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世界，这种与其他世界相交，能相见相闻，却不能相触的现象，叫做偏移。”

“在我的世界中，则被叫做叠影。”

陈文记录下了这个信息。哪怕它根本毫无用处。

桌对面的女性，撑着下巴，咬着笔。她身前也有笔记本，陈文想偷瞄几眼，却被对方察觉。她用手遮了遮，什么都没说。陈文知道，这是在告诉他，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一个起于双方背后所在世界的管理组织，心照不宣的交易。

“初次见面，你好。值得高兴的是，我们语言相通，这说明我们所处世界差异很小，交换情报会非常轻松。”马尼拉房间正中，陈文保持着一种平稳、亲切的语调，以此在对方心中立下沉稳可靠的形象。

面对面相视的是一个女性，二三十的年纪，黄种人。其他信息就没有分析的必要了。对方从衣着上看与自己风格相近，某种深色调的制式套装，剪裁合身，却毫无个性，像是为了融入某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而定做的第二层皮肤，典型的办公服。但在以世界为衡量单位的相隔之下，同一类服饰所代表的含义很有可能大不相同。

“你好。”她并未自报家门，“先说说基础问题。你们是怎么确定我们与你们所处，并非一个世界？”

“积累与总结。我们最早一次对此的记录是在三十年前，当时还只是视为某种层级异常现象——层级是我们这边对不同空间结构的称呼，你应该能够理解。”

对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什么。

“我们将其称之为楼层。”她简短回答。

“你是我所记录的第三个楼层。”陈文也随手记录下这点。

他将话题重新拉回：“那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我们无法与之接触，无法试图跟随他离开房间——那是一个位于沙滩上的房间。很不幸，我们语言并不相通。他给我们展示了一些照片，一些很古怪的层级照。所有照片中都有一颗绿色的太阳。他们的初始层级是与你我一样的黄色迷宫，不过却没有天花板，被绿色太阳平等覆盖。”

其中一张绿太阳

“你们如何定义那是他们的初始？又是怎么确定他所展示的是真实？”女士插话道。

“那不是我的工作。我当时甚至还没进入这个世界。”

“进入？”

“就是从前厅——地球，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么个地方，但是据我所知应该都有，叫法不一样。我们进入各自后室之前的那个地方，你只要不是原住民应该就能明白。”陈文解释道。

她点了点头。

“让我用后室称呼各自的世界吧。我更习惯这么说。”陈文说。

“我们也叫后室。”她飞快记下。

“继续回到你的问题上。”陈文喝了口水，“我们界定的方法很简单，询问更古老者。在我所在的后室，居住着一批更古早的原住民，早在人类第一次对这里有所记录前。他们知晓更对世界本质的秘辛，我们通过交易获取这些故事。如你所料，我们最早仍旧对答复将信将疑，但那些所谓的平行世界在消失后就再无处可觅。”

陈文叹了口气：“我所在的组织掌握许多不符合常理的物品与实体，有着定位他人、看透本质、记录一切的方法。但对该现象的研究却完全没有任何帮助，只要偏移消失，代表交错的那个世界永远消失。”

“所以选择了最像答案的定义。”她替陈文做出了总结。

“是的，从更严谨的角度上看，我们仍未确定平行世界的存在与否，包括现在对你们也是。我无法肯定你们不是虚构的，可能只是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但不相通的两个地方，也可能是虚构的幻影。不过后室本身就不怎么符合逻辑。我能坐在此，与你交流，实际上也算是研究的一部分了。”

“我们比你们幸运些。”轮到女士发言了，“我所处的后室，有特殊装置可以界定楼层与楼层的区别，当下我们二者所在，不属于任何楼层，又同时属于任何楼层。”

“有点绕？”

