当它是不值一提的小风景——你说那些人？这倒是很新奇，但不重要，我们现在急缺人手。过几天会有人去处理你那边的事宜，到时候不用你再负责了，本来那片层级也不是我们管，让那边的哨站自己烦恼去吧。是的我知道，不过如果你不想被赶出去的话，最好还是赶紧回来。”电话挂断。

草你妈的。

白宇前所未有的恼火，但他无处发泄。他能怎么做？他根本就不能怎么做。但他觉得自己还能争取什么，白宇重新拨去电话。

“还有什么事吗？”对方已经开始不耐烦。

“我的假期还没结束。”白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吐出这些字的。咬牙切齿？还是艰难吐出？不重要。

对面沉默了半响：“下次一起补给你。”

白宇仍旧什么都没能争取到。

他走出帐篷，点了根烟，不再看河。他看向此前从未在意甚至有所厌倦的草原地，牧草还是那些牧草，天气一如最初依旧清新。但是今天风不大，它们拘谨，温吞，白宇几乎感受不到什么。

“好美。”

白宇由衷感叹。

他无力滑坐在地。

他回头看向迷雾，想看看他们还会不会出现， 但是什么都没有。河无声咆哮，浓雾依存。

这一晚，他什么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