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PEDDER 内容警告:本文涉及轻微的性暗示。文中亦有极少量对血腥和暴力的提及。吸烟是一种有害健康的行为,且会造成周围人士的严重困扰。香烟是一种极难彻底戒除的成瘾品。
内容警告 ↑
1
多少滴泪水溶于水中,才能积蓄足够的盐分,足以让它从水中析出?在逼仄的隧道之中,一阵呛鼻的烟突然从我眼前的泵中冒出。眼泪涌上眼底,这个问题浮现出来,嗡鸣着在耳边作响。他侧过头来关切地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担心。他点点头,继续向前沉默地走着。这里相当狭窄,我们只能横过身子,小步地向前挪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们会借此得救,但我们已经决定好了这一方向,再重新思考也没有意义。
B.N.T.G. 的营地是我们的主要目标。凭借残缺的印象,我们拼凑出了自己的路线,但和同伴们失散的地方距离办公区 EL3A 相当远,我们没有把握。血浸透了我们的衬衫,虽然这让我们落得被迫只穿着短裤在这里探索的结局,但血的气味应该也能稍微牵制任何意图继续追逐我们的猎犬的步伐。自从大约四年前的那场令我们心有余悸的袭击事件以后,除了几具悲尸曾令营地不堪其扰,大致上的生活还说得过去;也因此当猎犬再次围堵了聚居地之后,所有人都慌不择路。亲眼见到朋友的死使我至今仍有想要呕吐的感觉,但好在他还活着,还能同我作个伴。如果只剩我一个幸存者,我肯定已经走上了最不可挽回的道路。
层级内紫光灯笼罩了一切,使管道周边反射着异样的、妖艳的色彩,它照亮了我们二人的皮肤,使得肤色上差距甚大的我和他的这点差异被大大缩小了。我透过他侧脸和管道之间的间隙露出的远处一个极不明显的终点揣度着这样不舒适的蠕动还需持续多久。眼泪依然湿润了我眼皮以下的一带叫人发痒,想必有灰尘附着其上。
2
从心理上说持续了或许有数年之久的踟蹰结束时,我和他已经精疲力尽。隧道的尽头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或许是某种器械的操作室,周围的按钮除了边缘反射着照明设备同样单调沉默的紫光以外毫无生气。出于好奇,他随便按了几下,不出意料地没有反应。环顾四周,这里有一扇落锁的门,其余便是某种环绕式控制台般的面板了。我们协力推动沉重的门,以失败告终。观察它的结构,似乎做工极为精良,在这粗糙的层级算是引人注目了。闭合处几乎严丝合缝,或许旁边的按钮中原本有一两个是操纵它的。
他把双手向空中挥了一下,然后转圜成一个拉伸的姿势,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看来我们搞砸了。或许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停电以后这扇门算是封死了。”我分析道,尽管我知道这只是复述眼下发生的事实。
“是啊。”他言简意赅地说。自嘲的笑容从他脸上消散以后,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有些呆滞和平板。
我用手指了一下身后我们来的地方:“我们要回去吗?”
可能是我的这一提议戳破了他自从刚刚起就不愿承认的失败的泡沫,他忽然颓丧地瘫倒在地上,又笑了起来。我半跪下担心地看着他,他将头仰起少许,和我四目相对。“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问题。路线是我们一起决定的,如果你累了——”
他拉了一下我的手,粗糙的触感。我下意识地侧眼看了一下触碰的地方,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你也坐下吧。”
我顺从地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他从热裤里掏出一根香烟,我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向我露出一个带有哀求意味的眼神,我无奈地点点头。“短裤里都能塞香烟?”
“特地买的工装款式。也只有一根。”
“有何意义?”