“和你一样，我也是记录人员，这不是我所工作的方向。”她简短收尾，没再给出解释。

“该我询问了。你喜欢这种一问一答的交流模式吗，或者说，我们可以换一种更家常更舒适的方式来交换各自所知，分享自己的后室。”陈文凑出笑容，礼貌询问。

“这会浪费时间，但随意。”她没太抗拒。

“你们对这种现象又知道多少？”

“在我所在的后室中，存在一片海洋，我们能在海上找到各个楼层的虚影漂浮，如一处处群岛。当叠影发生时，一小部分楼层会出现虚影，并发生不自然闪烁。”

陈文想到了蓝色通道，但他没说出来，而顺着女士的描述想象那个画面：“像电子游戏的贴图计算问题，重叠时的不自然交错？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们正是如此在档案中解释这种视觉效果。”

“好的。”

“你刚刚问过我，你们有前厅吗？正如你的后半句话所说，我们有，甚至，我们比你们确信、所有后室都有属于自己的前厅，只不过叫法不同。”她没着急解释，而是翻开笔记本，将视线留驻在某页，陈文没去打扰，“在我们构筑的某些模型中，前厅是不同平行世界的核心，而我们这些零散破碎的后室，则是环绕前厅的破碎灰色地带。所有平行世界都在其中运动，撞击，某些时刻，这种撞击会让两个本毫无瓜葛的世界相汇，相交。尽管很快又会因各自的运动而分开。”

“像一个个球，扭蛋机运行时的。”陈文理解了，这是交涉者应有的能力。

“很荒谬吧。”

“很浪漫。”

“你们又是怎么解释？”

陈文摇头，“我摇头是在表达否定。事实上，我们不解释这种现象。我听过有很多诗意的描述，也从其他平行世界中了解过各自对偏移的构想。但我们从不去解释，既因为没能力，也因为暂时不想这么做。”

“你们这个后室有点无趣。”

“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不过那就是另外的话题了。”

“那你怎么看？仅从你个人的角度，不涉及你所在的组织和社会。”

“像精神分裂。”

她沉默了。她在思考陈文的回答。

陈文借此空隙在自己的笔记上补充上了新的内容。

“你比我们还浪漫。”

“其实是在发神经。”陈文自嘲。

她坚定地摇头：“不。”

陈文不合时宜的插了句话，这本不该出现在他的语言习惯中：“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太惊讶，仍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态度：“徐倩。”

“你好。”陈文率先开启话题。

“你好。”徐倩仍是不冷不淡的回答。

“我的上头正式将你们的后室定义为 A-15 ，我个人则称之为三号楼层。”

徐倩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起笔记本：“我们不对其他世界做归纳。但我很好奇，这个字母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很高兴你能理解字母这种概念，我们两个世界差异真的非常小啊。这与我们世界的字母排序有关，与我所在后室越相似，字母编排就越靠前，反之亦然。后面数字则是排序，以发现的先后。”

“我们有专门的档案库收容，但不做整理，我仅出于工作需要，所以稍微有点个人的整理。”徐倩若有所思。

“为什么不整理起来？”陈文有些好奇。

徐倩指了指这个房间：“无意义。永远不可能发生交集，也无助于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可能有极小部分社会学家可以用到，受启发，但我这边的高层中没有这样的人。我更好奇你们为什么要去记录。”

陈文笑了笑：“我们记录我们所知的所有，无论真假。”

“那你们世界真够闲的。”

A-15 对我们世界的第二个评价——闲。陈文不确定这样的评价是好是坏，但他所处组织确实经常做些荒谬的事情。

无奈的是，这个组织掌握了他所在后室的绝大部分东西。

“讲讲你们组织？”陈文转移话题。

“臃肿，理智，无感情的机器。以生存为第一要务，以务实为核心。”

“不压抑吗？”

“大多数人不会与这个巨物有太深的瓜葛。我这样的记录员则属于中高层，稍微能自主点。”

“轮到我了对吧。我所在的组织被叫做 M.E.G. 。它最早由几个高中生一起建立，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孩，经过几年打拼，变成了我所在世界的唯一指定官方。热衷于把本就稀缺的人手安排去各个前哨站——那是组织在不同层级的驻地，上面巴不得所有层级都有前哨站，像是某种模因污染。”

“你们的世界很安全？”

“不，该荒诞的地方同样荒诞，该有的死亡一个不少。”

“真是奇怪的社会。”

“是啊，你能想象到吗，大多数人的生活，不是为了物资而奔波，不是疲于应付各种危险实体、层级性质。而是坐在基地社区里，刷着手机，水着论坛，看看又有倒霉蛋掉入哪里，看看后室搞切行比赛的组织最新排名，扯东扯西，然后等着别人送物资过来。”

“听着挺幸福的。”

“你们的生活又是？”

“出于你的好奇心吗？”徐倩看了过来，陈文配合地挑了挑眉。

“对。”

“各司其职。和你们的前哨站类似，我所在组织所能掌控到的地方，都会派遣人员进行管控，不同楼层生活水平除了层级性质外，也和管理人员个人能力挂钩。网络上的言行受到限制，私底下的生活倒是基本无所谓，除了个别管理员专制的极端楼层。不过这些楼层通常都有各自的原因让管理员不得不这样做。”

“有点压抑。”

“其实日子照样过，和在地球时没什么两样。”

陈文觉得这是一个重要发现，飞快动笔，嘴上倒是不停：“到你问问题了。”

“你们的前厅，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所有人都是来自同一个前厅吗？”

“地球，太阳系，银河系，宇宙。需要我给你依次讲解各自的概念吗？”

“不，不用。与我们所用的名词一样。”

“那我们会不会只是进入的后室不一样，前厅都是一样的？”

“不。而且前厅没那么多人分配到无数个后室里。”

“好吧，回归正题。我这的人都来自同一个前厅。”陈文简单讲述了他所处时间段的世界各国，分享了一些常识，对历史话题的延伸则浅尝辄止，最后回到了出入口：“我们回不去。”

徐倩点头：“我们也回不去。但我们遇到过地球与后室相通的世界。一个地球的公司接管并研究后室，最后放跑了怪物，让那里的前厅和后室被迫连为一体，挺乱七八糟的。”

“像是某种科幻设定。”

“我怀疑这是对面的胡诌——这也是我们不太愿意记录归纳的原因。我们不可能验证对方所说的真假，就像待会，我们两人各自分享记录的平行世界时，我所分享的后室可能也是杜撰的。甚至就连我们自己的后室世界观，你也无法证实真伪。包括我的存在也是。”

“无所谓。”陈文摆了摆手，“我和我组织的大部分人心态一样，上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负责记录，真伪不归我管。”

“真好。”

“谢谢。”

“这是第几次会面了？”陈文仍旧第一个开口。

“第三次。”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直入主题之类的。”

徐倩投以疑惑的神色。

陈文笑了笑：“最近我们能交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据我们推测，我们两方至少还能再见上个几十面。”

几十次多吗？很多，多到陈文和徐倩总有一次会开始无话可说，想问的问完，还能再唠唠的只剩一下旁枝末节，无聊且无营养。

但又似乎很少，结束后就是永别了。

陈文对对方并没有太多真挚的情感，这次见面顶多算是从陌生人稍稍向朋友之间迈了点步。但他就是觉得气馁，永不相见这四个字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吓人。可能是安逸日子过太久了，陈文自我安慰。

徐倩同样保持着沉默，一如既往，让人看不出表情。

“我们算朋友吗？”陈文问。

徐倩被这个直白的问题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她无意识地握笔敲击起桌面，认真思考起来。

没多久，她便给出了答案：“更像是两个倒霉蛋，同时被分配到一个无聊的工作，进行着无意义的交流。比起朋友，更像是同病相怜的陌生人。”