“心理救济措施。”他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3
幸好火柴没浸到血,安静地躺在香烟另一侧的裤袋里。他将火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划,火焰立刻窜起,点亮了这片被视网膜已经习惯了的幽紫的房间。些微黄和红组成的火焰短暂地侵犯了我的视网膜,黄和紫这两种相对颜色所产生对峙的氛围被外焰的深橙红色调和了。烟的末端轻快地燃烧起来,第一缕烟升起后,前端渐渐覆上一圈灰白,随着整支烟缓缓缩短,少许烟烬松散地接连落下,如同不合时宜的脏雪。
我从不觉得香烟有哪里香,不如说那是一种成年人的气味,这是我的理解。或许属于那些“高级成年人”,是那些能够轻易应付社会的老练的人专属的气息。其实,这样一想,我相当依赖他。虽然年龄相近,他处事却比我纯熟许多。
透过在空气中晕开的烟,鲜红的一点无力地燃烧。从吸烟者的角度或许很快,但从我的角度,这几十秒却如同永恒。他的胡茬在烟缭绕之下尖端似乎轻微泛白,自下而上,我有勇气堂而皇之地阅读他如同黑曜石雕琢的脸,如此完美,如此忧伤,如此心不在焉——他的眼白占据的面积比平时更大,瞳孔似乎指向一侧的按钮面板,但涣散着,并没有真的在注意任何事物。随着那一点红光也涣散开来,或许是他已放弃了吸烟的行为,只是任由这根烟无声地灼烧,红光被烟烬的灰几乎侵蚀,烟的浓度也开始减弱,周身的紫光更加具体而鲜明地折射在他的瞳孔四周,异样地映着一种近乎夜晚却比夜晚更加妖娆的边界性的颜色。
似乎注意到了烟将尽,一直握着接近滤嘴一端的两根手指久违地有所反应,最终彻底将几乎只冒着一缕细烟的奄奄一息的烟头在地上按熄,就这样搁在那里。他看了我一下,仿佛用眼神请求我宽恕他随地丢下烟头的过失,然后没有等到征求完我的意见,双眼就迅速地垂下,睫毛亦折射着越发强烈地想引起我注意的紫色。
4
“嘿。”他终于抬头喊了我一声。
“嗯?”
他缓慢地从原先所坐的位置以惊人的优雅挪动到离我很近的地方,这或许部分由于在刚刚漫长的观察中我也不自觉地凑近了他。他抱住了我,我心跳停止,肌肤的触感使我难以呼吸。
“……他们都死了。”他把头的重量压在我的肩头,我的心也因此受到某种重创。
“是啊。只剩我们了。”我一直没有勇气思考这件事。
……趁着猎犬专心啃噬我旁边一击而死的另一个朋友时,我毫无反抗地带着衬衫上的血从帐篷里撤离。当时,整个营地诡异地极静,只有血肉和牙齿交缠的声音琐碎地提醒我们正在发生的情况。猎犬的眼睛被浓密的毛发遮掩,使它们无法轻易地以视力确认我们这些猎物的情状,但听力和嗅觉弥补了这一缺陷。我尽力不发出声音地离开营地,这确实让进食中的猎犬忽略了我的存在,但我的衬衫上沾满了同伴的鲜血,几只未在进食的猎犬试探性地向我的方向接近。
“衣服扔掉!”熟悉的声音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炸响,我条件反射地服从了他的命令。围绕我的猎犬循着声音朝着他跑去,借助这点余裕,我朦胧地透过泪水看见他以某种类似天神的姿态防备着以他为新的目标的牲畜们。
我得做些什么。在 B.N.T.G. 的大停电中,幸存者营地的主要生活方式倒退到了没有电力的时代,但这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困扰,毕竟 Level 2 的生活条件本身就很糟糕。只是,这样一来,营地里的备用电源只够给一台固定电话和一台手机供电了。前所未有的责任加诸我,我看见执勤长的尸体在不远处,虽然面目全非,身材和口袋里露出的一角坚定了我的判断。一边抑制住声响朝着那具尸体前进,一边不住地转头查看他和猎犬对峙的动态,最终我得以拨出一则电话,他也借着猎犬朝固定电话方向移动的间隙碎步和我会合。
“你真行。”他喘息着拍了拍我,我虚弱地笑了一下。但是没有时间因劫后余生感到庆幸,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在固定电话的铃响结束以前确认了大致的前进方向,然后几乎无声地奔跑起来。我体能其实并不怎样,想来前厅时生物课学到的肾上腺素的效果得以发挥了。但在奔跑的途中,就我们的余光观察来看,猎犬奔向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离我们太远的幸存者逃亡的方向,或许是他们那一侧的猎犬蛰伏更多的缘故。为了专心逃亡,我们默契地忽略了他们必然的悲剧性的结局……
转瞬的回忆和心酸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一如眼泪涌上眼底,我才意识到他在哭。他的额头以下眼睛的一带抵在我的肩膀上,潮湿的柔软的质感传染了一阵无言的哀伤。或许他并没有我假定的那样坚强,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却无法滴下眼泪。一直作为依靠的友人如今支离破碎,加入他的悲伤也于事无济,我能做些什么呢……
5
“一个人溺水了,有人脱光了衣服来救她,她搂住那人的脖子,向岸边划,但是她已经喝了不少水,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她看见那人脖子后面的汗毛,湿漉漉的头发,还有因为使劲儿而凸露出来的脖筋,她在临死之前爱上了那个人,这样的事情是会发生的,你相信吗?”我呢喃,并很高兴他没有打断我的自言自语。
“那是什么?”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他才把头从我的肩膀上移开。或许感到抱歉,他在抠指甲。
“一本书的内容,我很喜欢,所以以前就背下来了。不重要。”
“在讲吊桥效应吧?”