“我讨厌这种感觉，仅此而已。”陈文为自己的鲁莽而辩解。

徐倩摆了摆手，并不在意：“没事，我还以为你早已习惯。”

“每次都让我很糟心。”陈文叹气。

徐倩看向陈文，展露灿烂笑容：“那就别多想。”

陈文也笑了：“嗯。”

“今天我想问问你们对自己后室的理解。”徐倩选择率先甩出问题，来结束这个有些叫人尴尬的话题。

思考了少许，陈文给出了回答：“我们对自己所在后室的构筑非常浅薄。我记得第一次会面的时候，你提到过层级投影之海，实际上，我们也有类似的地方。我们将其称之为蓝色通道。比起你们的海洋，这个蓝色通道更像是由无数层级撑起的宇宙。我们对后室最早的认知便是从这里开始。”

顿了顿，陈文接着说：“最开始，主流的看法就已经有很多种，大多是基于对蓝色通道的理解而产生。有学者认为，我们的后室是前厅的某些垃圾，一些不要的、或是被排出体外的概念和结构，蓝色通道就是垃圾场，切行切入不过是排泄的延伸。也有人说，后室是死亡本身，死者会忘却死亡瞬间的记忆，进入后室，蓝色通道本身就和前厅各个文明中，死亡含义的河流有着各种玄之又玄的共通处，冥界地府之类的传说更是无不指代了这点。”

“在地球和后室相通的世界，这种说法基本站不住脚。”徐倩插话道。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先不提是真是假，我们也压根不能确定，不同后室的底层逻辑一不一样，所以完全没有参考的必要。”陈文叹气，“还有些理论支持的人没多少，但是都很有道理，什么梦境世界啊，什么电子空间，什么文学创作的下叙视角啊，应有尽有。其实细究的话还是挺有意思的。你们呢？”

对后室世界观的解构推测一向是论坛讨论的热点。与色情内容一样，总有人对讨论这个乐此不疲。

徐倩沉吟片刻，有些无奈地回答：“比你们朴素得多。最早的时候有因此而生的宗教，然后越来越乱，最后组织崛起，取缔宗教。由于宗教教义涉及世界观解说权，组织便不再让管辖区域的人员随意进行解释。官方直接给出了无聊但最符合逻辑的解释：与地球并行的下层世界。”

陈文指了指笔记本，笑了笑：“我对宗教解释还是挺感兴趣的。”

徐倩摆手：“无非就是神创世、天堂地狱、赎罪那一套。想必你那边也见怪不怪了。”

“前厅就有了。不过宗教在我这里的后室，倒没你们那么成规模——哦，有个信仰鹦鹉的教派，不过和现在讨论的话题无关。”

“我猜是实体性质影响。我们也有过，后来被暴力消灭了。”徐倩记录下了这个有趣的教派，“在宗教最鼎盛的时期，教派高层几乎垄断了所有，从解释权，再到生存权，乃至死亡权。信众因绝望而虔诚，神权因后室存在而巩固，非常可怕。”

“我这里啊，从小屁孩创建大组织后，就越来越无厘头了，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有，但没你们那么意料之中，下次再和你聊这些吧。”

“没事，不过你这样编排你们的创始人没事吗？”

“有事啊，有的很记仇，有的纯变态——和秘书的事人尽皆知。不过后来调侃的人多了，加上他们也开始变得成熟稳重，就不再有人因为小事被丢必死的层级了。”陈文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脸皮抽了抽，又很快恢复常态。

“哦……好吧。”

陈文首次在徐倩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是一种意味不明的皱眉，这让他有些好笑。

“回到正题。”陈文咳嗽两声，“现如今已经不兴讨论后室本质了，因为大家都发现这种注定不会有结果。研究毫无价值，层级探索永无止境，流浪者开始适应后室……这里甚至没可能让你和前厅一样，构筑起基础物理规则，验证理论，再去推测宇宙起源，每天都有新的层级推翻所有以前所有的理论，一切都毫无逻辑，无厘头，神神秘秘。”

徐倩叹气道：“和我们现在的对话一样。我们甚至把维度拉到了平行世界。你考虑过，我甚至可能不是真实存在的吗，你们所谓的平行世界论只是你们对某些现象的误解。”

陈文无所谓：“第一次会面我就说了。我只负责记录，其它与我无关。”

“我没你这么豁达。”

“我也没你想得那么无所谓。”

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笔。

同病相怜？

“哦，真好。”徐倩说。

第十几次会面。具体是什么数字陈文没记，也没必要记。

“我们曾经聊过后室存在的原因，你还记得吗。”徐倩问。

陈文思考了下：“大概是第三次？这个话题没有答案吧。”

“其实我们内部有一种猜测，与叠影有关，也算是我比较认可的理论。不过你懂的，我们两边对此都一样，没有确切方法进行研究验证，你纯当消遣听一听就行。”

“你是说偏移？”

“对，我一直觉得偏移比叠影更贴合这个现象，也更贴合我们依此做出的世界模型构筑。不过不重要。”徐倩咬了咬笔，“我之前说过，我们对叠影的理解是世界碰撞重叠，这其实并不全面。世界——也就是地球本身所在的那个膨胀宇宙，可能不是动态的，动态的只有后室本身。它是前厅甩出来的虚影，是宇宙扩散所溅起的涟漪，它并不是三维方向上的概念，而是与所有物理空间交织的波浪。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切入后室的原因。”

“它的起伏在某个低点与其他相接，我们又恰好位于那个地方，于是就这样了。”她指了指这个房间，她在解释虚无这一概念的时候经常这么做，陈文明白她的意思。

“很有意思的解释，是新理论吗？”

“实际上存在已久，早在我们第一次官方认定了平行宇宙存在，就有文学家对此做出了浪漫解释，我现在提到的这个也只是其中一种。它们大多也因无法证实，而被忽视。”

“还真严苛啊你们。”陈文啧啧称奇。

“你们的后室与我们的一样，存在物品刷新机制。这也能和我上述的前厅波浪关联。叠影无时无刻发生，它所吞入的不只是人，还有建筑，有物品，甚至可能是某些法则、概念，玄之又玄的东西。可能是复制品，也可能是本身进入，它们共同铸就了空间和性质上的紊乱。”徐倩喝了口水，缓了缓，“与其他世界相接，也仅仅因为在某个时刻，偏移出来的后室大浪，与某个后室的大浪相互触碰了。”

潮汐

“因为不存在空间概念，起伏不是三维上的，所以可能与任何平行世界相接。它们不存在空间上的关系，而是概念上的……”陈文若有所思。

“偏移出来的产物，因为各个世界细碎不同，所产生的后室也各不相同，造就了各自相近的前厅，却大不相同的后室。”

“我讨厌这样的解释，很宏大，很虚无。像堆砌设定，难懂还不一定为真。”

“但它可以解释所有。”徐倩面无表情。

陈文沉默了。

他没权利反驳，也没那个知识储备去拆解。

“有什么意义？”他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如果是真的，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上一些性质，但就算只是第一步都没可能去验证。”

“后室让这个操蛋世界没了逻辑，平行世界更是如此。”陈文简短点评。

“我希望能有逻辑。”

“我还希望能和你小酌一杯呢。”

徐倩看着陈文，眼神中带着询问。这是一种她极少流露的好奇。

陈文晃了晃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女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和我们解释的世界观一样。”

“更惨点。”

“我们本来就不该聊得太深入。”

“不属于我们的职责。”陈文主动投降。

两边都陷入了沉默。房间内只剩下笔在纸上划拉出的沙沙声。

“这个工作让我感觉什么都没有意义。我摸不到你，摸不到你们那个世界的其他，甚至看不到，能看到的只局限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你是假我会很虚无，你是真也只会让我更虚无，我们见面次数有限，离别会是真正的永别，瞧啊，多有意思。”陈文打破僵局。