“是啊。”他的嘴唇被眼泪润湿,因为没有擦拭,而今仍然因周围紫色的低沉的光芒闪闪发光。唇上细纹所形成的浅的沟里也有咸水的残余,使双唇的质感更加明显。
我亲吻了他。
……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我们的双唇只是相抵了几秒,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没有浸到泪水的部分干涸、凹凸,映衬得湿润部分的一种贴合的顺从更加明显。“……对不起。可能这也是吊桥效应。”
现在,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眼泪已经蒸发,但他的眼睛仍然有一种湿润的调性,紫光之下,眼角的反光边缘隐约晕染出红蓝两色,为原本由黑白构成的眼睛平增几分审美的依据。“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或许他说得是对的。在这间仍然隐约有烟草尾调的房间,我们或许应该再留一会儿,以免不得不面对再透过逼仄管道旁缝隙离开的痛苦,面对再次想起同伴惨死回忆的忧伤,以及面对废弃公共带无穷无尽的以妖异紫色为基调的空间里潜藏的危险。
他颓然地躺下。我们交换着残余的体温,紫光如不间断的细雨打在我们裸露的皮肤上。
6
“如果要死,一定要死在星星明亮的夜晚。”他突然感慨地讲道,令我十分意外。
“虽然不太吉利,但是很浪漫。”我点点头,“不能死在这里。”
“毕竟眼下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我并不讨厌这由管道构成的噩梦一般的空间。”他低沉地说着。强壮的外表总令人觉得他不应当具有这样和他不相衬的细腻。“只是,我想死得其所。”
“如果我们最后找到了 B.N.T.G. 的营地,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结束以后,我躺在他的旁边,询问道。回忆在脑中打转。
“是啊……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吧。”他委婉地笑了,“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
门突然作响。我们认为是由机械控制的厚重的门而今发出了轻微的颤抖的声音,我们警铃大作。
你知道吗?档案对 Level 2 的描述措辞过于绝对,他们列出的绝对不是全部的实体。派对客也会偶尔光顾这里。这扇门并不是全机械控制,利用比原来灵光许多的头脑思考,它或许有一个自动化的机械控制结构,能从里面解开外侧的门闩,但也可以手动从外侧进行这样的操作。无论如何,当我们透过狭窄的隧道逃生时,我并没有理解他让我打头阵的用意,只是服从了他的指令。
派对客的手上有牙齿。从照片上看很明显,但你很难真的意识到亲眼见到的黄色面条状生物所具备的真实力量。那只手最终伸进了管道狭窄的间隙,触碰到了他。他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痛苦的表情,以最后的理智勉强地笑了。
“快往前去吧,和我拉开距离。下次不要背那么不吉利的段落了。”
你还记得我一开始所询问的问题吗?多少滴泪水溶于水中,才能积蓄足够的盐分,足以让它从水中析出?泪水是盐的溶液,滴再多进水里也不会让盐超出水的溶解能力而析出的。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告诉他刚刚的事情其实并非吊桥效应,真是懦夫。
我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移动:“没有别人和我作伴,我会死的。我们不能死在这里,你还记得吧。”
我不知道第二段生命会是何种感受。变化的过程其实十分难捱,尤其在逼仄的隧道里,这种感受更加明确。派对客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都和人类有所区别,我口中泛起一阵苦涩,昭示我作为人类的生命就此划下句点。我费力地在转变途中侧脸看向他如今已完全不残余任何先前特征的黄色的脸和躯体,隐约觉得他面部的线条还给我最初的感觉。
多少滴泪水溶于水中,才能积蓄足够的盐分,足以让它从水中析出?我们如同两滴泪水溶解在水中,这样问题的答案也不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