徐倩没做答。

“平行世界有意义吗，后室有意义吗，所以一切真该有意义吗？”陈文自顾自嘀咕。

“至少所经历的感情是真挚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是真实无比的，与来源无关。”徐倩斩钉截铁。

“怎么你反而变豁达了。”陈文苦笑。

“我相信我对后室的解构是真的。不管真相如何，至少在此刻，它无懈可击。前厅的自我偏移，后室潮汐波浪，所有或概念或真实的物件投射叠影。”徐倩笑了。陈文头一次见她笑。

“我感觉你会和我女朋友处得很好。”陈文也笑了，这次不再发苦。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徐倩咬住笔尾，眨了眨眼。

“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但是活得很开心，也不会让烦心事太往心里去，最重要的是，对我很好。”陈文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翘起，难以遏制。

“而更好的是，我也爱她。”陈文说。

徐倩伸了伸懒腰，换上一种慵懒的语调：“真羡慕你。真心话。我前男友就是个傻逼，周围的同事，包括你，也都是。”

“谢谢。”

“不用谢。”徐倩向后挺直了背，松了松僵硬的腰椎，回到一开始那种面无表情。

陈文接着在笔记本里抄录东西，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详细说说你们的新理论吧，偏移后室。我的上司应该会很喜欢。”

“嗯。”

陈文与徐倩各自整理各自的笔记，将其上传到各自组织的网络中。

徐倩毫无征兆地开启了话题：“陈文，这是最后一次了。”

“哦。”陈文没太大惊小怪，所有研究偏移现象的人员都对这种离别早有预料，“我没准备欢送礼。”

徐倩眨了眨眼。这还是陈文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种俏皮一面：“你有为其他世界的人准备过欢送礼？”

陈文挠了挠头：“一次都没有，反正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了。”

“我猜也是。”

“不过我倒是可以对你挥挥手道个别。”

“谢谢。”

又是沉默。

“祝你一路顺风。”久久，陈文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嗯。”徐倩点头。

“我倒是希望你说的理论是假的了。你那个理论没有毁灭世界，没有超多元爆款叙事，平平淡淡，有点无聊。”

“这不刚好，让你和你女友少了种顾虑。难不成你还喜欢末日氛围下的绝美恋情？”徐倩开了个玩笑。

“这倒也是。什么时候走？”陈文扯了扯嘴角。

“我不知道，快了吧。”徐倩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摇摇头。

“那提前说声再见吧，以后没机会了。”

徐倩点了点头：“嗯，再见朋友。”

陈文挥了挥手，“再见——”

停顿了一下，陈文补上一句：“朋友。”

徐倩站起身，伸出了手。

陈文没有多少犹豫，朝前握去。意料之中，什么都没摸到，尽管视觉上看，两个人的双手相互交叠。

各自坐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徐倩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又合上，又翻开。陈文不确定她在找什么，也可能纯粹是消磨时间。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一边，看着桌面发呆。就像他曾经经历过的某几次考试，沉默着等待交卷时间，有些焦躁，有些急迫。

房间久违地安静下来，再后来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两个人都在等最后的信号，却都不知道信号是什么样的。

徐倩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放下。

陈文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马尼拉房间另外半截的乱七八糟，在某一个不起眼的瞬间，消失不见，房间内只留下一张桌子、笔记本与陈文自己。

陈文将手指交叉，朝前推了推，缓和了下身体的疲倦。随后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过几天去落日沙滩玩吧，我马上放假了。”陈文对着电话那头说。

Phenomenon C-100 - “偏移”

偏移是普遍存在于后室的视觉现象，最早被定义为海市蜃楼的变体。截止档案撰写前，该现象暂时修正为：不同后室层群的临时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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